阿姜查的禪修世界(Food for the Heart, 2002 Abhayagiri) - 阿姜查(Ajahn Chah)


目錄


推薦序 這本書將改變你的生命

我不太曉得如何介紹這位我所見過最有智慧的人才好。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有機鋒與活力、率真與實話、莊嚴與親密,以及幽默與嚴肅的戒律、動人的悲心與自然的解脫。阿姜阿瑪洛(Ajahn Amaro)對本書精彩的導讀,將他描寫得很傳神。

多數阿姜查的教導,是藉由舉例、譬喻與活潑的對話所作的即時開示。他的教導直接而誠懇,沒有任何保留。「觀察人世間的苦因,它就像這樣。」他會如此說,而將我們的心導向實相。因為他是個擁有十八般武藝的巧師,他與每位訪客都坦誠相見,對眼前的處境皆保持幽默與直觀,因此,很難完全用語言捕捉他教學的活力。所幸他的遺產還包括近兩百座寺院、許多活生生的優秀傳法弟子、數百卷泰語綠音帶,以及數百萬個被其智慧感動的人。

在這些篇章中,你將發現阿姜查的另外一面,有條不紊與略微嚴肅的一面,它們的場合主要是針對比丘、比丘尼與訪客團體所舉行比較有系統的長篇開示。在這些教導中,他邀請我們所有人省察教法的本質,思惟它們,並將之謹記在心。在這本書中,他不厭其煩地提醒我們,無論我們是誰,生命的狀態都是不確定的:「如果死亡在你裡面,那麼你可以逃到哪裡去呢?無論是否害怕,你都一樣會死;死亡是無法逃避的,」以這個事實為基礎,他舉出超越生死輪迴的解脫之道。「這是重點:你應該持續思惟,直到放下為止。那裡一無所有,超越善惡、來去與生滅。訓練還顆心,安住於無為法中,」他宣稱,「解脫是可能的。」

那些會遵循這位親愛導師教導的人,都一定願意探索他們自己的心,把結鬆開,放下執著、恐懼與我見。「如果你真的瞭解,則無論你過的是哪種生活,你時時刻刻都可以修行。為何不試試看呢?」阿姜查建議,「它將改變你的生命!」

願阿姜查所傳達慈悲佛陀的祝福,能充實你的心靈,並利益十方一切眾生。

獻上我誠摯的敬意。

傑克‧康菲爾德

於心靈磐石中心

加州‧伍德克,2002年

(英文原文)


推薦序 與證悟者的生命相遇

世界上的佛法書有兩種,一種是為了滿足讀者的理性追求而寫成的,例如圖書館裡滿櫃子能增長佛法知識的書;另一種則是讓我們在書中探險,而在路途中與另外一個生命的相遇,就如《阿姜查的禪修世界》這套書。

全心融入貼近阿姜查的心靈世界

這套書不是阿姜查特別為告訴讀者什麼刻意所寫的,而是一群泰國比丘、農民、官員、西方嬉皮、教授等,在面臨生命困頓,企圖從佛法尋求答案時,與這位慈悲長者的心靈對話。

對本書的讀者而言,如何在這些隨機的對話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啟示呢?我想很關鍵的一點是,千萬不要用第三者的旁觀心情,以喝茶讀小說的態度,「在一旁」輕鬆閱讀;而是要將自己全心融入,才能真正嘗到阿姜查以畢生經驗,順手捻來的簡單話語裡所蘊含的無窮滋味。如果你可以試著貼近阿姜查,順著他所銳的個人經驗,去觀察自己,在自身上運作,你就會在書中與這位證悟者的偉大心靈相遇。

阿姜查的修行方法來自森林的體驗

在今天這個資訊取得非常容易的時代,學習佛法的方式很多,而阿姜查為何偏偏選擇森林苦修這古老的頭陀行呢?在原始森林中,人類無法享有現代文明所提供的安全與憑障,更沒有社會與物質的支持。生活在其中,人類不再是唯一的主控者與活存者,他必須學習森林中的其他生命和平共存,赤裸裸地獨自面對動物的威脅、疾病的侵襲,以及巨大的死亡恐懼。這是一般人想也不敢想的修行方式,但卻能打開了心靈的無限可能。讓我用我的一位朋友的經驗,來說明在原始森林中,心靈是如何被開發的微妙過程。

我的這位朋友是個女企業家,在矽谷擁有百萬美金的股票,卻為了治病而走進森林禪修。剛開始,她的老師讓她待在一個非常簡陋但尚有人煙的禪堂禪修,但是她仍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於是,老師就教她往森林更深處去禪修。當她走進森林裡的小木屋,發現滿地都是螞蟻爬上爬下,蜈蚣竄來竄去,蜘蛛還會從天花板垂墜下來。她感到很可怕,根本就無法靜下來打坐,滿腦子想的都是怎樣把地打掃乾淨,或怎樣把從蟲子趕走……就如所有自許為文明人會有的慣性反應一樣:這是我的地盤,非我族類都給我滾。表面上,這只是對舒適環境的基本需要,但更深一層來看,其實是現代人很習慣的一套自我中心的運作。

這位企業家朋友的轉變,來自一位她認為很不認真的禪修者所給的震撼教育——她竟然可以花三、四個小時,只為了將一隻掉到坑裡的青蛙救起來。更讓她印象深刻的是,等那隻青蛙爬出坑後,這位森林行者還不停的柔聲細語地安撫那隻青蛙,就好像在對一個的受驚嚇的小孩說:「不要害怕、沒事了」……。她被這個舉動給深深震撼了。

於是,她花了七、八個小時,把螞蟻放在紙上一張一張把牠們請走,並告訴螞蟻:「我在這兒修行,讓你們不要傷害我。」逐漸地,她的心開始感覺到她與這些大自然裡的大小生命不再是互不相干的。接著,她和週遭環境的關係就有了奇妙的轉變,她似乎覺得牠們是來守護她的。這種密切的連結感,竟使她快速地突破原來禪修的進程。禪修到後來,她聽到屋頂傳來輕悅的笑聲;兩天後的清晨,竟發現屋子四周開滿了不屬於那個季節的花。

許多選擇森林修行的人都有類似這樣的歷程:從害怕被外來力量侵害的自我中心(恐懼死亡),轉化到領悟自己與其他生命息息相關,終至體會生命與生命之間,應該是開放、給予、相容與平等的。

對阿姜查來說,在艱困的森林苦行裡,支持他不放棄的也是對死亡的擁抱、坦然以及真實地面對。阿姜查的偉大,不在於他是一代大禪師,而在於他讓我們知道他和我們每一個人一樣都怕死,只是他讓死能夠進入到真實的擁抱歷程裡,因此能夠有多一分的堅持與超越。

十年的重病與超越

在經過四、五十年的禪修後,阿姜查晚年生了重病,一病十年,到最後幾乎沒有辦法開口講話,只能用手指比劃,可是他仍照樣教導別人禪修。肉體上的劇痛中,並沒有阻礙他繼續與眾人分享佛法。

一般人在學佛時難免會有一種期待:希望藉由學佛可以免於橫逆而永處順境,可是我們遲早會發現,這種期盼並不是一個必然。學佛並不能保證我們一輩子都在順境中,學佛只是讓我們能夠身在痛苦裡,心卻不被痛苦所掌控;透由單鈍地接受自身的感受和情緒世界,學會面對這些逆境,並觀察我們怎麼面對它。

我們隨便翻閱這套書的任何一章,不難發現他經常掛在嘴邊的提醒:修行就在我們這個身體。修行不在於我們讀了什麼書,也不在於我們記得了什麼道理,而在於我們能夠觀察。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是如何為外界所引動,我們的心又是如何因這些引動而起了喜惡的反應,阿姜查要我們去仔細觀察這一連串的變化是如何運作的。

他所道出的這個單純的原則:往內去觀察我們自己,並不是阿姜查的發明,而是佛陀的方法,也是歷代禪修者共同秉持的方法。佛教和其他靈修傳統不一樣之處,就在於觀察此時此刻、觀察自己的身心,那麼,到底要怎麼樣去觀察呢?

以生病的身體為老師

在南傳巴利經典《相應部》裡記載:有一天,佛陀去探望一位生病的比丘,佛陀就問他說可以忍受嗎?可以忍受病痛而愁煩不再增加嗎?比丘剛開始說不行,覺得身體很痛、心裡很煩,還是很難遇。佛陀就對他稅,要用自己的心去觀察自己和這不舒服的境界的關係,觀察痛是如何產生、增加的程度如何,痛是如何在身體裡移動,細微的觀察所有的變化,如此忍受力就會增強。

身體不會帶給我們快樂,因為肉身會生病、會老化,也會死亡。因此,我們能做的只是培養我們的心,不讓它受外在的變化所遮蔽,錯把五蘊的感受當成是主宰,其實那只是短暫的現象,可是我們大多沒有這層的觀察,很容易就被感受的假相所主宰。

生病的時候,讓生病的身體成為我們的老師,就可以引導我們邁入新的道路——讓心引領我們。我們可以決定在那時候只做一個好的病人,好好休息,不要再忙著讓我們的心去映照外在世界,而是讓心映照出我們自己。阿姜查的一生就是告訴我們——照顧我們的心。雖然有很多痛苦在我們的身體發生,在我們的週遭發生,但是我們可以有一條新的路,就是照顧我們的心,讓心不會因為身體的舒服與否,就跟著起舞。

阿姜查的教導重點,就是要我們學習觀察自己的心。每個人的心就是一個舞台,台上的舞者自己決定了舞蹈的演出:心,也像一面反射鏡,整個世界都是我們心的投射,是我們決定了自己所感受的這個世界,而不是世界真的以我們所認為的面貌存在。

修行的道場就是我們的身心

阿姜查不斷地重複強調:修行的道場就是我們的身心,在我們的六根裡、在我們接觸外境中去觀照。我們必須在眼、耳、鼻、舌、身接觸外境的當下,去仔細覺察,心如何被這些外境對象引發出不同的反應,而這些反應又如何構成我們一連串的行為,以及一連串的喜惡分別的制約反應。

阿姜查以非常淺顯活潑的比喻,讓我們知道如何在這個修行道場裡用功,如何在這過程中找到內心的光明、清淨與喜悅。他的方法歸納起來,就是戒、定、慧三學。這三個步驟好像是一個連續、互相關聯的過程。從觀察我們自己的內心做為始點和核心,來指導我們如何去觀察自已的內心世界,並從這兒超越和放下、不執著。

慧——修行的開始

阿姜查認為戒、定、慧三者的核心在於智慧:他不是指開悟這個層次的智慧,而是指我們在面對人世這實存的經驗裡面,能夠去辨識什麼會導致痛苦,什麼會導致快樂的因果關係的智慧。除非我們能如實的去觀察所有的因果相互的變化,我們不會發現自心是如何的被矇蔽,又如何的自我欺騙。

但為什麼人們不想要脫離苦,原因在於我們根本就不想看苦。因為我們不想看苦,所以不能認知苦,當然就不想脫離苦了。阿姜查用了一個比喻:一個人在袋子裡面抓摸,但是他不曉得袋子裡是魚還是蛇,他不知道、也不想看清楚袋裡的東西,如果他看到袋裡蛇的模樣,一定會把手放掉,但他沒看見也不想看,才會把手伸進袋裡抓摸。我們的煩惱與痛苦也是一樣被放在遮蔽的袋子裡,如果我們不願意看,就會被煩惱之蛇所侵害。唯有擁有能夠辨識生活中苦之蛇的智慧,我們也才會產生動力,想要尋找到可以脫離苦的方法和機會,讓心獲得真正的平靜。因此,戒、定、慧三學須以慧為發動的開始。

戒——修行者的保護衣

阿姜查認為,知道苦的因果循環是讓我們願意修持戒律的根本動力。而這些戒律的目的,並不是要控制或形塑我們,而是要讓我們保持醒覺,在保持覺察力的增長上去持守這個戒律。所以,犯戒是非關道德的懲罰,而是顯示自己的正念還不夠強,才會犯戒。持戒,是幫我們在提升內心的專注力與智慧的開發上,建築一道保護牆。唯有對自我內在的有限性能有所覺察,我們才會意識到需要持戒,以保護自己的生活和世界。阿姜查認為這樣的瞭解就是智慧的發揮,而不在於以這樣的規則、規矩,來要求別人或環境,而是從這些規矩裡檢驗和提醒自己,如何讓己的覺察力與正念能夠持續。

定——培養專注平靜的心

追求內心的平靜,關鍵不在於要有很好的老師,也不在於一定要到特定的地方去,重要的是要懂得訓練自己的心。訓練我們的心能夠找到合適的修行的場所,也就是所謂的「業處」。

基本上,阿姜查所提出來的是南傳佛教一脈的方法,先從觀息開始,再從觀息到觀身,然後觀察五蘊,再到觀察五蘊的苦無常,進而產生厭離。他的觀息方法有個很大的特色,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先把整個息從鼻端進入到身體,到胸部、腹部,同時仔細觀察從吸進來到吐出去的每個歷程。等到這三個點讓我們注意力安定下來時,第二個階段就是把這三個點放下,然後單以氣息在鼻端或上嘴唇的出入做為觀察對象,之後才把正念建立在鼻端呼吸的出入。在這過程最重要的關鍵就是放鬆,接著觀察三十二分身髪毛爪指甲等。這個南傳的觀身念處的方法,能夠破除我們習慣性地認為身體是「我」的、要保持健康、很害怕受到任何損害的執著,尤其能夠看清我們身體是四大組成,沒有一個「我」存在。

觀察身體的三十二分身有個好處,對修行過程中身體因修行而產生的疲勞、對天氣的熱或冷等,會有內在力量能夠忍受。這樣將有助我們在禪修過程中敢於挑戰自己,而讓自己的心力可以引導培養專注力。培養專注力的目的是讓心能夠平靜和安定,之後才有能力進一步觀察覺知的心。

戒、定、慧相互關聯,互為因果

在這個觀心過程裡,我覺得最難的,就是它不斷重複提醒我們在觀照自己的心時,不管是什麼念頭、感受,都得直接面對它們,去看這些痛苦或快樂是怎麼生起的,更要去觀這些痛苦或快樂生起的根源是什麼。在觀的過程中,不管念頭是什麼,覺知的心若是清淨,就可以清楚覺察這些念頭所引起的感受與反應,念頭只是進來然後就離開,心卻不會被這些喜惡情緒帶著跑。阿姜查以蜘蛛與蛛網來比喻:蜘蛛結好網以後,就在這個網的中心伺候著,當蟲子闖進來,就像煩惱進入,這時蜘蛛就離開網中心去抓這隻進來的蟲,然後又回到網的中心。

整個阿姜查的指導就在智慧,關鍵還是在於我們去覺知自己的心,對於所接觸任何狀態不執著,可是也不逃避,而是去直接觀察。他又用一個很有趣的比喻,說痛苦煩惱都有它們的家,貪有它的家,煩惱、瞋惱也都有它們的家,你就是觀察它們,然後讓它慢慢回到它各自的家。他用這樣的比喻是要告訴我們,對待煩惱不是去討論應不應該有煩惱,而是能夠清清楚楚的看著煩惱來了,讓煩惱自己回家去,始終保持做「自己做主人」這般的清明。

我們的內心若有這樣的平穩力與覺照力,就是真的定力和智慧。由於定力和智慧的增強,也會進一步地支持與強化戒行。戒、定、慧是互相關聯互為因果的,絕不只是單一命題,或者只是階梯式的次第。戒、定、慧三者相輔相成的關係,在阿姜查這麼有修為的禪師的解說下,讓我們看出那是一個立體且互動的修行歷程。

持續精進需要慧力

在第三部「慧」篇裡,阿姜查告訴我們如何持續地保持精進。禪師比較著重的幾個提醒中,第一個就是修行的場所是我們的內心,而非任何其他的事物。阿姜查提醒當時與他一起修學的禪修者:我們有一種習慣,認為要得到修行的成果要累積很多的經驗,或者要有很好的老師,這種消費心態,是與切入瞭解、觀察自己的心,進而能夠離苦是背道而馳的。

因為心的特性就是會去抓取對象,這種抓取是一種貪愛,有了貪愛,就會想進一步保持它、擁有它,於是就會對可能失去它、不能掌握它產生恐懼和焦慮。我們長期順應著心的這個特性活著,在它的慣性思惟下運作而不自覺。我們大部分的時候是活在焦慮、不安與矛盾裡,這是由於我們順著我們的心要去追尋什麼、去抓取什麼的習慣性導致,這不是法,那麼法的價值是什麼呢?法的價值就是在看到心是無常的,心所抓取的對象也是無常的,沒有一個是永恆不變的,如果有永恆不變的話,那是因為我們自己誇大性的期待,導致我們希望它永恆不變,阿姜查在幫助我們看到心的特質,期望我們不要被自己的想法所控制。

覺察慣性就可以滅苦

不要跟著想法走,但是我們該如何辨識不要跟自己的想法遊蕩呢?記得!當我們把自己所想絕對化時,就會被自己的想法控制。阿姜查舉了好幾個很實際的例子,如:有禪修者認為,「放下」這個想法是老師教的,很重要,所以就什麼都放下,包括房子破了也要「放下」不管它。這就是把「放下」絕對化,而沒有在每一時刻觀察我的心與什麼樣的境界接觸,去觀察那個苦是如何生起,卻把「放下」當成了我唯一想要掌控和自我滿足的假相運作。

我們的心本性本來就是清淨的,只要不隨著慣性反應進入一個慣性的制約歷程,我們在當下就可以滅苦,在當下就不會隨著習慣反應而活,而是跟著法。

什麼是「法」呢?就是智者自覺,就是觀察我們的心是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自己去做的,也沒有辨法從外在任何一個資源裡面去找到的;只有自己回過來觀我們的心,如何生起貪愛與憤怒。在此比較不一樣的倫理道德思惟是——只是很單純地觀察,讓這些心念能夠自己生起,自己息滅,但是要達到這樣的境界並不容易。這需要一顆十分安靜、平衡的心,才能觀察如此快速的心理活動歷程。

「受」字訣——切斷慣性反應

但是,初學者如何才能不跟著自己的習慣反應走呢?阿姜查甚至提出一個口訣——「受」。當快樂或煩惱的感受來了,卻一下子斷不了的時候,你就念「受」。用這個來切斷我們習慣反應的糾纏歷程。第二就是去觀察內心戰場是如何展開,又是如何活動的,但是這個方法需要有一個非常穩定的心做為基礎,才能夠去看內心還個戰場,如果自己的修行不平衡時,有時候去看內在的戰場時,常會撐不住,這時就要靠平時累積的「定」力了。

阿姜查對於觀察自心的智慧與累積佛教知識的不同,也提出一個很重要的辨別——知識的累積事實上只是記憶的增加,並不是觀察。佛教對我們的心理活動有豐富的細微描述,知道這些描述只是記憶,並不是真的知道,唯有透過自己的觀察去體會到這些細微變化,才是真的有了智慧。就像看一個人從樹上掉下來,可以知道他撞斷幾根樹枝,但是若是自己從樹上跌下來,恐怕就除了感到很痛外,根本就觀察不到折了幾根樹枝。

重要的是,我們能夠觀察自己所產生的痛苦與快樂,而且是持續不斷地觀察,這持續不斷地觀察以及自我的誠實面對是一種精進,這種精進與平常精進有什麼不同呢?關鍵在於這個精進在於「放下」——不執著我們任何的思考與感覺,只是單純地觀察自己身心世界的活動,而不執著那就是我的身心世界,甚至連想它就是這樣的概念都不要生起。

分享阿姜查這位老友的心路歷程

當我們把修行變成一個熟悉的習慣時,心會比較平靜,身體的負荷也會比較低,接著就有餘力去觀察內心的種種想法是如何生滅,並能隨時提醒自己放下、不執著。最後,我們就可以養自己的心像一個空房子,煩惱的客人來了,它也會走。這不是消極被動或棄械投降,而是清楚冷靜地讓煩惱的客人進來,然後離去。讓我們不住任何執著,只活在當下、活在覺知的觀照裡。

這是一個方向,有助於我們在面對自己的生活慣性時,可以從佛法裡得到脫離自我束縛的苦的可能歷程、做法和方向。就如他在書中不斷提醒我們,不管我們想修行或根本不想修行,都還是要持續修行,這樣才有脫離苦的一天。

閱讀本書可以感受到阿姜查的坦承與慈悲,感覺到他毫不保留地把他的世界與修行的心路歷程整個敞開,希望藉由他的歷程與經驗,讓我們對「法」與修行有依循的方向,而且更願意更喜歡地持續地修行。

所以讀本書時,不妨用遇到一位關心我們心靈成長的老友一般的心情,聆聽他的經驗分享,並學習將他的指導落實到日常生活中實踐。

釋自鼐

(本文作者為華梵大學助理教授、香光佛學院講師)


導論 滅苦之道

阿姜查開示一景

夜幕逐漸低垂,森林響起無數蟋蟀與知了一波波奇異的叫聲,稀疏的星光在樹梢閃爍。在愈來愈昏暗的天色中,有片溫暖的燈光,發自一對煤油燈,照亮了高腳茅篷下的空間。燈光下,十幾個人聚集在一個矮小結實的比丘旁,他盤腿坐在籐椅上。空氣中瀰漫著祥和的氣氛,阿姜查正在開示。

這群人可說是形形色色:最靠近阿姜查(或「隆波」Luang Por,尊貴的父親,是學生對他的暱稱)的是群比丘與沙彌,多數是泰國人與寮國人,但其中還夾雜著幾個白人——一個加拿大人、兩個美國人、一個年輕的澳大利亞人,以及一個英國人。在阿姜前面,坐著一對衣著入時的中年夫婦——女的綁著頭巾並佩戴金飾,男的則衣著筆挺——他是遠道而來的國會議員;他們趁公務之便,前來致敬並供養寺院。

在他們後方不遠處,有群為數可觀的當地村民,散佈在兩側。他們的襯衫與上衣都磨平了,瘦削四肢上的皮膚曬得黝黑與發皺——像當地貧瘠的土地一樣幹枯。其中有些人是隆波兒時抓青蛙與爬樹的玩伴,在他出家之前,每年播種與雨季結束收割時,他們都會互相幫忙。靠近後方的一側,一位來自瑞士夫裡堡(Freiburg)的教授,她和另一位同修會的朋友一起前來研究佛教;女眾分院的一位美國八戒女 [intro1] 陪她前來,擔任森林裡的響導與翻譯。

她們身旁坐著其他三、四位八戒女,是來自女眾分院的長老八戒女,她們藉此機會前來向阿姜請教一些女眾道場的事務,並請他到森林另一邊對女眾團體說法,距離他上次拜訪,已過了好幾天。她們在那裡已待了好幾個小時,因此在致敬後,便與來自女眾道場的其他訪客一起告辭——她們要趕在入夜前離開,時間已有些晚了。

靠近後方,在燈光盡頭處,坐著一個板著臉約三十幾歲的青年。他側著身體,顯得有些尷尬與彆扭。他是當地的流氓,瞧不起一切有關宗教的事物,不過卻勉強對隆波表達尊敬;可能是源於這比丘強硬的風格以及安忍的力量,以及他認為在所有宗教人士中,他是真正有內涵的——「但他可能是全省唯一值得禮敬的人。]

他憤怒與沮喪,得了心病。一週之前,跟著他一起混幫派且出生入死的心愛兄弟,在幾天前染患瘧疾去世了。從那時起,他就感覺心如刀割,人生乏味。「若他是在打鬥時被刀砍死,我至少還能報仇——現在我能做什麼,找出叮他的蚊子並殺死牠嗎?」「為何不去看看隆波查呢?」一個朋友這麼對他說,因此他來了。

隆波在說明時爽朗地笑著,手上拿著一個玻璃杯闡述他的比喻。他已注意到陰暗角落裡那個彆扭的青年,於是他極力哄勸他到前面來,就好像是在釣一尾難纏與機警的魚:接下來,這流氓將頭埋在隆波的手裡,如嬰兒般哭泣;接著,他對於他的自大與執著感到好笑,瞭解到自己並非第一個或唯一一個失去兄弟的人,憤怒與哀傷的眼淚,於是轉變成寬心的眼淚。

這一切都發生在二十個陌生人的面前,不過氣氛卻顯得安全與值得信賴。雖然他們來自各行各業與世界各地,不過此時此地都是「同行法侶」(saha-dhammika),以佛教的術語來說,他們都是「老、病、死的兄弟姊妹」,所以同是一家人。

阿姜查的教導風格

這種場景,在阿姜查傳法的三十年中,上演了無數次。有些具有遠見的人,經常會在這時帶著錄音機(並設法找到足夠的電池),才能捕捉到收集在本書中的一些談話。

讀者在閱讀書中長篇開示時也應知道,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尤其是在這些非正式的談話中,無論教學的連貫性,或所針對的對象,都是高度自發與無法預測的。阿姜查在教導時,在許多方面都很像是樂團指揮:不只要領導和諧聲響的連貫性,且要注意在場人員的個性與心情;在心中融和他們的語言、感覺與問題,然後自然地做出反應。

對聚集在他身邊的群眾,前一刻他可能正在用剝芒果皮的對錯方式做比喻,下一刻則以同樣就事論事的親切態度,轉而描述究竟實相的本質。前一刻他可能板著臉孔冷淡對待驕傲自大者,下一刻則對於害羞者展現和藹與溫柔的態度。有時,他可能正與村裡來的老朋友談笑,一轉身,則盯著某名貪污的上校,懇切地告戒他解脫道上誠實的重要性。幾分鐘前他可能正在責罵某位穿著邋遢的比丘,接著,讓衣服從肩上滑下,露出圓滾滾的肚子。若碰到有人提出機巧的學術問題,想與他做高深的哲學對話以展現才智時,他們經常發現,隆波會將假牙取下,交給隨侍的比丘清洗。與他對話者,接著必須通過大師的測試,在清新的假牙裝回去之前,透過緊閉的大嘴唇回應他深奧的問題。

這本合輯中的一些談話,即出現在這樣一種自然的場合,其他的談話,則是在比較正式的場合,如誦戒結束後,或僧俗二眾於朔望之日的集會,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阿姜查從未事先準備。本書中沒有任何字是說話前預設好的,他覺得這是個重要的原則,教師的職責是根據當時的需要而說法——「若非活在當下,那就不是法。」他這麼說。

有次,他邀請年輕的阿姜蘇美多(Ajahn Sumedho,他的首位西方弟子),對巴蓬寺的大眾談話。這是一次震撼教育,不只必須對幾百個已習慣阿姜查高水準機智與智慧的聽眾發表談話,還必須使用三、四年前才剛開始學習的泰語。阿姜蘇美多的內心充滿恐懼與想法,他曾讀過六道輪迴對應心理層次的關係(嗔恨對地獄,欲樂對天堂等),他判斷這會是個好主題,並已想好如何遣詞用字。在那個重要的夜晚,他自認為發表了一次漂亮的談話,隔天許多比丘都前來向他致意,稱讚他的談話。他覺得鬆了一口氣,且頗為自得。不久之後,在一個安靜的時刻,阿姜查向他示意,直盯著他瞧,然後溫和地對他說:「不要再那麼做了。」

這種教導風格並非阿姜查所獨有,而是泰國森林傳統廣泛採用的方式。也許在此有必要先說明這傳統的特性與起源,那將更有助於我們瞭解阿姜查智慧生起的背景。

在森林覺悟的森林傳統

森林禪修傳統可說在佛陀出生之前就已存在,在他之前的印度與喜馬拉雅山區,不乏有人為了追求精神解脫而離開城市與村莊,獨自到山區與森林曠野去。就跳脫世間的價值而言,這是項很有意義的舉動。森林是個野生自然的地方,在那裡只有罪犯、瘋子、賤民和離俗的宗教追尋者——那是個不受物質文明形式影響的地區,因此適合開發超越物質文明的心靈面。

當菩薩(即得道前的釋迦牟尼)於二十九歲離開宮廷時,他便進入森林接受當時瑜伽苦行的訓練。這是個大家耳熟能詳的故事,他因為不滿最初接受的教導而離開老師,去尋找自己的道路。他確實辦到了,在尼連禪河 [intro2] 畔的菩提樹下,位於現在印度比哈爾邦(Bihar)的菩提伽耶(Bodh-Gaya),發現了真理的準繩,他稱之為「中道」。

佛陀經常被描寫成是在森林誕生,在森林覺悟,一輩子都在森林中生活與講學。若可以選擇,森林是他最優先挑選的生活環境,因為他說:「如來樂住於隱處。」現在大家熟知的泰國森林傳統,遵循的是佛陀所鼓吹的精神生活,且依據佛陀時代的標準修行。它是佛教的南傳支派,經常被稱為「上座部」(Theravāda)。

上座部的傳承

就簡略的歷史記載來看,佛陀去世後不久,便有一次大型的長老集會,目的是結集教法與戒律,使用的標準語言形式被稱為巴利語(Pālibhasa)——「經典語言」。百年之後,這些結集的教法便成為巴利藏經的核心,是後來佛教各派的共同基礎。一百多年後,他們又舉行第二次結集,再次檢視一切教法,試圖調和各方意見。不過,結果是造成僧伽的第一次重大分裂。多數僧伽希望改變其中一些規則,包括允許出家人使用金錢。

少數團體對於這些可能的改變抱持謹慎的態度,他們寧可這麼想:「嗯!不管它是否有意義,我們希望按照佛陀與他原始弟子們的方式去做。」那些小團體據悉是由長老(巴利語Thera,梵文Sthavira)們所組成。又過了大約一百三十年後,他們逐漸形成,「上座部」(Theravāda),其字面上的意思是「長老們的說法」,那已成為他們一貫的宗旨。這傳統的特質可以如此形容: 「無論好與壞,那都是佛陀制定的方式,因此,那也是我們要做的方式。」它一直擁有這種特殊的保守特質。

如同一切宗教傳統與社會團體,一段時間後,佛教出現許多派別。據傳在佛陀滅後兩百五十年,在印度阿育王的統治時期,對於佛陀教義持有不同見解的教派與傳承,總共有十八個,也許還更多。在斯里蘭卡也建立了一個傳承,由於地處偏遠,恰好避開印度的文化動亂,那是婆羅門教的復興運動,以及從西方到東方的宗教衝擊,這些全都造成了佛教思想新形式的崛起。這傳承以它自己的方式發展,較少外來的輸入與刺激,它發展出自己對巴利經典的註解與詮釋,重點不在於發展新觀點以面對其他信仰的挑戰,而是增加對巴利經典細節的探討。有些以譬喻為主,是為了吸引一般社會大眾的心;有些則較哲理化與形上化,訴求的對象是學者。

上座部佛教就如此走出自己的風格,儘管印度次大陸上有戰爭、饑荒與其他文化動亂,上座部還是保留原貌至今,主要是因為它最初是在一個比其他地方都更安全的避風港——斯里蘭卡島上建立的。雖然其他佛教部派也在此弘傳,不過,上座部佛教始終是該島的主要宗教。

這傳承最後傳播到南亞地區,傳教士在不同時期從斯里蘭卡與印度出發,到達泰國、柬埔寨、寮國,後來再從這些地方傳入西方。上座部在這些地區傳播時,仍維持以巴利藏經為信仰主軸的傳統。當它在新國家建立時,始終對原始教法保持強烈的尊重與敬意,並尊重佛陀與原始僧伽——最早的林住比丘們的生活型態,這模式就如此被代代傳承下來。

森林傳統的衰退與復興

顯然地,千百年來政治情勢起起伏伏,不過這傳統始終維持不墜。當斯里蘭卡的宗教出現危機時,一些泰國比丘就前來扶持;而當它在泰國衰退時,一些來自緬甸的比丘則前來挽救——數百年來,他們都一直相互扶持。因此這傳承才能持續流傳,且仍保有大部分的原始面貌。

除了衰退以外,這些循環的另一個層面是關於成功的問題。經常,當宗教順利發展時,寺院會變富有,整個系統接著會虛胖與腐化,然後被它自己的重量壓垮。此時,就會有個小團體說:「讓我們重新回到根本上!」他們出離世間,進入森林,恢復遵守律法的原始標準,修習禪定,並研究原始教法。

注意這個循環很重要:進步、過度膨脹、腐化、改革,這過程在其他佛教國家的歷史上也發生過很多次。諸如西藏的巴楚(Patrul)仁波切,以及中國的虛雲老和尚(兩者都出現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觀察這兩位傑出人物的生活與修行,完全符合森林傳統的精神。這兩位大師選擇過最簡單的生活,且嚴格持戒,都是擁有高深禪定與智慧的老師。他們極力避免階級與俗務的牽絆,透過智慧與戒德的純粹力量,發揮深遠的影響力。這也是泰國偉大森林阿姜們典型的生活型態。

十九世紀中期以前,泰國佛教有各式各樣的地方傳統與修行,但精神生活則普遍墜落,不只戒律鬆弛,教法也混雜密咒與萬物有靈論的痕跡,且幾乎不再有人修定。除此之外,也許最重要的是,學者所持的正統意見(不只是懶散、無知或困惑的比丘),皆認為在此時代不可能證悟涅槃,事實上,甚至連入定也不可能。

這是振興森林傳統者拒絕接受的事,也是導致他們被當時大長老僧伽會 [intro3] 視為異議者與麻煩製造者的原因,其中許多人(包括阿姜查),受到他們自己上座部傳統內多數研經比丘們的鄙視,因為森林比丘們主張:「你無法從書本中得到智慧」。

關於這點有必要多加闡述,否則讀者或許會質疑,為何阿姜查在某種程度上反對研究——特別是上座部被認為是最尊敬佛語者。這對泰國森林僧的描述是個關鍵:決定將焦點放在生活風格與個人體驗上,而反對書本(特別是註釋書)。有人可能會覺得,這種想法過於放肆或自大,或可能是不學無術者的嫉妒表現,除非他瞭解到,學者的詮釋正在將佛教帶入黑洞中。總之,那是種有助於心靈改革的情況,正是這種肥沃的土壤,促成森林傳統的復興。

阿姜曼影響了森林傳統

若沒有一位特殊大師的影響,泰國森林傳統不可能存在於今日。他就是阿姜曼‧布利達陀(Ajahn Mun Bhuridatta),一八七O年生於泰國緊臨寮國與柬埔寨的烏汶省(Ubon Province)。從當時到現在,那裡都是不毛之地,不過也正是這塊土地的艱苦與人民的和善性格,成就了世間稀有的心靈深度。

阿姜曼年輕時擁有活潑的心智,他在即興歌謠(泰文mor lam)的民俗藝術方面表現優異,並熱衷於心靈修行。在成為比丘之後,前往追隨一位稀有的當地森林比丘阿姜掃(Ajahn Sao),向他學習禪定,並瞭解到嚴持戒律對於心靈進步非常重要。他成為阿姜掃的弟子,積極投入修行。

這兩個元素(即禪定與嚴格的戒律),雖然從現在有利的位置來看可能並不起眼,然而,當時戒律在整個地區已變得非常鬆弛,而禪定更是受到很大的懷疑——可能只有對黑暗藝術有興趣的人,才會笨到去接近它,它被認為會讓人發瘋或使心靈著魔。

阿姜曼適時且成功地對許多人解釋與證明禪定的功效,並成為僧團更高行為標準的典範。此外,雖然地處偏遠,他仍成為全國最受敬重的心靈導師。幾乎所有二十世紀泰國最有成就與最受尊敬的禪師,若不是直接師承於他,就是受到他的深刻影響,阿姜查也是其中之一。[intro4]

阿姜查出生在泰國東北部烏汶省家村裡一個和諧的大家庭。約九歲時,他選擇離開家裡,到當地的寺院居住。他先出家成為沙彌,由於持續感受到宗教生活的習喚,在屆滿二十歲時便受具足戒。身為年輕的比丘,他研讀了一些基本的法義、戒律與經典。之後,由於不滿村莊寺院的戒律鬆弛,以及渴望得到禪定的指導,於是離開這些相對安全的限制,採取頭陀(tudong)比丘的苦行生活。他參訪了幾位當地的禪師,並在他們的指導下修行。他以頭陀比丘的形式雲遊了好幾年,睡在森林、岩穴與墓地裡,並曾與阿姜曼有過一段短暫但充滿悟性的相處時光。

阿姜查向阿姜曼請益

根據由帕翁努(Phra Ong Neung)比丘所作,即將出版的隆波查傳記《烏汶的珍寶》或《蓮花中的珍寶》(Uppalamani)有段關於他們相遇的最重要描述:

兩安居結束,阿姜查與其他三位比丘、沙彌與兩位在家人動身,長途跋涉走回伊桑(Isahn,泰國東北方)。他們在邦高(Bahn Gor)暫停,休息幾天後,繼續朝北展開兩百五十公里的行腳,到了第十天,他們抵達塔帕農(Taht Panom)的大白塔,一座古代湄公河岸的遺蹟,禮拜供奉在該處的佛陀舍利後,便繼續行腳。沿途發現路上有森林寺,就留下來過夜。即使如此,那仍是一段艱辛的旅程,沙彌與在家人紛紛要求回頭。當他們最後抵達阿姜曼的住處沛塘寺(Wat Peu Nong Nahny) [intro5] 時,一行人只剩下三位比丘與一名在家人。

當他們走進寺院時,阿姜查立即被它祥和與幽靜的氣氛所感動。中央一座小會客廳,打掃得一塵不染,他們見到幾位比丘正在安靜地幹活,散發出謹慎而沈著的優雅氣質。這座寺院帶給他前所未有的感覺——靜默中充滿著奇異的活力。阿姜查與他的同伴受到親切的招呼,並被告知帳傘(泰文glot,撐開蚊帳的大傘)擺設的位置,然後,他們痛快地洗澡,洗去一路的塵垢。

到了晚上,這三位年輕比丘將雙層袈裟整齊地披在左肩上,懷抱著既期待又畏懼的忐忑心情,前往會客木屋,向阿姜曼 [intro6] 頂禮。阿姜查雙隻膝跪地爬向大師,另外兩位比丘則在他的兩側,他們逐漸接近一個瘦小而年老,卻堅毅如鑽石般的身影。當阿姜查向他頂禮三次並選擇適當的距離坐下時,不難想像阿姜曼深邃而透澈的眼神是如何凝視著他;一位坐在阿姜曼稍微後面的人慢慢揮舞扇子驅趕蚊子。當阿姜查的眼光向上時,瞥見阿姜曼的鎖骨明顯地突出蒼白皮膚上的袈裟,而他的薄唇則被蒟醬汁染紅,與他奇異的光采形成醒目的對比。基於比丘之間尊敬戒臘的習俗,阿姜曼首先詢問訪客,他們出家的時間、在哪些寺院修行、旅途的細節,以及是否對修行有任何疑惑?阿姜查吞了一下口水,是的,他有。他過去一直熱心研究律典,不過卻遇到挫折。戒律似乎太繁瑣了,很難落實,似乎很難持守所有的規則,標準在哪裡呢?阿姜曼向阿姜查建議「世間的兩個護衛」——慚與愧 [intro7] 為他的的基本原則。有了這兩種美德,其他的就會隨之而來。他接著便開始講述戒、定、慧三學,四正勤 [intro8] 與五力 [intro9] 。他的眼睛半閉,聲音愈來愈洪亮而迅速,如同在逐步換向更高速的排檔。他斬釘截鐵地描述,「實相」與解脫之道,阿姜查與同伴聽得渾然忘我。阿姜查後來說,雖然他走了一整天的路已筋疲力竭,聽到阿姜曼的開示卻讓他倦意全消;他的心變得平靜而澄澈,覺得自己好像從座位上飄到空中。直到深夜,阿姜曼才結束談話。阿姜查回到傘帳,神采奕奕。

第二晚,阿姜曼給了他們更多的開示,阿姜查覺得他對修行已不再有任何疑惑。他生起前所未有的法喜,現在要做的,只是把瞭解化成行動。確實,這兩晚帶給他最大的啟發,是阿姜曼的訓誡讓「見識實相」(Sikkhibhūto)。但最清楚的解釋,就是給他一個至今仍欠缺卻必要的修行背景或基礎,即心本身與心裡剎那生滅狀態之間的區別。

「阿姜曼說,它們只是狀態,因為不瞭解這點,我們才會將它們視為真的,視為心本身;事實上,它們都只是剎那的狀態。當他那麼說時,事情突然變清楚了。假設心中有快樂——對心本身而言,它是不同的事,是不同的層次。若你瞭解這點,你就可以停止,可以將事情放下。當世俗諦(世間共許的實相)被如實看見時,它就是勝義諦(究竟的實相)。多數人把每件事都混為一談,說成心本身,但事實上,有心的狀態和對它們的覺知。若你瞭解這點,就差不多了。」

到了第三天,阿姜查頂禮阿姜曼後,就帶著他的夥伴告辭,再次追入普潘(Poopahn)偏僻的森林中。他就此離開沛塘寺,再也沒有回來過 [intro10] ;不過,他的內心滿懷啟發,一生受用不盡。

建立森林修行體系

一九五四年,在經歷過許多年的行腳與修行後,他受邀前往靠近出生地邦高村旁的濃密森林安居。這片樹林無人居住,是公認毒蛇、老虎與鬼魅的出沒處,就如他所說的,是最適合森林比丘居住的理想地點。一座大型寺院圍繞著阿姜查建立起來,愈來愈多比丘、八戒女與在家居士前來聽他說法,並留下來和他一起修行。如今在泰國與西方,共有超過兩百座山丘與森林分院住著他的弟子們,在那裡禪修與傳法。

雖然阿姜查在一九九二年逝世,他所建立的修行體系仍持續在巴蓬寺與其分院流傳。通常一天有兩次團體禪修,且有時會有一位資深教師開示,禪修的核心是生活的方式。出家人除了勞動之外,還要染整與縫補自己的袈裟,儘量做到自給自足,並維持寺院建築與地面的整潔。他們過著簡樸的生活,遵從托缽與日中一食,以及限制私人財物的頭陀苦行。森林各處散佈著比丘與八戒女獨居、禪修的茅篷,他們還在樹下乾淨的路上練習行禪。

在西方一些寺院與泰國少數寺院中,禪修中心的地理位置即說明這風格可能略有差異。例如,瑞士的分院是座落在山腳下村莊裡的老舊木造旅館,雖然如此,簡樸、安靜與嚴謹的精神,仍是它們一貫的基調。嚴格持守戒律,在和諧與有條不紊的團體中,過簡易與單純的生活,以便讓戒、定、慧能善巧與持續地增長。

除了住在固定場所的寺院生活之外,在鄉間行腳,朝聖或尋找獨修靜處的頭陀行,仍被認為是修行的重點。雖然泰國的森林正在快速消失 [intro11] ,過去在行腳時經常會遇到的老虎與其他野生動物也幾乎絕跡;不過,這個生活與修行方式仍可能持續下去。

這個修法不只在泰國,被阿姜查、他的弟子們與其他森林僧保存下來,它也在印度與其他許多西方國家,被他的比丘與八戒女弟子們延續著,例如:向當地居民托缽維生,只在日出與中午之間進食,不攜帶或使用金錢,以及睡在任何能找得到的遮蔽處。

智慧是一種生活與存在的方式,阿姜查努力將簡單的出家生活形式完整地保存下來,以便現代人依然能學習與修行佛法。

阿姜查對西方人的教導

有個廣泛流傳並已得到證實的故事。一九六七年,在新出家的阿姜蘇美多抵達並請求阿姜查指導之前不久,阿姜查開始在森林裡建造一座新茅篷。正當要安置角落的柱子時,一個幫助建築的村民問到:「咦?隆波!我們為何要蓋這麼高?屋頂比平常需要的高出很多呢!」他很困惑,如這種建築的空間通常都設計成足以讓一個人安住即可,一般是八乘十呎見方,屋頂的高度則大約七呎。

「別擔心,不會浪費的,」他回答:「有天,一些西方比丘會前來此地,他們比我們高很多。」

在這第一位西方學生抵達後,人潮即連年和緩而持續地湧入阿姜查寺院的大門。從一開始,他就決定不給這些外國人任何特殊待遇,而是讓他們儘量適應當地的氣候、食物與文化,並進一步利用任何他們可能感到的不適,作為開發智慧與耐心的方法。智慧與耐心,是他認為修行進步的核心特質。

儘管有讓僧團處於單一和諧標準的重要考量,不讓西方人有任何特殊待遇,但於一九七五年,在因緣際會之下,國際叢林寺(Wat Pah Nanachat)仍然在靠近巴蓬寺處成立,專供西方人修行。

說話當時,阿姜蘇美多與一小群西方比丘,正準備前往靠近姆恩(Muhn)河畔的分院,他們徹夜停留在朋懷(Bung Wai)村外的小森林,碰巧那裡有許多村人是長期追隨阿姜查的信眾,他們既驚且喜地看著這群外國比丘,一起走在他們滿是灰塵的街道托缽,他們詢問這些比丘,是否可在附近的森林安住下來,蓋座新寺院。阿姜查應許這個計畫,這針對與日俱增有志於出家的西方人所設的特別訓練寺院,於焉成立。

不久之後,阿姜蘇美多於一九七六年受到某個倫敦團體的邀請,前往英格蘭建立一座上座部寺院。翌年阿姜查前來,將阿姜蘇美多與其他幾位比丘留在漢普斯戴德寺(Hampstead Buddhist Vihara),一棟位於倫敦北方鬧街道上的公寓住宅。幾年之後,他們搬到鄉下,並建立了好幾座分院。

阿姜查的弟子們向西方傳法

從那時起,阿姜查的資深西方弟子們,就在世界各地展開建寺與弘法的工作,其他寺院陸續在法國、澳大利亞、瑞士、義大利、加拿大與美國等地成立。阿姜查本人曾於一九七七、一九七九年兩度前往歐洲與北美,並全力支持這些新機構的建立。他曾說過,佛教在泰國,就如一棵老樹,過去曾繁榮茂盛,現在它老了,只能結出幾顆又小、又苦的果實。反之,佛教在西方,就如一株年輕的樹苗,朝氣蓬勃並充滿成長的潛力。不過,它需要適當的照顧與支持,才能順利地茁壯。

一九七九年訪問美國時,他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在西方,英國是個適合佛教建立的好地方,但它也是個古老的文化:美國則不然,它擁有年輕國家的精力與可塑性——這裡的每件事都是新的,只有這裡才是佛法真正可以興盛的地方。

當他對一群剛成立佛教禪修中心的年輕美國人說話時,還加入這樣的警語:

你們將能在這裡成功地弘揚佛法,前提是要敢於挑戰學生的慾望與成見(直譯為「戳他們的心」),若能如此做就會成功;若無法這麼做,若為了討好他們而改變教導與修行,以迎合人們既有的習慣與觀念,你們將會一敗塗地。

雖然這本書包含許多清楚的佛法解釋,不過若先將本書常用的關鍵字、態度與概念釐清,或許會更有幫助,尤其是對那些不熟悉一般上座部說法,或特殊泰國森林傳統的人而言。

四聖諦是佛教的基因密碼

雖然佛教各種傳統中都有諸多佛經,但有種說法是,整個教法都包含在他最早的開示——《轉法輪經》(Dhammacakka-ppavattana-sutta)中,那是他覺悟不久後,在波羅奈國 [intro12] 的鹿野苑對五比丘所說。在這簡短的開示中(大約只需二十分鐘就可誦完),他解釋了中道與四聖諦的本質。這教導通用於一切佛教傳統,就如一粒橡樹籽包含了最後長成巨大橡樹的基因密碼一樣,一切多采多姿的佛陀教法,都可說是從這「根本智」 [intro13] 中衍生出來的。

四聖諦的形成,就如同阿輪吠陀 [intro14] 的醫方解釋:(一)病症:(二)原因:(三)預後;(四)治療。佛陀總是充分利用當時人們熟悉的架構與形式,此例即是他心中的藍圖。

第一聖諦(病症)是苦(dukkha)——我們會感到不圓滿、不滿足與痛苦。雖然我們也可能會對一個粗糙或超越的本質,有剎那或長時間的快樂;不過,心總是會有不滿的時候。這範圍可能從極度痛苦,到一些無法持久的微細樂受——這一切都隸屬於「苦」的範疇。

有時,人們閱讀第一聖諦,卻將它誤解為絕對的陳述:「一切領域的實相都是苦的。」這陳述為一切事物作了價值判斷,不過那不是此處要表達的意義。若是如此,那就意味著每個人都沒有解脫的希望,而覺悟事物存在實相的「法」,也無法帶來安穩與快樂;然而,根據佛陀的智慧,是可以的。

因此重點是,這些是「聖」諦,而非「絕對的」真理。它們是在相對真理的意義下,名之為「聖」;不過,當它們被瞭解時,會為我們帶來「絕對」或「究竟」的領悟。

第二聖諦是苦的起因,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渴愛」(巴利語taṇhā,梵文tṛṣṇā),原文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口渴」。這渴愛或執著,就是苦的因:可能是對感官欲樂的渴愛、成為什麼的渴愛、身份被肯定的渴愛,也可能是不要成為什麼的渴愛,或消失、消滅、擺脫的慾望。這有許多細微的面向。

第三聖諦是苦滅(dukkha-nirodha),即預後,nirodha的意思就是「滅」。這意思是,苦或不圓滿的經驗可能消失,可能被超越,可能結束。換言之,苦並非絕對的真理,只是一種暫時的經驗。心可以超越它,獲得解脫。

第四聖諦是滅苦之道,是到達第三聖諦的方法,從苦的起因到達苦滅。其處方是八正道,其要素為戒、定、慧。

顛撲不破的因果法則

佛教的一個重要世界觀,是顛撲不破的因果法則——每項行為都有一個同等與反向的作用力。這不只見於物理世界,更重要的是,也適用於心理與社會的領域。佛陀深入實相本質的智慧,讓他瞭解到這是個道德的宇宙: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自然即是如此運作。無論是現世受報,或未來世報報,符合因的果報必然會出現。

佛陀並澄清,「業」(巴利語kamma,梵文karma)的關鍵因素是動機。如同上座部經典中最著名,也最受喜愛的《法句經》(Dhammapada)卷首所說:

心是一切事物的先導:以惡心思考與行動,憂愁必將隨之而至,就像車轍跟在牛車後面一樣;以善心思考與行動,快樂亦必隨之而至,如影隨形,永不分離。 [intro15]

這個理解,多數的亞洲地區很早以前就知曉並視為理所常然,本書中的許多開示也處處看得到迴響。雖然在佛教世界裡,它算是一種信仰;不過,它同時也是可透過經驗被認知的法則,並非被當成老師的保證或某種文化使命,而被盲目的接受。當阿姜查遇到不相信這說法的西方人時,他不是批評他們,或駁斥他們持有邪見,或覺得必須讓他們以他的方式去看事情。他對有人能以如此不同的態度看事情感到有趣,會請他們描述自己如何看待事情運作,然後由此展開對話。

每件事物都一直在變化

本書裡,另一個他經常反覆談論的教學重點,是存在的三個特徵。從佛陀的第二次開示(即《無我相經》,Anattālakkhaṇa Sutta),以及他往後的教學生涯中,都一再強調一切現象,無論是內在或外在、心或身,都有三個不變的特徵——無常、苦、無我(anicca, dukkha, anattā),每件事物都一直在變化:沒有任何事物能一直圓滿或可靠;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真的被說成是「我的」,或有個真實不變的「我」。當這些特徵透過直接體驗、瞭解與覺知時,智慧就真的可說是露出了端倪。

無常是智慧生起的三個要素中的第一個,阿姜查長久以來一直強調,無常的思惟是智慧的首要入口。如同他在<靜止的流水>中所說:

在此所說的不確定性就是「佛」,「佛」就是「法」,「法」就是不確定性。凡是看見事物的不確定性者,就看見它們不變的實相。「法」就是如此,而那就是「佛」。若見「法」,就見「佛」;見「佛」,就見「法」。若你覺知事物的無常或不確定性,就會放下它們,不執著它們。

這是阿姜查教學的特色,他習慣使用人們較不熟悉的「不確定性」(泰文my naer)來代替「無常」。「無常」會讓人感覺比較抽象或專門,「不確定性」則更能妥貼地傳達遭遇變化時心中的感覺。

透過否定的方式表達

上座部教法一個最重要的特色,以及本書常使用的說話方式,是探討它們「不是」什麼,而非它們「是」什麼,以此來解釋實相與到達實相的方法。在基督教的神學語言中,這被稱為是種「遮遣的(apophatic)方式」——談論上帝不是什麼,相對於「直說的(kataphatic)方式」——談論上帝是什麼。這種「遮遣」的闡述風格,也稱為「透過否定的方式」(via negativa,千百年來,不少重要的基督徒使用過,其中一個立即浮上心頭的人物,是著名的神秘主義者兼神學家,基督教的聖約翰 [intro16] 。這風格的範例從其詩作<登上加汆默羅山>(Ascent of Mount Carmel)即可看出端倪,他如此敘述心目中最直接的靈修方式(即直上山頂):「沒什麼,沒什麼,沒什麼,沒什麼,即使站在山上,也沒什麼。」

巴利經典擁有許多相同的「透過否定方式」的風格,常被讀者誤解為虛無主義的生命觀。實相雖然無法往前更進一步,不過我們很容易由此看出誤會如何形成,尤其若有人是來自於習慣以肯定方式表述生命的文化。

有一次,在佛陀覺悟後不久,他走在摩竭陀國(Magadhan)鄉村的路上,前往尋找之前和他一起修苦行的五名同伴。途中,另一位頭陀行者優婆伽(Upaka)看見他走來,深受佛陀外表的震撼。不只因為他是位剎帝利王子,有著皇室的氣質;且因他身長六尺以上,相貌堂堂,卻穿著頭陀行者的破衣服,而散發出耀眼的光芒。優婆伽深受感動:

「朋友!你是誰?你的臉如此明亮與潔淨,你的態度如此威嚴與平靜,你一定發現了什麼偉大的真理,朋友!你的老師是誰?你又發現了什麼?」才剛覺悟的佛陀回答他:「我是一個超越一切煩惱者,一個全知者。我沒有老師,我是世上唯一的正覺者,沒有人教我這個——我是靠自己的努力完成的。」

「你的意思是說,你宣稱自己已戰勝生與死?」

「是的,朋友!我是個勝利者;現在,在這心靈盲目的世上,我將前往迦屍國(Varanasi),敲響無死的鼓聲。」

「祝你順利,朋友!」優婆伽說,然後搖著頭,走另一條路離開。(《大事》第一篇,第六頁)

實相難以言傳別愈描愈黑

佛陀從這次相遇瞭解到,直接宣示事實不一定能激發信心,也不見得是與他人溝通的有效方法,因此在抵達迦屍國外的鹿野苑,遇見先前的同伴時,他探取一種更接近「分別論說」(vibhajjāvada) [intro17] 的方式,所以才有四聖諦準則的產生。這反映了表達形式的轉變,從「我已獲得正等正覺」,到「讓我們探討人為何會感到不圓滿(苦)」。

佛陀的第二次開示(即《無我相經》),也是他在迦屍國鹿野苑所說,且是讓五比丘覺悟的教法,就充分發揮,「透過否定的方式」。在此並不適合詳細闡述該經,不過,簡單來說,佛陀以尋找自我(巴利語atta,梵文atman)為主題,讓人們藉由分析,去發現自我並無法在身或心的元素中找到,藉由如此的陳述,他說:「於是,睿智的聖弟子們,對色、受,想,行,識,皆不再渴愛。」心就這樣獲得解脫。一旦我們放下錯誤的執著,實相就會呈現出來。由於實相難以言傳,因此最適合也最不讓人誤會的方式,就是留白,別愈描愈黑——這就是「否定方式」的本質。

避免談論成就或禪定的境界

絕大多數佛陀的教法,尤其是在上座部傳統中,就是如此表現解脫道的本質,這是遵循它的最好方式,而非熱烈地添加說法於標的上。這也是阿姜查的主要風格,他儘量避免談論成就或禪定的境界,以此對治心靈唯物論(獲勝心、兢爭與嫉妒),並讓他們的目光放在最需要的地方——解脫道上。

若情況需要,阿姜查談論起究竟實相也很有特色,那就是明快與直接。關於<趨向無為>、<勝義>與<無住>的談話,都是這方面的範例。不過,若他認為一個人的理解還不成熟,而他們卻仍然堅持詢問勝義的特質(例如他在<什麼是「觀」?>中的對話),他會巧妙地回答,如同他在那次對話中所說:「根本沒有任何東西,我們不稱它為「任何東西」——它就是那樣存在!一切都放下。」(直譯為:若那裡還有什麼,就把它丟去餵狗!)

教法最重要的元素就是正見與戒

當被問到,他認為什麼是教法中最重要的元素時,阿姜查經常回答,根據他的經驗,一切心靈提升都得依賴正見與純淨的行為。針對正見,有次佛陀說:「就如黎明預示日出一樣,正見是一切善法的先導。」建立正見的意義是,第一、擁有一張值得信賴的心與世間的地圖,特別是關於業報法則的正確評價;第二、依據四聖諦去生活,據此將受、想與行的流動,轉變成智慧的燃料。將這四點變成羅盤的方位,可以藉此調整我們的理解,並導正我們的行為與動機。

阿姜查將「戒」視為心的大守護者,並鼓勵所有認真追求快樂與光明人生的人,都要用心持戒——無論是在家眾的五戒 [intro18] ,或出家眾的八戒 [intro19] 、十戒 [intro20] 與具足戒 [intro21] 。戒律,即善的行為與話語,能直接讓心與「法」一致,成為定、慧與解脫的基礎。

內在的正見必然導致外在的持戒,反之亦然,它們是相輔相成的。若瞭解因果,明白渴愛與痛苦的關係,我們的行為自然就會更加調和與自制。同樣地,若我們的言行是恭敬、誠實與仁慈的,就能創造出內在平靜的因,如此將更容易讓我們瞭解控制心的法則與它的運作,而正見也將更容易生起。

阿姜查經常提起的這層關係有個特別的結果,就如他在<世俗與解脫>中所說,一方面既洞見一切世間法(例如金錢、修道生活與社會習俗)的空性,一方面又完全尊重它們。這聽起來可能有些矛盾,不過他瞭解,中道是解答這類難題的同義詞。若執著世間法,就會被它們壓迫與限制;而若想要對抗或否定它們,將會發現自己陷於失落、衝突與迷惑中。他瞭解這點,只要秉持正確的態度,兩者都可獲尊重,且是以一種自然與自由的方式,而非被迫或妥協的方式。

可能是由於他在這領域擁有深奧的智慧,因此,才能一方面保持比丘堅苦卓絕的傳統與苦行,一方面又能完全放鬆,不會受他所遵循的規則所束縛。對許多見過他的人來說,他似乎是這世上最快樂的人——這事實說來可能有些諷刺:他一生中從未有過性經驗;沒有錢;不曾聽過音樂;每天經常得騰出十八至二十個小時待人接物;睡在一張薄薄的草蓆上;有糖尿病與各種瘧疾症狀;很高興巴蓬寺有「世上伙食最差」的名聲。

阿姜查訓練弟子的方法

阿姜查訓練弟子的方式有許多種,教導當然是用口說,我們已談過不少。不過,多數學習過程都是因勢利導,阿姜查瞭解,要讓心真正學到「法」並被它轉化,這課程就應藉由體驗而吸收,而不只是智力上的瞭解而已。因此,他運用一萬條出家生活、團體活動與頭陀行的事件與觀點,做為教導與訓練弟子的方式,包括:社會工作計畫,學習背誦規則,幫忙處理日常瑣事,隨機更改時間表等,這一切都拿來作為研究苦的生起與滅苦之道的道場。

他鼓勵做好準備學習一切事物的態度,就如在<法性>的談話中所說。他會一再強調,我們就是自己的老師,若具有智慧,一切個人的問題、事件與自然的面向,都能指導我們;若愚昧無知,即使佛陀出現在眼前解釋一切事物,也無法讓我們產生深刻的印象。這智慧也出現在他處理問題的方式上——他更常回問對方來自何方,而非根據他們的主張回答問題。通常當被問到某些事時,他會先接受問題,慢慢將它拆開,然後再將片段還給提問者,接著他們就會瞭解它是如何組成的,且會驚訝阿姜查讓他們回答自己的問題,以此完成對他們的指導。當被問到他如何能經常做到這點時,他回答:「若這人不是已知道答案,不會一開始就提出這樣的問題。」

他所鼓勵並貫穿本書教導的基本態度,還有:第一、必須於禪修中培養一種深切的發心;第二、善用修行環境以培養忍辱。後者近來較少受到重視,尤其是在西方講究「速成」的文化之下,不過在森林生活中,它幾乎被視為心靈訓練的同義詞。

瞭解苦的因並放下

當佛陀首次開示出家戒時,他是在竹林精舍對一千兩百五十位出家弟子說的,他的第一句話是:「忍辱,是讓心從惡法中解脫的最佳方式。」 [intro22] 因此當有人前來向阿姜查訴苦,說她們的丈夫如何酗酒與今年的作物歉收時,他的第一個反應經常是:「你能忍受它嗎?」這裡說的不是男子氣概的表現,而是指出超越痛苦事實的方法;不是逃避、耽溺或單靠意志力咬牙撐過,不!鼓勵忍辱是說在困境中保持穩定,確實領會與消化痛苦的經驗,瞭解它的因,並放下它們。

阿姜查的教學,當然有許多場合是同時對在家人與出家人說的,不過也有許多例子並非如此。這是閱讀本書廣泛題材時應牢記在心的要點。例如,<使心變好>的談話就明顯是針對在家聽眾——一群前來巴蓬寺「供養僧團並為自己求功德」(泰文tam boon)的人;而<欲流>則只對出家人說,在那例子中只有比丘與沙彌。

這種區別,不是因為某些教導是「秘密」或比較高級的,而是基於因材施教的原則。在家人的日常生活,當然會有不同的考量與影響範疇,例如他們必須試著找時間禪修、維持一份收入,以及與配偶共同生活——而出家人則沒有這些考量。此外,最特別的是,在家團體不必持守出家的戒律。阿姜查的在家弟子一般而言只需遵守五戒,而出家人則需遵守八戒、十戒乃至兩百二十七條具足戒等不同程度的戒律。

當他單獨教導出家眾時,焦點則會更放在出家生活方式上,以此為關鍵的訓練法;因此,會著重於教導那種生活方式可能產生的障礙、陷阱與榮耀。由於泰國寺院的比丘,平均年齡通常介於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他們必須嚴格遵守獨身的戒律:因此,阿姜查需要善巧地疏導不安與性慾的能量,那是比丘經常會面臨的問題。當這些能量獲得適度引導之後,人們就能控制與運用它們,且加以轉化,這將有助於禪定與智慧的發展。

修行時多受點打擊是很自然的

在一些例子中,對出家人的談話語氣,要比對在家人嚴厲得多,例如在<「法」的戰爭>中的談話。這種表現方式,顯露出某種「不收犯人」的風骨,那是泰國森林傳統許多老師的特色。這種說話方式的目的是為了激起「戰鬥意志」——無論事情多麼困難,都要作好承擔一切苦難準備的心態,達到智慧、忍辱與正信。

有時這種態度在語氣上會顯得過於強硬或好鬥,因此讀者們應謹記,這些語言背後的精神是為了激勵行者與鼓舞內心,在面對各種挑戰時提供支持的力量,讓心順利地從貪、嗔、痴中解脫出來。正如阿姜查所說:「所有認真修行的人,都應期待經歷許多摩擦與困難。」心正在接受訓練,以便對抗以自我為中心的習氣,因此多受點打擊也是很自然的。

關於阿姜查在這方面的教導,尤其牽涉到「更高」或「勝義」的詞彙時,很重要的一點是,他不會獨厚出家人。若他覺得一群人都已可以進入最高層次的教導時,他會自由與公開地傳授,無論對象是在家人或出家人。例如<趨向無為>,或在<靜止的流水>中所說:「人們一直在學習,找尋善與惡,但對於超越善與惡的東西,則一無所知。」和佛陀一樣,他從來不會,「留一手」,他只根據何者對聽眾最有利而選擇教什麼,不在乎他們持戒的多寡與身份的高低。

阿姜查強調修行的實用性

阿姜查最為人所知的特色之一,是敏於排除與泰國佛教修行有關的迷信。他強烈批評充斥在社會中的巫術、護身符與算命,也很少談論前生或來世、他方世界、天眼或神通經驗。若有人來向他詢問下次贏得樂透彩的號碼秘訣(這是一些人前往拜訪著名阿姜的常見理由),他們通常會得到很簡短的懺悔。他瞭解,「法」本身就是最無價的珍寶,能提供生命中真實的保護與安全,卻因無益於世間的輪迴,而一直受到忽視。

他為了消除一般人認為佛法過於高深的共通信念,便一再強調佛教修行的效益與實用性——出於對他人真實的慈心。他的批評不只是推翻他們對於好運與巫術的幼稚依賴,且更希望他們能將時間與精力,投資在一些真正有益的事情上。

雖然他畢生努力破除迷信,不過他於一九九三年的葬禮,卻因周圍大環境的扭曲而令人啼笑皆非。他於一九九二年一月十六日逝世,在一年後舉行葬禮,他的紀念塔有十六根柱子,各三十二公尺高,地基也有十六公尺深,因此烏汶地區許多人選購彩票的號碼,皆同時押注一與六。翌日當地報紙的頭條新聞是:「隆波查給弟子們的最後禮物」——一與六大獲全勝,許多當地的組頭甚至因而破產。

阿姜查的教學充滿高度的幽默感

前述的故事,將我們引入阿姜查教學風格的最終特質。他不只擁有令人驚訝的機智,且是位天生的演員。雖然在表達方式上,他可以冷酷與嚴峻,或敏感與溫柔,不過他的教學始終充滿高度的幽默感。他有瓣法運用機智讓聽者打開心房,不光是逗人笑,而是為了讓實相更有效地被傳達與接受。

他的幽默感,以及對於生命荒謬悲喜劇的別具慧眼,讓人可以用自嘲的方式認清事實,然後被導向更明智的觀點。它可能是與行為有關的事情,例如他曾做過一次著名的表演,示範許多拿僧袋的錯誤方式:掛在背上、吊在脖子上、抓在手上、拖在地上……;或也可能是與一些個人痛苦奮鬥有關的事。有一次,某個年輕比丘垂頭喪氣地來找他,他見識了世間的悲哀,以及生死輪迴陷阱的可怕,他若有所悟地說:「我再也笑不出來了,一切都如此令人哀傷與痛苦,」四十五分鐘之後,透過一隻小松鼠練習爬樹屢試屢敗的圖書故事,這比丘笑到搗著肚子跌滾在地上,一邊抽搐,一邊淚流滿面,久久無法平復。

佛陀也不能逃避死亡

在一九八一年雨安居期間,阿姜查病得非常嚴重,出現了一些明顯的中風症狀。他的健康在最後幾年已非常不穩定——有暈眩與糖尿病的問題——如今頹然垮下。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他接受各種治療,包括幾次手術,不過卻不見起色。衰退的情況持續到翌年中,他陷入癱瘓,只剩下一隻手稍微能動,此時他已失去說話的能力,不過還能眨眼。

接下來的十年,一直持續這樣的情況,他能控制的身體部位愈來愈少,終至喪失一切自主的能力。在這段時間,經常聽說他仍在教導弟子:他的身體不斷地訴說病與老的本質,那是人所能法控制的,不是嗎?是的,他說的正是一件大事——任何一位大師,甚至連佛陀自己,都不能逃避這不可改變的自然法則。要得到平靜和自由,就要努力修行,不將自己等同那具會改變的身軀。

阿姜查以身體示範生命的不確定性

在這段時間,不管他的限制有多嚴重,除了以身體示範生命的不確定性,以及讓他的比丘與沙彌有機會藉由看護提供支持之外,他還是偶爾會設法以不同的方式進行教導。比丘們經常得輪流工作,一次三或四個人,二十四小時照顧阿姜查的身體需求。在一次特殊的情況下,有兩位比丘發生爭吵,根本忘了(經常發生在癱瘓或昏迷的病人周圍)房裡還有另一個人可能完全清楚所發生的事。若阿姜查能正常行動,根本無法想像他們會在他的面前口沫橫飛。

當口角愈來愈激烈時,房間一角的床上開始騷動。突然間,阿姜查劇烈地咳嗽,據描述,吐出一塊相當大的痰,劃破長空,穿過兩位當事者,「啪」地一聲擊在兩人身旁的牆上。無言的教化如當頭棒喝,爭吵嘎然而止,尷尬地畫上句點。

在他生病期間,寺院的生機仍如以往旺盛。大師既在那裡,又不在那裡,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幫助僧團適應公共決策,以及不以最敬愛的老師為諸事中心的生活觀念。一般而言,在如此一位大長者去世後,一切事物就迅速瓦解,弟子們各奔前程的情況並不少見,這位老師的遺產在一、兩代後就消耗殆盡了。由此也許可以看出,阿姜查訓練人們建立自信有多麼成功:他生病時,在泰國與世界各地大約有七十五座分院:到他去世時,數目則增加到超過百座,現在則已超過兩百座。

佈施精神的呈現

十年前他去世後,他的僧團為其安排葬禮。與他生活和教學的精神一致,這葬禮不只是個儀式,同時也是一次聞法和修法的機會。時間超過十天,每天都有好幾段團體禪修與開示,由國內最有成就的法師所主持。在那十天當中,共計約有六千名比丘、一千名八戒女與超過一萬名在家人在森林裡紮營。除此之外,在修行的時段,估計約有一百萬人前來參加:在火葬那天,包括泰國的國王、王后與首相,總計四十萬人,來到寺裡。

再一次,在阿姜查畢生維護的精神標準下,整個喪禮的過程都未花半毛錢:食物是由四十二個免費廚房提供給每個人,由許多分院管理與貯存;價值超過二十五萬元的法本免費分送出去;瓶裝水由當地一家公司大量提供;當地客運公司與其他附近的卡車車主,每天早晨載運上千名比丘,到該區的村莊與城市進行托缽。那是個慷慨而隆重的葬禮,也是個向這位偉人道別相稱的方式。

這套開示錄能夠編輯出版,也是同樣佈施精神的呈現。能獲得阿姜查僧團准許,將他的教導付諸販售,是很難得的(通常他的書都是由在家信眾贊助,然後免費流通)。事實上,這是從阿姜查傳法以來,獲得英語授權的第三本書。

這套合輯囊括許多先前以英語出版,並免費流通的阿姜查法語。智慧出版社(Wisdom Publications)請求應允將這些談話編輯與印刷成書,是為了能將阿姜查的教導,帶給比透過僧團管道更廣大的讀者。這似乎是個高尚的動機,因此獲得阿姜查僧團的完全支持。另外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因為它恰巧是在阿姜查逝世十週年完成的。

願這些教導,能為追求解脫道者提供有益的思惟,並有助於建立覺醒、清淨與平靜之心。

阿瑪洛比丘(Amaro Bhikkhu)

於無畏山寺(Abhayagiri Monastery)

2002年1月16日

(本文作者於一九五六年出生於英國,一九七九年由阿姜查剃度出家。他目前是加州無畏山寺的共同住持,屬於阿姜查傳統的一支。)

(英文原文)

註釋

[intro1]八戒女:泰國僧團由比丘和沙彌組成,並無比丘尼和沙彌尼。不過,有一種穿白衣、剃髪的女性修行者,稱為「梅齊」。她們是長期或終生受持八關齋戒的學法女,寄住在佛寺裡特辟的地方,聽聞比丘的教戒,也接受信施者的供養。這是南傳佛教比丘尼傳承斷絕下,讓女性出家修行的一種方便。因終生受持八關齋戒,所以又稱為「八戒女」。
[intro2]尼連禪河(Nerañjarā):為恆河支流,位於中印度摩揭陀國伽耶城東方,由南向北流。
[intro3]1902年,泰國政府通過「僧伽法案」,建立了一個以暹羅教會長老(由曼谷當局任命)為首的僧伽組織,其中屬於中央的僧伽行政組織是大長老僧伽會,以僧王為首。先前自治、隸屬不同傳承的比丘,皆歸於擁有標準經文與常規的暹羅宗教體制的一部分。
[intro4]泰國學者卡瑪拉‧堤雅瓦妮特(Kamala Tiyavanich)所著的《森林回憶緣——二十世紀泰國雲遊僧傳奇》(Forest Recollections: Wandering Monks in Twentieth-Century Thailand)一書中,對阿姜曼以下的九位傳承弟子,以及僧森林僧的修行生活有詳盡的描述。(本書中文節譯本由法耘出版社於2003年12月出版)
[intro5]今日的沛塘寺(Wat Peu Nong Nahny)位於泰國東北的沙功那空省(Sakon Nakhon)帕那尼空縣(Phanna Nikhom)那那依鄉(Nanai),直到1982年,該處成為正式的法宗派寺院,並以阿姜曼的巴利語法號,命名為「布利達陀」(Pa Bhuridatta)森林寺。
[intro6]當時阿姜曼七十九歲,阿姜查三十一歲,阿姜曼於翌年(1949)逝世,之後弟子們便各自雲遊去了。
[intro7]慚(hiri)是對惡行感到厭惡,愧(ottappa)是對惡行感到害怕,兩者的作用都是不造惡。佛陀稱此二法是世間的守護者,因為它們能制止世間陷入廣泛的不道德。
[intro8]四正勤(cattāri sammappadhānāni):又名「四正斷」,意指策勵身、口、意的修行,不令放逸。即:(一)已生惡令斷除;(二)未生惡令不生:(三)未生善令生起;(四)已生善令增長。
[intro9]五力(pañca-balani):指五種破惡的力用,即:(一)信力——對三寶虔誠,可破除一切邪信。(二)精進力——修四正勤,可斷除諸惡。(三)念力——修四念處以獲正念。(四)定力——專心禪定以斷除煩惱。(五)慧力——觀悟四諦,成就智慧,可達解脫。
[intro10]阿姜查並未說明何以急著離去的原因,他只是提到住在那裡有一些障礙存在。
[intro11]森林快速消失的原因很多,如普遍鋪設道路與鐵路、叢林戰爭、砍伐樹林,還有大自然的洪水災難等,都剝奪了森林僧的修行空間。
[intro12]波羅奈,梵名Varanasi,巴利名Baranasi。中印度古王國,又稱波羅奈斯國、波羅捺國。舊稱伽屍國(Kasi),近世稱為貝那拉斯(Benares),即今之瓦拉那西(Varanasi)。佛常游化至此教化眾生,系六大說法處之一,今城內有數以千計之印度教寺廟,其中有著名之金寺。
[intro13]根本智又名如理智、無分別智、正智、真智等,即符合真理無分別之真智,因它乃生一切法樂,出一切功德大悲之根本,所以稱為根本智。
[intro14]阿輪吠陀(ayur-vedic)又譯「壽命吠陀」。一種古代印度醫學,其主要原理均源自吠陀。目前在印度的阿輪吠陀中心仍實行這種醫術。
[intro15]法救尊者所譯的(法句經‧雙要品)說:「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惡,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車轢於轍。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善,即言即行,福樂自追,如影隨形。」(《大正藏》卷四,頁562上。)
[intro16]空約翰(St.John of the Cross):西班牙討人與神秘主義者,與聖泰瑞莎(St.Teresa of Avila)共同於1568年創設加爾默羅(Carmelites)赤足冥想修會。他有詩作<靈魂的暗夜>(Dark night of the Soul).
[intro17]分別論說(vibhajjāvada):由多方面分別解說一切法,對未盡理之說,更須分別論究,故稱「分別論者」,與上座部關係密切。
[intro18]五條訓練自己身口善行的準則: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與惡口、不使用麻醉品。
[intro19]八戒:即八關齋戒,是佛陀為使在家信眾有機會學習出家生活,藉以長養出世善根,而特別開設的方便法門。共有八條戒律:(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六)不著華鬘、不香油涂身;不歌舞倡伎,不故往觀聽;(七)不坐臥高廣大床;(八)不非時食。
[intro20]十戒:即沙彌或沙彌尼受持的十條戒律,是從五戒的基礎上,加了五條與世間俗欲隔離的規定,而成為養成僧伽人格的訓練。其內容是:(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六)不著華鬘、不香油涂身;(七)不歌舞倡伎,不故往觀聽;(八)不坐臥高廣大床;(九)不非時食;(十)不捉持金銀寶物。
[intro21]具足戒:即指比丘與比丘尼戒。「具足」是舊譯,新譯作「近圓」,「近」是鄰近,「圓」是圓寂(涅槃),「近圓」意指能清淨受持比丘、比丘尼戒,便已鄰近涅槃了,因每條戒都可以長養定慧、解脫生死。沙彌或沙彌尼要年滿二十歲才可受具足戒,成為比丘或比丘尼。在《巴利律》中,比丘有二百二十七條戒,比丘尼有三百一十一條戒。
[intro22]這些話是佛陀於二月滿月時,在王舍城附近的竹林精舍,對一千兩百五十名出家弟子所舉行一場著名教導的開場白。後來的滿月節(Magha Puja)就是為紀念這日子。此「波羅提木叉教戒」(Ovada Patimokka),形成《法句經》的183-185頌——「一切惡莫作,一切善應行,自調淨其意,是則諸佛教。」(183頌)「諸佛說涅槃最上,忍辱為最高苦行。害他實非出家者,惱他不名為沙門。」(184頌)「不講與不害,嚴持於戒律,飲食知節量,遠處而獨居,勤修增上定,是為諸佛教。」(185頌)

(作者簡傳) 阿姜查

阿姜查‧波提央(Chah Phothiyan)一九一八年六月十七日,出生在泰國東北部烏汶省瓦林姜拉縣吉靠村,一個有十個孩子的富裕大家庭中。九歲時離開學校,在父母親的允許下出家成為沙彌,三年後還俗回家幫忙農務。然而他還是比較喜歡修道生活,因此一到二十歲,又在村落的寺院出家成為比丘,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六日受比丘戒。

他早年的僧侶生活較傳統,研習佛教教義、閱讀泰文教典及巴利經文。第五年時,父親因重病去世,人命的脆弱和不確定,促使他深思生命的真正目的,厭離感開始在心中生起。經過六年的寺院教育之後,一九四六年阿姜查通過了最高級的正規佛學課程考試。從那時起,他放棄學業,開始托缽行腳,走上另一段尋師訪道的旅程。

阿姜查走了四百公里抵達泰國中部,沿途行乞於村落、睡在森林。之後追隨幾位寮語系統的師父修學,過著傳統的叢林苦行生活。他聽說了備受推崇的阿姜曼,渴望能見到如此一位有成就的老師,於是,花了一段時間的尋找,才在一九四八年遇見阿姜曼並受到教導:「如果看到在內心生起的每件事物,當下便是真正修行之道,」當時阿姜曼七十九歲,翌年便逝世了。雖然阿姜查只與阿姜曼相處兩天,但阿姜曼所授的法門卻非常受用。簡潔而又直接的教法是很大的啟示,改變了他修行的方法。往後幾年,阿姜查經常選擇在有野獸出沒的森林中修行。住在老虎和眼鏡蛇成群之處,甚至叢林墳場,來克服對死亡的恐懼,並洞察生命的真正意義。

一九五四年他受邀回故鄉,在烏汶省他出生村落旁的巴蓬(Phong Pond)森林裡住了下來。那裡熱病橫行、鬼魅出沒,他不顧瘧疾的困境、簡陋的住處以及稀少的食物,追隨他的弟子卻愈來愈多。巴蓬寺於是應運而生。

阿姜查的教導不強調任何特別的打坐方法,也不鼓勵人們參加速成內觀或密集禪修課程。他教人先觀出入息以調心,等心安住了,繼續觀察身心的變化。保持生活簡樸、自然的生活態度以及觀察心念是他的修行要領,以培養一種平衡的心境,既無所執著也無我。無論是靜坐或日常生活作息都是修行,只要耐心觀照,智慧與祥和便自然產生。

一九八一年,阿姜查的健康逐漸走下坡,但他以「正見」如實覺知自己的病情:「如果它可以治癒,就治癒;如果不能,就不能。」他不斷提醒人們,要努力在自己心中找到一個真實的皈依之所。當年雨安居結束前,他被送往曼谷做一項手術。幾個月內,他停止說話,並逐漸失去四肢的控制,終至癱瘓臥床。一九九二年一月十六日,上午五時二十分,阿姜查在巴蓬寺,在隨侍的比丘們面前,安祥地離開人間。(轉載自阿姜查(森林中的法語))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Nam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mmā-Sambuddhassa

皈敬世尊\阿羅漢\正等正覺者

皈敬世尊\阿羅漢\正等正覺者

皈敬世尊\阿羅漢\正等正覺者


前言 關於這顆心

關於這顆心——事實上,它實在沒有錯。它本質上是清淨的,且原本就是平靜的,若不平靜,那是因為它跟著情緒走。真心與這些無關,它只是自然的一面,因受情緒欺騙,而變得平靜或擾動。未受訓練的心是愚痴的,感官印象很容易讓它陷入快樂、痛苦、愉悅與憂傷之中。不過心的真實本質並沒有那些東西。歡喜或悲傷不是心,它只是欺騙我們的情緒,未經訓練的心迷失後,就跟隨著情緒而忘了自己。於是,我們便以為是自己在沮喪、自在或其他等等。

但是,其實這顆心原本是不動與平靜的——真正的平靜!只要風靜止,葉子就會安住不動:風來了,葉子隨之舞動,它舞動是源自於風。心的舞動則是源於感官印象,心跟隨著它們,否則就不會舞動。若完全覺知感官印象的真實本質,我們就能不為所動了。

修行就只是要看見「本心」,我們必須訓練心去覺知那些感官印象,且不於其中迷失,讓它能平靜下來。我們艱苦修行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為了這個單純的目標。

阿姜查平衡的教導方式

人們從許多來源聽到佛法,例如不同的老師或比丘處。在一些例子中,「法」被以非常廣泛與模糊的字眼教導,以致很難在日常生活中運用。在其他例子裡,它則以華麗的語詞或特殊的名相來教導,尤其是採用逐字解釋經典的方式時,更讓人難以理解。最後,有種教導則是以平衡的方式進行,既不會太模糊或深奧,也不會太空泛或太隱晦,最適合聽者理解與修行,符合每個人的利益。在此我想與大家分享一些我慣常指導弟子的教法。

希望獲得佛法者必須以信仰或信心為基礎,我們必須瞭解佛法的意義如下:

[fw1] :「覺知者」 [fw2] ,心中有清淨、光明與安穩者。法 [fw3] :清淨、光明與安穩的特徽,從戒、定、慧生起。因此,獲得佛法者是培養與增長心中的戒、定、慧者。

希望回家的人,不是那些只是坐著幻想旅行者,他們必須踏上旅程,朝著正確的方向一步步前進。若走錯路,就可能遇到沼澤或其他類似的障礙,或陷入險境而永遠到不了家。家,是個讓身心舒適的場所,那些真正到家者才能放鬆與舒服地睡覺。但旅行者若經過或繞過家門而不入,那麼在整段旅程中,他們將無法得到任何利益。

修行的成果完全取決於自己

同樣地,達到佛法的道路是每個人必須獨自去踐履的,沒有人能替代。我們必須走戒、定、慧的正道,直到獲得內心清淨、光明與安穩的喜悅,那是踐履正道的成果。

但若人擁有的只是書本、聖典、教戒與經典的知識——那只是旅遊的地圖或計畫——就永遠無法覺悟心的清淨、光明與安穩,即使經過幾百世,他將只是徒勞無功,永遠無法得到修行的真實利益。老師只能指出正道的方向,我們是否行走正道而獲得修行的成果,則完全取決於自己。

在此有另一個觀察的角度。修行就如醫師開給病人的藥,瓶子上有詳細的用藥說明。但若病人只是閱讀說明,即使讀上一百次,還是可能會死。他們無法從藥物得到任何利益,並可能會在死前埋怨醫生差勁,是個騙子,那些藥物無法治癒他們,因此毫無價值。殊不知他們只是花時間檢視藥瓶與閱讀說明,並未遵從醫師指示服藥。

但若遵從醫生指示服藥就能康復,假使是重病,就必須服用較重的藥量,若病情輕微,則只需服用少量的藥即可。服用重藥是因為病重的關係,那是非常自然的,你們自己仔細思量後就會瞭解。

醫師開列處方以減輕身體的疼痛,佛陀的教導則是心病的藥方,讓心能恢復自然的健康狀態。因此,佛陀可說是開列心病處方的醫師。事實上,他是世上最偉大的醫師。

我們每個人毫無例外地都有心病。當你看見這些心病時,難道不會合理地想尋求「法」做為依靠或藥方嗎?踐行佛法之道,不能以身體去完成,你必須用心去實踐。我們可以將解脫道的行者區分成三種層次:

第一層次,包括那些瞭解自己必須修行,並知道如何做的人。他們皈依佛、法、僧,決心依教法精進修行。這些人已拼棄盲從的習俗與傳統,而能根據理智親自檢視世間的本質。這群人名為「佛教行者」。

中間層次,包括那些已修行到對佛、法、僧深信不移的人,他們已覺悟一切因緣法的真實本質,逐步降低執取與貪著,不會緊抓事物不放,他們的心深悉佛法。根據不執著與智慧的程度,而分別稱為「入流」 [fw4] 、「一來」 [fw5] 、「不來」 [fw6] ,或統稱為「聖者」。

最高層次,是那些修行已導向佛陀的身、口、意者。他們超越世間、解脫世間,解脫一切貪染與執著,而稱為「阿羅漢」 [fw7] 或「世尊」,是最高層次的聖者。

修行正念和正知將能生出善戒

戒,是對身和語業的自制與紀律,正式的區分是在家戒與比丘、比丘尼戒。不過,一般而言,有個基本特性——動機。當我們正念或正知時,就有正確的動機,修行正念 [fw8] 與正知 [fw9] 將能生出善戒。

若我們穿上髒衣服,身體會變髒,心也會感到不舒服與沮喪,那是非常自然的。若保持身體潔淨,並穿上整潔的衣服,心就會變得輕快與喜悅。同樣地,當無法守護戒律時,我們的身行與言語就會腐化,而讓心痛苦、悲傷與沈重。我們將偏離正確的修行,無法洞見「法」的本質。善的身行與言語有賴正確訓練的心,因為身體與語言都由心所控制。因此,我們必須持續調伏自己的心。

定的修習能讓心更堅固

以定 [fw10] 來訓練,能讓心更堅定、穩固,為心帶來平靜。通常未經訓練的心是動盪不安的,難以控制與駕馭。這種心狂野地跟隨感官起舞,就如水往低處竄流一樣。農學家與工程師知道如何控制水,以供人類社會使用,他們築起水壩以攔截河流,建立水庫與渠道,只為了輸送水讓人更方便使用。這些蓄積起來的水,變成電力與燈光的來源——這是控制水流更進一步的利益,如此一來,不僅阻止它四處流竄、淹沒低地,還能發揮它的最大功效。

心經常受攔阻、控制與疏導的情況也是如此,將能帶來無邊的利益。佛陀說:「調伏之心,將帶給我們真正的的快樂,因此好好訓練你的心,以得到它的最大利益。同樣地,環顧週遭的動物大象、馬、牛等,在使用牠們之前,也必須先加以訓練,唯有如此,牠們的力量才能充分發揮,為我們所用。

調伏的心所帶來的福報,比未調伏要來得多多。佛陀與聖弟子們都和我們一樣——從未調伏的心開始,但後來都成為我們尊敬的對象,我們從他們的教導中得到許多利益。仔細想想,整個世界已從這些調伏心且獲得解脫者的身上,得到多少利益。受到控制與調伏的心,將更能適切地在各行各業幫助我們。有紀律的心,會使我們的生活保持平衡,讓工作更順利,並培養與發展出理性的行為模式。最後,我們的快樂亦將隨之提升。

修行最有效方式是對呼吸保護正念

心的訓練可透過許多方式,使用許多不同的方法去做。每種人都可以修行的最有效方式是對呼吸保持正念,即培養入息與出息的正念。

在本寺,我們將注意力集中在鼻端,並配合唸誦Bud-dho [fw11] 以培養入出息的覺知。若禪修者希望唸誦另一個字,或單純地於氣息的進出保持正念,那也很好,調整修法以適合自己。禪修的基本要素,是必須在當下注意或覺知呼吸,因此,在吸氣或吐氣時都要保持正念。修習行禪時,我們嘗試將注意力放在腳接觸地面的感受上。

禪修要想有結果,就必須儘可能經常練習。不要一天禪修一小段時間後,隔了一、兩個星期或甚至一個月才再修習一次,如此不會有什麼效果。佛陀教導我們要經常練習,並要精進地練習,儘可能持續訓練心。要想有效地修行,應該尋找不受干擾的理想僻靜處。適合的環境是花園、後院的樹陰下,或任何可以獨處的地方。若是比丘或比丘尼,應該找個茅篷或安靜的森林,或一個洞穴。山林,是最適合修行的埸所。

無論如何,不管身在何處,我們都必須努力維持入息與出息的正念。若注意力轉移,就把它再拉回到禪修的所緣上。嘗試放下其他一切想法與關心的事,不要想任何事——就只是觀察呼吸。念頭一生起,便立即警覺,並努力回到禪修的所緣上,心將變得愈來愈平靜。當心達到平靜與專注後,就可以把它從禪修的所緣——呼吸上放開。

現在,開始檢視組成身心的五蘊 [fw12] :色、受、想、行、識。觀察它們的生滅,你將清楚地瞭解它們都是無常的;無常讓它們成為苦與可厭的;它們自行生滅,沒有一個主宰的「我」,只有根據因果而生的自然變動。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具有無常、苦與無我的特相。若你能如此看待一切存在的事物,對五蘊的貪染與執著就會逐漸減少,這是因為你瞭解世間的實相。我們稱此為慧的生起。

瞭解身心各種現象的實相就是慧

「慧」 [fw13] 是指瞭解身心各種現象的實相。當我們以調伏與專注的心觀察五蘊時,就會清楚地瞭解身與心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以智慧瞭解這些因緣和合的事物,我們就不會貪取或執著。無論接收到什麼,都以正念接受,就不會樂不可支;當擁有的事物壞滅時,也不會不快樂或痛苦,因為我們清楚瞭解一切事物的無常本質。心已經調伏,遭遇任何疾病或苦難時,就能保持平常心,所以,最真實的依怙,就是這顆調伏的心。

這一切便被稱為「慧」——明了事物生起時的真實特相。慧從正念與定生起,定則從戒的基礎生起,戒、定、慧三者彼此密切相關,無法斷然區分。修行時它如此運作:首先,以調伏的心注意呼吸,這是戒的生起;持續修習入出息念,直到心平靜下來,定便生起;接著,觀察呼吸的無常、苦與無我,如此便能不執著,這是慧的生起。因此,入出息念可說是發展戒、定、慧的因,三者輾轉相互提攜。

當戒、定、慧同時開發時,如此的修行即稱為「八正道」 [fw14] ,佛陀說這是唯一的離苦之道。八正道是最殊勝的,因為若正確地修習,它直接通往涅槃、寂滅。

修行的果報將會生起

當我們依上述的解釋禪修,修行的果報將分三階段生起:

首先,對在「隨信行者」 [fw15] 而言,將會增加對佛、法、僧的信心。此信心會成為他們內在真實的支撐,他們也將瞭解一切事物的因果法則: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因此,這種人的快樂與安穩將大為提升。

其次,達到入流、一來與不來聖果者,將增長對佛、法、僧的不壞淨信 [fw16] ,他們是喜悅與趨入涅槃的。

第三,阿羅漢或世尊,已完全離苦得樂。他們是覺者,已出離三界,並究竟圓滿解脫道。

我們都有幸生而為人,並且聽聞佛法,這是難得、難遇的機會。因此,切莫輕忽、放逸。趕緊持戒行善,遵從初、中、高級的修行正道,切莫蹉跎光陰,甚至就在今天嘗試證入佛法的真諦。讓我以一個寮語的俗諺作為結語:

歡樂已逝,暗夜將至。此時飲泣,駐足觀望,不久之後,結束旅程,將已太遲。

[註釋]

[fw1]佛(Buddha, Buddho):意譯為「覺者」,即覺醒的人,已達到覺悟狀態者。歷史上的佛陀是悉達多‧喬達摩(Siddhatta Gotama)。
[fw2]這是阿姜查常用的關鍵字,英譯本常將它譯為「the knowing」或「the one who knows」,中文可對為「覺知者」或「覺性」。意指在無明或煩惱的影響下,它錯誤地覺知;但是,透過八正道的修行,它就是覺者(佛陀)的覺悟。
[fw3]法(Dhamma):事物的實相:佛陀的教導,內容為揭示實相,以及闡述讓人證入它的方法。
[fw4]入流(須陀洹):是指斷除身見、疑、戒禁取三種煩惱,而進入聖者之流者,是聖者的最初階段者。成為此聖者之後,就永不再墜入地獄、餓鬼、畜生,至多生於欲界七次,其後必定得正覺而般涅槃。
[fw5]一來(斯陀含):於須陀洹後,部分地斷除欲界貪、嗔、痴煩惱,再生到欲界一次,之後即成為阿那含或阿羅漢。
[fw6]不來(阿那含):於斯陀含之後,再斷除嗔恚、欲貪二種煩惱,至此階段完全斷除欲界的煩惱,不再生於欲界,必定生於色界或無色界,在此處獲得最高證悟,或從欲界命終時,直接證得阿羅漢果。
[fw7]阿羅漢:聖者的最高果位,於阿那含斷除欲界煩惱後,阿羅漢再斷除色貪、無色貪、慢、掉舉、無明等五種色界與無色界的煩惱,獲得最終解脫,而成為堪受世間大供養的聖者。
[fw8]正念(sati):「念」是將心穩定地繫在所緣上,清楚、專注地覺察實際發生於身上、身內的事,不忘卻也不讓它消失。正念是八正道的第七支,有正念才能產生正定:它也是七覺支的第一支,為培育其他六支的基礎:也是五根、五力之一,有督導其他四根、四力平衡發展的作用。
[fw9]正知(sampajañña):即清楚覺知,通常與正念同時生起。正知共有四種:(一)有益正知:了知行動是否有益的智慧:(二)適宜正知:了知行動是否適宜的智慧;(三)行處正知:了知心是否不斷地專注於修止、觀業處的智慧;(四)不痴正知:如實了知身心無常、苦、無我本質的智慧。
[fw10]定(samādhi):音譯為「三摩地」、「三昧」,意譯為「正定」、「等持」。即心完全專一的狀態,將心和心所平等、平正地保持在同一個所緣上,而不散亂、不雜亂。
[fw11]Bud-dho是用來方便持念的咒語,是由Buddha(佛陀)轉化而來,在泰國一般被拿來作為禪修的所緣。
[fw12]五蘊(khandha):「蘊」意指「積集」,五蘊即指構成人身、心的五種要素:(一)色蘊:色即物質,包括四大種及其所造色。(二)受蘊:受即感受,包括眼觸等所生的苦、樂、捨等感受。(三)想蘊:想即思想與概念,是通過眼觸等對週遭世界的辨識,包括記憶、想像等。(四)行蘊:行即意志的活動(心所法),包括一切善、惡的意志活動。(五)識蘊:識即認為判斷的作用,由六識辨別六根所對的境界。以上色蘊屬於色法,受、想、行、識蘊則屬於心法。
[fw13]慧(Paññā):音譯「般若」,係指對實相的瞭解與洞見。
[fw14]「八正道」又稱為「八聖道支」,是成就聖果的正道,也是能入於涅槃的唯一法門,有八種不可缺少的要素: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其中正語、正業、正命屬於戒學;正精進、正念、正定屬於定學;正見、正思惟屬於慧學。
[fw15]「隨信行者」是以信仰為主而獲得初步證悟者,它相對於依理論而得初步證悟的「隨法行者」,兩者皆是從凡夫到聖人的最初證悟——須陀洹。隨信行者所得的證悟稱為「不壞淨」,得此淨信者,絕對不會從佛教信仰退轉而改信其他宗教。
[fw16]「不壞淨」是絕對而確實的金剛不壞的淨信,共有四項:對佛、法、僧三寶絕對皈依的信,以及對聖戒的絕對遵守,稱為「四不壞淨」。

第一部分:戒

第一章 與「法」同住世間

(本章英文原文: Living in the World with Dhamma)

大部分的人仍不知禪修的本質,他們認為行禪、坐禪與聞法即是修行。那也沒有錯,不過這些都只是修行的外在形式。

真正的修行,發生在心遇到感官對象時,感官接觸的地方才是修行的所在。當他人說到我們不喜歡的事時,嗔恨便生起;若說的是喜歡的事,我們便感到快樂。這就是修行的所在,我們應如何利用它們來修行呢?這才是重點。若只是一味地追逐快樂、逃避痛苦,我們可能至死都見不到「法」。當歡樂與痛苦生起時,如何運用佛法而從中解脫呢?這才是修行的要點。

哪裡有迷妄哪裡便有平靜

當人們遇見不如意事時,通常會封閉自己。例如受到批評時,可能會回答:「別煩我!為什麼責備我?」這是封閉自我者的反應,而那正是修行之處。當他人批評時,我們應該聆聽,他們所說是真的嗎?我們應該敞開心胸去思考他們所說的話,也許其中是有意義的,或我們自身確實有值得批評之處。他們可能是對的,但我們當時的反應卻是惱怒。當他人指出我們的過錯時,我們應心懷感激,並努力改進自己,這才是智者的作風。

哪裡有迷妄,哪裡便會有平靜生起;當以智慧洞察迷妄時,留存的就是平靜。有些人非常自大,無法接受批評,且還會反唇相譏,這尤其常見於大人應付小孩時。事實上,小孩有時可能會提出聰明的見解,但若你正好是他們的母親,將無法讓步。若你是老師,學生有時會說些你不懂的事,但你會因身為老師而聽不進去。這不是「正思惟」 [sila1-1]

有智慧的人不盲目相信

舍利弗尊者——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他非常有智慧。有次佛陀正在說法時,突然轉而問他:「舍利弗,你相信這點嗎?」舍利弗回答:「不!我還未相信。」佛陀讚歎他的回答:

很好,舍利弗!你是具有智慧者,是不盲目相信的智者。智者以開放之心聆聽,然後衡量其真實性,再決定是否相信。

在此佛陀樹立了教師的典範。舍利弗所說是真實的,他只是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對某些人而言,若說不相信,就會被視為質疑教師的權威,因此不敢說而只會附和與同意。但佛陀並不以為忤,他說你無須為不是錯誤或邪惡的事感到羞恥,對不相信的事表示不相信,這並沒有錯。佛陀在此的作為,對身為人師者提供了很好的示範。有時你也可能從小孩的身上學到東西,不要盲目執著於權威的身份。

以開放的態度對待一切事物

無論行、住、坐、臥,你都可能從身邊的事物學習。以一種自然的方式學習,採取開放的態度對待一切事物——色、聲、香、味、觸、法,智者會思惟這一切。在真實的修行中,我們將做到不使內心再為任何掛念而苦惱。

當喜歡和厭惡的感覺生起時,若我們仍無法覺知,心裡就會有焦慮。若知道它們的實相而省察:「哦!喜歡的感覺是空的,它只是種生滅無常的感覺;厭惡的感覺也同樣生滅不已,為何要執著它們呢?」若認為歡樂與痛苦都屬於我們,就免不了煩惱。問題就如此輾轉相生而永無止盡,大多數人的世界就是如此。

但現在老師們在教導「法」時很少談到心,也不談實相,若我們說實相,他們甚至會生氣說:「他不知道適合的時間與地點,也不知如何婉轉地表達。」但人們應該聆聽實相,真正的老師不會只談記憶,而應該說實相。社會上的人通常都根據記憶在說話,也常以自吹自擂的方式說話。真實的比丘不會如此,他說實相——事物的本來面目。

真瞭解如何修法出家與否並不重要

若你瞭解「法」,就應照著修行,不一定要出家,雖然那是修行的理想形式。真的想修行就必須出離迷妄的世間,放棄家庭與財產,進入森林,這是理想的修行方式。但若還有家庭與責任,我們應如何修行?有人說在家人不可能修習佛法。但是請想想,出家人或在家人哪一個團體比較大?當然是在家人的要大得多。現在,若只有出家人修行而在家人不修,那意味著將會有更多的迷妄。這種理解是錯誤的,是否成為比丘或比丘尼並非重點!若不修行,成為比丘並無任何意義。若真瞭解如何修法,那麼無論處於什麼地位或從事何種行業,不論是老師、醫師、公務員或其他身份,都能善用每一分鐘去修行。

認為在家人無法修行,這是完全迷失正道的。為何人們能找到做其他事的動機?若覺得有所欠缺,他們就會努力去得到它。只要有充分的慾望,就可以做任何事。有人說:「我沒有時間修行。」我說:「那你怎麼有時間呼吸?」修行,不是你必須大費周章或疲於奔命的事,只要留意心中生起的感受。當眼見色、耳聞聲、鼻嗅香時,它們都來到這同一個心——「覺知者」,現在,當心認知這些事物時,發生什麼事?若我們喜歡就會愉悅,若不喜歡就會不悅,一切的反應就是如此。

因此在這世上,你應該向何處尋找快樂?你期望這輩子人人都只對你說愉悅的事嗎?那可能嗎?若不可能,你能到哪裡去?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我們必須要能「世間解」 [sila1-2] ——了知這世間的實相,我們應該清楚瞭解世間。佛陀生在這世上,經歷過家庭生活,但因看見它的限制而從中出離。現在,身為在家人的你應該怎麼做?若想要修行,就必須努力遵循解脫之道。若堅持修行,你就會瞭解這世間的限制而能放下。

不瞭解戒律修行無結果

喝酒的人有時會說:「我就是戒不掉。」為何戒不掉呢?因為他們還不瞭解喝酒的弊害。若你不瞭解其弊害,就意味也不知戒酒的利益,修行將毫無結果,只是以遊戲的態度在修行。但若你清楚地看見它的利弊,就無須等待別人告訴你它的一切。

想想發現筌中有魚的漁夫的故事,他曉得裡面有東西,能聽到牠拍動的聲音。他以為那是一尾魚,便把手伸進筌裡,卻發現那是另一種動物。他看不到牠,心中便揣測牠可能是鰻魚 [sila1-3] 或是蛇。若丟掉可能會後悔,因牠可能是鰻魚;若是蛇的話,去捉就可能被咬。他陷入疑惑中,但慾望如此強烈,因此便伸手去捉,期望牠是鰻魚。然而,當他取出的那一刻,看見皮上的花較,立刻就拋開牠。他不必等人呼叫:「那是蛇,快放手!」看見蛇的那一幕比別人的警告更加管用。為什麼?因為他看見危險——蛇會咬人!還需要別人告訴他要放手嗎?同樣地,若能修行直到看清楚事物的實相,我們就不會再與有害的事物糾纏不清。

只談不老和不死培養不出正確的修行觀

人們通常不如此修行,不反省老、病與死,而只談不老與不死,因此培養不出正確的修行觀。他們前去聞法,但並未真的聆聽。有時我應邀在重要集會開示,但那經常對我造成干擾,當我看聚集的人群時,我瞭解他們並未在聞法。有人滿身酒味,有的在抽菸或聊天,看起來絲毫不像是信仰佛法的人。在這種地方講話,成效可說微乎其微。那些放逸者心想:「他到底要講到什麼時候?這不能做,那不能做……」他們完全心不在焉。

有時他們甚至為了客套而邀請我講話:「法師,請給我們一段簡短的開示。」他們不希望我談太多——那可能會惹惱他們!我一聽到這麼說,就知道他們並不想聽聞佛法,那會惹惱他們。若我只說幾句話,他們是不會瞭解的;若你只吃很少的食物,那會飽嗎?

有時當我正在講話,才剛準備進入主題,就會聽到一些醉漢在大喊:「好了!讓路!給法師讓路,他現在要走了!」試圖將我趕走!遇見這種人,提供我很多省思的食糧,讓我更加洞悉人性。就如瓶子已裝滿水,人卻還要求更多,瓶子已無空間再容納,倒再多水也只會無效地溢出來。這種人不值得浪費時間與精力去教導,因為他們的心已經滿了。當人提不起精神來接受時,我也提不起精神去給予;若他們的瓶子還有空間裝更多的水,則施者與受者都會獲得利益。

現在的開示慢慢變成這樣,情況仍一直在惡化中。人們並不追求實相,他們研讀只是為了尋找能謀生、養家活口與照顧自己的知識,是為了生計而研讀,並非為了「法」。現在的學生比過去擁有更多知識,生活條件也比以往更好,每件事都更方便,但同時也擁有更多的迷妄與苦惱。為何會如此?因為他們只追求那種謀生的知識。

甚至比丘們也是如此。有時我聽到他們說:「我不是為了修法而出家,我是為了研究而成為比丘!」這些話是徹底自斷修行之道,那是條死路。這些比丘只是根據記憶在教導,他們可以教一件事,心卻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這種教導是不真實的。

世間的情況就是如此。若你想單純地生活,想修法與平靜地生活,他們會說你怪異、反社會或阻礙社會進步,甚至會脅迫你。最後,你可能會開始相信他們,而重新回到世俗的方式,一步步陷入世間,直到求出無門。有些人說:「我現在出不去,我已陷得太深!」這就是社會的趨勢,它不認同「法」的價值。

了悟「法」即了悟自心

「法」的價值無法從書本中找到,那些都只是「法」的外表,它們並非個人對於「法」的體悟。「若你了悟「法」,就了悟自己的心」,你在那裡看見實相,當實相清楚地顯露時,愚痴之流即被斬斷。

佛陀的教導是種不變的實相,他在兩千五百年前就揭露了這實相,它一直都未改變。這教導不該被增刪,佛陀說:「凡是如來所制定者,不應該被捨棄;不是如來所制定者,也不應該被增加。」他將教法封鎖起來。為何佛陀要將它們封鎖起來呢?因為這些教法是漏盡者所說,無論這世界如何改變,教法都不會受影響而隨之改變。若某件事是錯誤的,談論它就能減少其錯誤嗎?若某件事是正確的,它會因別人說它錯而改變嗎?世代會交替,但這些教導不會改變,因為它是實相。

現在我們要問,是誰創造實相?實相本身創造實相!佛陀創造了它嗎?不,他沒有。佛陀只是發現實相——事物的本來面目,然後率先說出,無論佛陀出世與否,實相始終是真實的。在這層意義下,佛陀只是「擁有」法,並非真的創造出它,法一直都在這裡,不過以前無人尋找並發現。佛陀是尋找並發現不死 [sila1-4] ,然後再以「法」為名教導它的人,他並未創造它。

實相從未離開「法」也沒消失

在歷史上,實相曾顯耀,「法」的修行也曾盛行。時光荏苒,世代更迭,修行逐漸沒落,直到教法完全消失。一段時間後,教法再次被發現與盛行,其追隨者與日俱增,進入輝煌時期。然後,再次屈服於世間的黑暗之下而衰退,幾至蕩然無存,迷妄再次獲勝,接著又是重建實相的時間。事實上,實相從未離開,諸佛去世後,「法」並未隨之消失。

世間如此週而復始。它有點像芒果樹,會經歷成熟、開花與結果的階段。它們腐爛後,種子掉落地上,長成一棵新的芒果樹,循環又重新開始。世間就是如此,不會偏離軌則,它只是週而復始,舊調重彈。

我們現在的生命也是如此,今天只是在重複過去做過的事。人們想太多了,他們有那麼多感興趣的事,卻一事無成。其中有數學、物理、心理等科學,你可以隨意鑽研,但唯有在覺悟實相後,事情才會結束。

想像牛拖著牛車,當牛前進時,車輪便會留下車轍。車輪也許並不太大,但沿路會留下長長的車轍。當牛車靜止時觀時觀察它,你看不到什麼,一旦牛開始移動,就會看到身後留下的車轍。只要牛往前拉,輪子就會持續轉動,但有天牛累了,掙脫牛軛走開,獨剩牛車,車輪不再轉動。最後,牛車腐朽了,零件重新回到地、水、火、風四界 [sila1-5]

當在世間尋求安穩時,你的車輪不停轉動,車轍也會在身後無限延伸。只要遵從世間,你就無法停下來休息。若就此打住,車子就會停止,車輪也不再轉動。造作惡業就是如此,只要重蹈覆轍,就不可能停止;但若你停止,它就會停止。這就是我們修行的方式。

[註釋]

[sila1-1]正思惟:指正確的思惟,包括離欲、無嗔、無害等三個層面的思惟。
[sila1-2]世間解(lokavidū),又作「知世間」,為佛十號之一。即佛能了知眾生、非眾生兩種世間的一切,既了知世間之因、世間之滅,也了知出世間之道。
[sila1-3]鰻魚在泰國某些地區被視為珍饈。
[sila1-4]不死:即指涅槃。
[sila1-5]四界是地界、水界、火界、風界,這些是色法不可分離的主要元素,在它們的組合之下,造成小至微粒子,大至山嶽的一切色法。這四大元素因「持有自性」,故稱為「界」。

第二章 使心變好

(本章英文原文: Making the Heart Good)

現在,人們四處求功德 [sila2-1] ,似乎總是會於往返的路程間在巴蓬寺 [sila2-2] 短暫逗留。有些人行色匆匆,我甚至連和他們見面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多數人都是來求功德,我很少看到他們前來尋求斷惡之道。他們急於得到功德,卻不知該將它擺在哪裡,猶如想為髒布染色,卻不先清洗它一樣。

雖然比丘們如此直言不諱,但對多數人而言,卻不知如何將這類教導付諸實踐。之所以困難,是因他們不懂,若能瞭解就會比較容易。想像有樣東西在洞底,伸手搆不到底的人可能會說洞太深,成千上百的人伸手進去可能都會如此說,卻沒有人會說是自己的手太短了!

這些求功德者遲早都必須開始尋找斷惡之道,但很少人對它有興趣。佛陀的教導如此簡潔,多數人都忽略了它,就如他們經過巴蓬寺一樣。對多數人而言,「法」只不過是個中途休息站而已。

不肯斷惡永遠求不到功德

這是諸佛的教導,只有三行字。第一行是「諸惡莫作」 [sila2-3] ——斷一切出於身、口、意,無論大小之惡,這是諸佛的教戒、佛教的核心,但人們老是忽略它,他們不想要這個。

若要染布,必須先清洗它,但多數人不這麼做,無視於布料的情況,直接把它浸入染料中。若是塊髒布,取出後反而會比先前更糟。想想看!染塊骯髒的舊破布,效果會好嗎?

你瞭解嗎?這就是佛教的教導,但多數的人都忽略它。他們只想做好事,而不想斷除惡行。猶如只會說洞太深,而不檢討自己手太短一樣。我們必須反求諸己,根據這教導,你必須退一步反省自己。

有時他們藉由搭車求功德,甚至可能在車上爭吵或喝醉。問要去何處,他們會回答說要去求功德。他們想要功德,卻不肯斷惡,因此永遠求不到功德。

人們就像這樣,你必須看好自己,佛陀教導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正念、正知。惡行從身、口、意生起,一切善、惡、福、禍都存在於行為、言語與思想裡。這是你必須觀察的地方,就在這裡,看看自身的作為是否正確,而無須搭車到遠處求功德。

人們並不真的在乎這些,就如家庭主婦板著臉洗盤子一樣,她只是急於洗盤子,而未覺察自己的心並不清淨!她看得太遠了,不是嗎?人們如此在意洗盤子,卻放任心變髒。這並不好,他們正在遺忘自己。

及時看見自己就可停止作惡

因為不瞭解自己,人們可能犯下各種惡行。當他們計畫作惡時,會先環顧四周,觀察是否有人注意。「媽媽會看到我嗎?」「先生會看到我嗎?」「孩子們會看到我嗎?」「太太會看到我嗎?」若無人注意,就會放手去做。他們是在侮辱自己,自以為沒有人注意,趁別人看到之前趕快做完這件事。但他們自己算什麼呢?難道不是「某個人」嗎?

你瞭解嗎?他們如此輕視自己,所以永遠無法發現真實的價值,找不到「法」。若你看著自己,就會看見自己。每當作惡時,若能及時看見自己,你就可能停止。若希望做些有意義的事,就看著自己的心。若知道如何看自己,就會知道對錯、禍福與善惡了。

這些事若我不說,你不會知道自己的心中有貪與痴。若你一直向外看,就不會知道任何事,這是不知自省的麻煩。向內看,就會看見善惡,看到善法,就可以記住它,並照著修行。

斷惡、修善是佛教的核心,諸惡莫作——無論經由身、口或意。那是正確的修行,佛陀的教法。然後,「我們的衣服」就會乾乾淨淨。

若心是善良與正真的就會微笑

接下來是「眾善奉行」。若心是正直與善巧的,就無須搭車四處求功德,即使坐在家裡,也能獲得功德。多數人只是四處求功德,而不肯斷除諸惡,兩手空空地回到家裡,又回復原先的臭臉,故態復萌地板起臉洗盤子。人們就是不願向內看,因而離功德愈來愈遠。

我們可能知道這一切,但若非真的知道它在我們裡面,佛教就不會進入內心。若心是善良與正直的,它就是快樂的,心中也會有微笑,但多數人卻很難找到時間微笑,我們能嗎?我們只有在事情稱心時才笑得出來。

大多數人的快樂是建立在事事稱心如意上,他們必須讓世上每個人都只說令人愉快的事,但每個人是否可能都如此做呢?若那是你想要的方式,怎麼可能找到快樂?我們怎麼可能讓別人每天都只說我們喜歡的事呢?那可能嗎?即使是自己的小孩,他們是否曾說過觸怒你的話呢?你曾傷過父母的心嗎?不只是其他人,甚至連自己的心也可能攪亂我們。

有時我們考慮的事是令人不悅的,你能怎麼辦?你可能正獨自走路,突然間摔了一大跤,哎喲喂呀!問題出在哪裡?到底是誰絆倒了你?你能怪誰?那是你的錯,連自己的心也可能得罪我們。若仔細想想,你將瞭解這是真的。有時我們會做連自己都不喜歡的事,你只能說:「該死!」沒人可以責怪。

我們必須使用「法」來尋找快樂。無論它是什麼,不論是對或錯,不要盲目執著它,只要注意它,然後放下它。當心自在時,你就能微笑;一旦你討厭某樣事物,心就變壞,然後沒有一件事是好的。

覺知心就可以獲得清明

自淨其意:心斷除惡垢之後,就不再有煩惱——平靜、慈悲與正直。心恢復光明與斷惡後,隨時都有自在,平靜祥和的心是人類成就的真實表徵。

佛教中的功德,是斷一切惡。惡法斷除後,就不再有任何壓力,壓力消除後,心就會安定下來。安定的心是清淨、明亮的心,不會夾雜嗔念。

你如何讓心清明呢?只要覺知它即可。例如,你可能心想:「今天我的心情真是糟透了!看到的每樣東西都在招惹我,即使櫥櫃裡的盤子也一樣。」:你可能有種想把它們全都砸碎的衝動。你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很糟糕,雞、鴨、貓、狗——你憎恨這一切。丈夫說的每件事都讓你討厭;甚至連看自己的心也覺得不滿。在這種情況下,你怎麼辦呢?這苦惱出自何處?這就稱為「無功德」。今日在泰國有種說法,人死後功德便隨之結束。但事實不然,有許多還活著的人早已無功德了。

進行這種「作功德」之旅,就如建造華廈卻未事先整地一樣,那座房屋不久後就會倒塌,對嗎?那個地基不好,你必須用另一種方式再試一次。你必須針對身、口、意的過失,自我檢討。你還能往別處去修行嗎?人們迷失了,他們想到一個真正平靜的地方,如森林裡或巴蓬寺修法。巴蓬寺平靜嗎?不!它並非真的平靜,真正平靜的地方是在你自己家裡。

若有智慧就能無憂無慮

若你擁有智慧,無論到哪裡都能無憂無慮。整個世界原本就很好,森林裡的樹都有各自的好,有高的、矮的、空心的等各式各樣,它們就是那個樣子。但我們忽略它們的真實本質,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它們身上:「這棵樹太矮了!」「這棵是空心的!」那些就只是樹,它們的情況比我們都要好。

所以我要將這些小詩掛在樹上 [sila2-4] ,讓它們來教導你們。你們有從它們那裡學到東西嗎?你們應該試著至少學到一件事。有這麼多的樹,它們每個都有東西可以教導你們。「法」無所不在,它存在於一切自然事物中,你應該瞭解這點。不要埋怨洞太深,回過頭來看看你自己的手臂吧!若瞭解這點,你就會真的快樂。

若你們有行善或修福,把它存放在心裡,那是保存它最好的地方。你們今日所做(供養僧眾)是很好的修福方式,但並非是最好的;佈施建寺也是很有功德的事,不過也不是最好的。建設你自己的心,使它成為善的,才是最好的方式。無論你來這裡或待在家裡,只要那樣做,在你的心裡都能找到這個美善。如這座講堂的外在建物,只是樹的表皮,而非樹心。

若無智慧善也會變成惡

若你們有智慧,放眼望去一切都是「法」:若無智慧,即使是善也會變成惡。這個惡來自何處?不是別處,就源自於自己的心。看看這顆心的變化有多大!一對夫妻平時相處融洽,彼此能快樂地交談,但有天鬧彆扭時,對方講的每句話似乎字字都很刺耳。心轉惡了,它也就跟著變了,事實就是如此。

因此,想要斷惡與修善,無須去其他任何地方。若心轉惡,不要牽扯別人,只要看你自己的心,找出這些想法來自何處。心為何會想這種事?明白一切事物都是短暫的,愛是短暫的,恨也是如此。

你愛過自己的小孩嗎?當然愛過;你恨過他們嗎?我可代你們回答,也恨過,你有時會恨他們,不是嗎?但你不能拋棄自己的小孩,你能嗎?為何不能?孩子們並不像子彈 [sila2-5] ,不是嗎?子彈是筆直地往前發射,但孩子卻會射回父母的心坎裡。若孩子是好的,它會回饋父母;若孩子是壞的,它也會回饋給父母。你可以說孩子是業——你的業,業有好壞,兩者皆在孩子身上。

不過,即使他們是壞的,也是珍貴的,有人可能生來就是小兒麻痺、跛腳或畸形,卻比其他小孩都更獲得疼愛。當你暫時離家時,必須特別交代:「照顧最小的,他不是那麼強壯。」你愛他勝過其他小孩。

想建設自己的心就要認清自己的業

所以,你應該好好建設自己的心——半愛、半恨,不偏向任何一方,永遠都要心存兩者。孩子是你的業,他們和其擁有者是相稱的,他們是你的業,你必須負起責任。若他們真的帶給你痛苦,只要提醒自己:「那是我的業。」若他們令你高興,也只要提醒自己:「那是我的業。」有時你在家裡感到很挫折,一心只想逃開,更糟的是有人甚至想上吊自殺!這都是業,我們必須接受事實。避免作惡,會讓你更看清楚自己。

所以,思惟是如此重要。通常當人禪修時,他會使用諸如Bud-dho(佛)、Dham-mo(法)或Saṅ-gho(僧) [sila2-6] 為禪修的所緣,但你甚至可用一個更短的。每次當你惱怒或心情很差時,只要說:「So!(如此而已)」當你覺得不錯時,只要說:「So!原來它並非一成不變。」若你愛某人,只要說:「So!_]當你感到憤怒時,只要說:「So!」你瞭解嗎?你不必鑽到三藏 [sila2-7] 中去尋找。

只要說:「So!」意思是「它是短暫的」。愛、恨是短暫的,善、惡也是短暫的。它們怎麼可能是永恆的?其中有永遠不變的東西嗎?

停止心中的憤怒只要一句「So!」

在「它們必然是無常的」這點上,你可說它們是常的。在這方面它們是確定的,永遠不會有例外。前一分鐘還是愛,後一分鐘變成恨,事情就是如此。在這個意義下,它們是常的。所以我說當愛生起時,只要說:「So!」那會省下很多時間,你無須說:「無常、苦、無我。」若你不想要一長串的禪修主題,只要用這個簡單的字即可。若愛生起,在尚未真的迷失於其中之前,只要告訴自己:「So!」這就夠了。

每件事都是短暫的,在總是無常這點上,它是常的。只要瞭解這麼多,就是瞭解「法」——真實法——的心要。

現在,若每個人都更常說:「So!」並如此投入訓練,貪著就會減少。人們不會再那麼執著愛與恨,或再貪著事物,就可以把信心放在實相,而非其他事物上。只要瞭解這麼多就夠了,還需要知道什麼其他的呢?

聽完這個教導,你應該試著牢記在心。應記得什麼呢?禪修。你瞭解嗎?若你瞭解,「法」也與你相應,心就會「停止」。若心裡有憤怒,只要一句「So!」就夠了,它立刻就會停止。若你還不瞭解,就更深入觀察那件事。若瞭解後,當心裡生起憤怒時,就可以用一句「So!」把它關掉。

今天,你們都有機會從內在與外在兩方面收錄佛法。內在的是聲音透過耳朵被錄在心裡,若無法如此做,你在巴蓬寺的時間就空過了。至於錄音帶則不是那麼重要,真正要緊的是心裡的「錄音機」。錄音機會損壞,若「法」真的進到心裡,它不會變壞,只會一直存在,且還不用花錢買電池!

[註釋]

[sila2-1]「求功德」是常見的泰國片語,是種到寺廟禮拜法師並行供養的泰國習俗。
[sila2-2]巴蓬寺(Wat Pah Pong)是阿姜查四十歲時(1959),在泰國烏汶省(Ubon Ratchathani)其出生村落旁的巴蓬(Phong Pond)森林裡,所創立的森林道場,阿姜查是該寺的住持。
[sila2-3]諸惡莫作(sabbapāpassa akaraṇaṃ),眾善奉行(kusalassūpasampadā),自淨其意(sacittapariyodapanaṃ),這些話出自於「波羅提木叉教戒」(Ovāda-pātimokkha),並形成《法句經》的183-185頌。
[sila2-4]在巴蓬寺裡的樹上,經常懸掛著一塊塊的木板,上面寫著能發人深省的優美文句。
[sila2-5]這是個文字遊戲。泰語luuk意指「小孩」,而luuk peun字面的意思是「槍的小孩」。就是子彈。
[sila2-6]Bud-dho、Dham-mo,Saṅ-gho是用來方便持念的咒語,是由Buddha(佛陀)、Dhamma(法)、Saṅgha(僧)等聲轉化而來,在泰國一般被拿來做為禪修的所緣。
[sila2-7]三藏(Tipiṭaka)即指巴利律、經、論三藏。律藏包含比丘與比丘尼戒,以及僧團運作的條規。經藏是收集佛陀四十五年弘法的教導。論藏是佛陀入滅後,早期在印度舉行的三次聖典結集時所編,是有系統地將佛法分門別類並作詮釋的聖典。

第三章 感官接觸——智慧的泉源

(本章英文原文: Sense Contact - the Fount of Wisdom)

真正的平靜在我們內心

為了找到平靜,我們已下定決心成為佛教中的比丘和沙彌。那麼,什麼是真正的平靜呢?

佛陀說,真正的平靜並不遠——它就在我們的內心!但我們卻長久忽視它。人們渴望獲得平靜,卻始終感到迷妄和不安。他們一直對自己缺乏信心,且無法從修行中獲得滿足。猶如我們離家四處旅行,但只要還未回家,就不會感到滿足,而仍有未完成的事需要費心。這是因為旅程還未結束,我們尚未到達最後的目的地。

所有比丘與沙彌,我們每個人都希望平靜。當我年輕時,四處尋找它,無論到哪裡都無法滿足。我進入森林行腳,參訪各類老師聆聽開示,都無法從中獲得滿足。

為何會如此?我們在極少接觸色、聲、香、味的環境尋找平靜,相信安靜地生活能令我們滿意。但事實上,若我們在不受干擾的地方,非常安靜地生活,能生起智慧嗎?我們能覺知到什麼?仔細想想,若眼不見色,那會是什麼情況?若鼻不嗅香,舌不嘗味,身無觸受,那會是什麼情況?那情況就如盲、聾之人,鼻子與舌頭失靈,且身體完全麻痺失去知覺。那裡有任何東西存在嗎?然而人們卻還固執地認為,只要到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的地方,就能找到平靜。

放下不是什麼都不做

當我還是個年輕比丘,剛開始修行時,坐禪便會受到聲音的干擾,我自問:「該怎麼做才能讓心平靜下來?」於是我拿了一些蜜蠟將耳朵塞起來,如此就聽不到任何聲音,只剩下嗡嗡嗡的殘響。我以為那樣會比較平靜,但並非如此,所有的思考與迷妄根本不是從耳朵生起,而是從心生起,那才是找尋平靜的地方。

換句話說,無論待在哪裡,你都不想做任何事,因為那會妨礙修行。你不想掃地或做任何工作,只想坐著不動來尋找平靜。老師要求你幫忙做些雜務或日常執事,你並不用心,因為覺得那些都只是外在的事。

我有個弟子,他真的很努力「放下」以追求平靜。我曾教導「要放下」,他認為只要放下一切事物,便可獲得平靜。從來這裡的那天起,他就不想做任何事,即使大風吹走他茅篷的半邊屋頂,也絲毫不在意。他認為那只是外在的事,因此不想費心去修理,當陽光或雨滴從一邊灑進來時,就挪到另一邊去。他唯一關心的是讓心平靜,其他的事都只會讓他分心。

有天我經過那裡,看見傾頹的屋頂。「咦?這是誰的茅篷?」我問。有人告訴我是他的,我心想「嗯!奇怪。」因此便找他談話,對他解釋許多事,如「屋舍儀法」(senasanavatta)——比丘對住處的相關義務。「我們必須有個住處,且必須照顧它。「放下」並非如此,它不是要逃避我們的責任,那是愚蠢的行為。雨從這邊下來,你就移到另一邊,陽光照進來時,你又再移回這邊,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不乾脆連那裡也放下?」我在這上面為他上了頗長的一課。

當我結束時,他說:「哦!隆波 [sila3-1] !有時你教我執著,有時又教我放下,不曉得你到底要我怎麼做。甚至當屋頂塌了,我都能放下到這種程度,你還是說這樣不對,可是你教我們要放下啊!我不知道你還指望我怎麼做。」

有些人就是可以如此愚蠢!

每件事物皆可用來修行

若我們如實覺知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那麼它們都是生起智慧可用的素材。若我們無法如實覺知它們,就會否定它們,宣稱不想見色或聞聲,因我們會受到干擾。若切斷了這些因緣,我們要憑藉什麼進行思惟呢?

因此,佛陀教導我們要防護,防護即是「戒」。有防護感官的戒 [sila3-2] ——眼、耳、鼻、舌、身、意——這些都是我們的戒和定。

想想舍利弗的故事,在他成為比丘之前,有次看見馬勝(Assaji,音譯為「阿說示」,五比丘之一)長老正在托缽,心想:「這出家人如此不凡,走路不疾不徐,衣著整潔,威儀莊嚴。」舍利弗受到鼓舞,趨上前去致敬並問道:「抱歉,長者!請問你是誰?」

「我是一位沙門 [sila3-3]

「你的老師是誰?」

「我的老師是喬達摩尊者。」

「喬達摩尊者教導什麼?」

「他教導一切事物都從因緣生,當因緣滅時,就隨之息滅。」

當舍利弗問法時,馬勝比丘給了他這簡短的關於因果的解釋。「諸法因緣生,有因才有果;若是果息滅,必是因先滅。」他雖然只說了這些,但對舍利弗而言已經足夠。 [sila3-4]

這是一個佛法生起的因,那時舍利弗六根具足,擁有眼、耳、鼻、舌、身、意,若無感官,他會有足夠的因以生起智慧嗎?能覺知任何事嗎?但多數人都害怕感官接觸,無論害怕或喜歡,我們都未從中發展出智慧,反而透過這六根放縱自己,貪圖感官享受並迷失於其中。這六根可能誘使我們享樂與放縱,也可能引導我們獲得知識與智慧。

因此,我們應該把每件事物都拿來修行,即使是不好的事。當談到修行時,我們不只指針對美好或令人愉悅的事,修行並非如此。在這個世上,有些事物我們喜歡,有些則否,通常我們想要喜歡的,即使對同修的比丘與沙彌也一樣。我們不想和不喜歡的比丘或沙彌交往,只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你瞭解嗎?這是依自己的喜好在做選擇。通常只要是不喜歡的,就不想看見或瞭解,但佛陀希望我們去體驗這些事,「世間解」——看著這世間並清楚地覺知它。

若無法清楚覺知世間的實相,我們將無處可去。活在這世上,就必須瞭解這世間,包括佛陀在內的過去的聖者,都與這些事物一起生活。他們活在這個世上,在凡夫之中,就在這裡達到實相,而不在他處。但他們有智慧,能防護六根。

一直逃避智慧無從生起

防護並非意指不看、不聽、不聞、不嘗、不觸或不想任何事,若行者不瞭解這點,一旦見聞到什麼,就退縮逃避,以為只要這麼做,那件事最後就會喪失控制的力量,然後他們就能超越它。但往往事與願違,他們根本無法超越任何事。若他們逃避而未了知實相,相同的事不久仍會生起,一樣得再面對。

例如那些永不滿足的行者,在寺院、森林或山中受持頭陀支(Dhutaṅga) [sila3-5] ,他們到處行腳,東看看、西瞧瞧,認為如此就能獲得滿足。他們努力爬上山頂:「啊!就是這裡,現在我沒問題了。」感到幾天的平靜後,就對它厭煩了。「哦,好吧!下山到海邊去。」「啊!這裡既舒適又涼快,在這裡修行一定很好。」不久後,他又對海邊感到厭倦。對森林、山頂、海邊厭倦,對一切厭倦。這並非正見 [sila3-6] ,不是厭離 [sila3-7] 的正確意義,而僅僅是感到乏味,是一種邪見。

當他們回到寺院:「現在,我該怎麼做?每個地方都去過了,卻一無所獲。」因此他們棄缽、卸袍而還俗去了。為何要還俗?因為他們不瞭解修行,不曉得還有什麼事可做。他們去南方、北方、海邊、山頂、森林,仍不瞭解任何事,因此結束一切,他們便「死」了。事情的演變就是如此,因為他們一直逃避事物,智慧便無從生起。

從心裡跳脫不是逃避面對事情

再舉另外一個例子。假設有個比丘,下定決心不逃避事物,要勇敢面對它們。他照顧自己,並瞭解自己和他人,持續努力地解決各種問題。假設他是位住持,經常得不斷面對需要注意的事物,人們一直來詢問,因此必須時常保持覺醒。在可以打瞌睡之前,他們就會再用另一個問題喚醒你。這讓你能思惟、瞭解所面對的事物,你變得會以各種的善巧方式處理自己與別人的問題。

這技巧從接觸、面對、處理與不逃避事情中生起,我們不是以身體逃避,而是使用智慧,從心裡跳脫,靠當下的智慧而瞭解,不逃避任何事。

這是智慧的源頭,每個人都必須工作,必須和其他事物聯繫。例如,住在大寺院中都必須幫忙處理事情,從某個角度看它,你可能會說那些都是煩惱。和許多比丘、比丘尼、沙彌住在一起,在家眾來來去去,可能會生出許多煩惱。但為了增長智慧、斷除愚痴,我們必須如此生活。我們要選擇哪一條路?是為了消除愚痴,或為了增加它而生活?

苦所在之處即不苦生起之處

我們必須深入思惟。每次當眼、耳、鼻、舌、身、意根接觸外境時,我們都應該鎮定與審慎。當苦生起時,是誰在受苦?為何苦會生起?寺院的住持必須管理眾多弟子,這可能會造成痛苦。若我們因害怕痛苦而不想面對,要如何與它戰鬥呢?若不知痛苦生起,我們要如何解決它呢?

跳脫痛苦意味知道離苦的方法,它的意思絕非指從每個痛苦生起的地方逃跑,這樣做只會把痛苦帶在身上。

若想了知苦,就必須深入觀察目前的情況。佛陀教導我們,問題從哪裡生起,就必須在那裡解決。痛苦所在之處,正是不苦生起的地方;一個息滅,另一個就生起,你應該在那裡解決自己的問題。因害怕而逃避痛苦的人是最愚痴的人,他們只會無止盡地增加愚痴。

苦,是除此之外無他的第一聖諦,不是嗎?你怎麼會把它看成壞事呢?苦諦、生起苦之集諦、苦止息之滅諦、滅苦之道諦,若逃避這些事物,就不是根據真實法而修行。

佛陀教導我們要以智慧「跳脫」。假設你踏到荊棘或碎片,腳底被它扎傷,走路有時會痛,有時則不會。當踩到石頭或樹幹真的很痛時,便檢查腳底,但未找到任何束西,你不理它繼續走路,然後又踩到某樣東西,再次感到疼痛。這種情況反覆發生。

痛苦生起時別相應不理

疼痛的因是什麼?它是扎入腳底的刺或碎片,痛感斷斷續續。每次疼痛生起時,你便稍作檢查,但未看到碎片,於是就不理它。不久,它又再痛,你便再看一眼。

當痛苦生起時,你必須注意它,別相應不理。每次疼痛生起,你就注意到:「嗯!刺還在那裡。」每回疼痛生起,同時也會生起必須拔除那根刺的想法。若不將它取出,只會變得更痛,疼痛一再復發,直到你無時無刻不想取出刺為止。最後終於受不了,你決心一勞永逸,將刺取出——因為它會痛!

在修行上的努力也必須如此,無論哪邊會痛或哪裡有摩擦,都必須探究。勇敢地面對問題,除掉那根刺,只要把它拔出來。一旦心有所貪著,都必須注意,當深入觀察時,你就會如實地覺知它、看到它並體會它。

但我們的修行必須堅定與持續,即所謂的「動精進」(viriyārambha)——向前不斷地精進。例如,當你的腳感覺不適時,必須提醒自己把刺拔出來,並努力不懈。同樣地,當痛苦在心中生起時,我們必須堅持將煩惱從根拔除,微底斬斷它們。只要一直保持堅定的決心,最後煩惱一定會屈服,並被消除。

覺知「生」的運作也不要落入「生」中

因此,關於樂與苦,我們應該怎麼做?一切法都是有因而生,因若消失,果便消失。只要我們不貪愛、抓取或執著,彷彿它並不存在,苦便不會生起。苦因「有」 [sila3-8] 而生起,以「有」為緣而有「生」:「取」 [sila3-9] 則是造成苦的先決條件。 [sila3-10]

只要發覺苦,就深入觀察它,深入觀察當下,觀察自己的心與身。當苦生起時,問你自己:「為什麼有苦?」立即觀察。當樂生起時:「樂生起的因是什麼?」每當這些事出現時都要警覺,樂與苦都是由執取生起。

以前的修行人就以這種方式看自己的心,只有生與滅,並無常住的實體。他們從各個角度思惟,發現心根本沒什麼,沒有任何東西是穩定的;只有生與滅、滅與生,無固定不變的事物。無論走路或坐著,都如此看事情,無論看什麼都只有苦,一切東西都如此。猶如剛從熔爐鍛造出來的大鐵球,每個地方都是滾燙的。若觸摸頂部是燙的,兩側也是燙的,整個鐵球都是燙的,無一處是涼的。

若不深思這些事物,對它們便一無所知,我們必須清楚地看見,切莫「生出」事物,也不要落入「生」中,要覺知「生」的運作。那麼如「喔!我受不了那個人,他搞砸一切」的想法便不會再生起,或「我好喜歡某某」都不會再生起,剩下的只是世俗慣例的好惡標準。我們必須使用它來與別人溝通,但內心則必須是空的,這便是「聖住」 [sila3-11] 。我們都必須以此為目標如法修行,莫陷入疑惑中。

在投入修行之前,我問自己:「佛陀的教法就在眼前,適合每個人,但為什麼只有少數人能依教奉行,而其他人則不能呢?或有人只有三分鐘熱度,然後很快就放棄了:或有人雖未放棄,但是卻心猿意馬,無法全心投入,為什麼會這樣呢?」

因此,我下定決心:「好!我將盡形壽,全心全意,徹底遵從佛陀的教導,於此生達到覺悟。因為若不如此,我終將在苦海中沈淪。無論需要承受多少苦難,我都要放下萬緣,精進用功,永不懈怠,否則疑惑將一直糾纏著我。」

如此思惟後,我便認真地修行,無論多麼困難,依然勇往直前。我將一生看成一天,絲毫不敢懈怠。「我將謹遵佛陀的教導,依循佛法而了知——這痴迷的世間為何會如此之苦。」我想明瞭,也想精通教法,因此我朝向「法」的修習。

頂多只能依賴老師百分之五十

出家行者需要放棄多少世俗的生活呢?若我們終生出家,就意味著放棄一切,所有世人享受的事——色、聲、香、味與觸,都要完全拋開,但仍經驗它們。因此,修行者必須少量知足,並保持離染。無論說話、吃飯或做任何事,都必須很容易滿足:吃得簡單、睡得簡單、住得簡單。你愈如此修行,就愈容易獲得滿足,你將能看透自己的心。

「法」是「各自的」(paccattaṃ)——唯有自己瞭解,意指你得親自去修行。在解脫道上,你頂多只能依賴老師百分之五十而已。即使我今天給你們的教導也是完全無用的,它值得聆聽,但若你只因我如此說而相信,你就不會正確地使用它,若完全相信我,你就是傻瓜。把我的教導用在自己的修行上,用眼睛與心去看,親自去做,這會更有用,更能嘗到法味。

所以,佛陀不詳說修行的成果,因為它無法以言語傳達。就如試著為天生的盲人描述不同的顏色:「它是鮮黃色。」那是不會有什麼效果的。

佛陀將它拉回到個人身上——你必須自己清楚地看見。若能清楚地看見,心裡就會有清楚的證明,無論行、住、坐、臥都將不再疑惑。即使別人說:「你的修行是錯的。」你都不會動搖,因為你已親自證明。

別人無法告知你必須自知自證

身為佛法的修行者,無論在哪裡都必須如此做。別人無法告知,你必須自知自證,一定要有正見。但在五或十次的雨安居 [sila3-12] 當中,真的能如此修行一個月都相當難得。

有次我前往北方,和一些年老才出家,只經歷過兩、三次雨安居的比丘同住,那時我已經歷過十次安居。和那些老比丘住在一起,我決定履行新進比丘須盡的各種義務——收他們的缽、清洗他們的衣服,以及清理痰盂等。我並不認為這是為任何特別的個人而做,只不過是維持自己的修行罷了。由於別人不會做這些事,因此我就自己做,且視此為獲得功德的好機會,它給我一種滿足感。

在布薩日 [sila3-13] 時,我得去打掃布薩堂,並準備洗滌與飲用的水。其他人對這些工作一無所知,只在旁觀看,我並無批評之意,因為他們不懂。我獨自做這些事,結束後對自己感到高興。在修行中,我感到振奮,並充滿活力。

我隨時都能在寺院中做一些事,無論是我自己或別人的茅篷髒了,我就打掃乾淨。我並非為了討好任何人,只是想維持一個好的修行。打掃茅篷或住處,就如清理內心的垃圾。

你們必須謹記這點。與「法」、平靜、自制、調伏的心共住,無須擔心和諧,它會自動生起,沒有任何問題。若有沈重的工作要做,每個人都會伸出援手,很快就能完成。那是最好的方式。

跟著心走永遠不能領悟「法」

不過,我也遇過其他類型的比丘,而這些遭遇都成為我成長的機會。例如,在一座大寺院中,比丘與沙彌們都同意在某天一起洗袈裟,我會去烹煮波羅蜜果樹 [sila3-14] 。這時,就會有些比丘等待別人將波羅蜜果樹心煮沸後,才來洗袈裟,再拿回茅篷晾曬,然後再打個盹兒。他們不必生火,也無須善後,而自認是聰明人,佔盡便宜。其實,這是最愚蠢的,只是在增長無知,因為他們什麼也不做,把所有工作都留給別人。

因此,無論說話、吃飯或做任何事,都要記得自我反省。你可能想舒服地生活、吃飯與睡覺,但你不能。我們為何來這裡?若能經常想到這點,便會很有幫助,我們不會忘記,會經常保持警覺,如此地警覺,無論任何情況都能用功。若我們無法精進用功,事情的發展將會大為不同:坐著,會坐得如同在城裡;走著,會走得如同在城裡。然後你會想回到城裡,和世俗的人廝混。

若不精進於修行,心就會轉往那方向。你不會對抗自己的心,只會讓它隨著情緒起舞,這就稱為「跟著心走」。就如對待小孩,若我們縱容他的一切慾望,他會是個好孩子嗎?若父母親縱容小孩的一切慾望,那樣好嗎?即使起初父母有些溺愛他,但到該打屁股的年齡,他們偶爾還是會懲罰他,因為怕寵壞了他。

訓練心也必須如此,你必須知道自己,並知道如何自我訓練,若不知如何訓練心,只寄望別人來為你訓練,結果必定會陷入麻煩之中。修行並無限制,無論行、住、坐、臥都可以修行。當打掃寺院的地板或看見一道陽光時,都可能領悟佛法,但你當下必須保持正念。若你積極禪修,則無論何時何地都可能領悟「法」。

精進不懈就能擇法

不要放逸,要清醒、警覺。在行腳托缽時會生起各種感覺,那些都是善法。當返回寺院進食時,也有許多善法可供觀察。若你一直精進不懈,這些事物都會成為思惟的對象,智慧將會生起,你也將會見到「法」,這稱為「擇法」 [sila3-15] ,它是七覺支 [sila3-16] 之一。若我們有正念,就不會輕忽它,且還會進一步探究法義。

若我們達到這個階段,修行就會不分晝夜地一直持續下去,無關乎時同。沒有東西能污染修行,若有的話我們也會立即覺知。當修行進入法流時,內心就會有擇法覺支,持續審查「法」。心不會去追逐事物:「我想去那裡旅行,或可去另一個地方……但在那邊應該會很有趣。」那就是世間的方式。只要走上那條路,修行很快就會完蛋。

要不斷警覺、學習,看見一棵樹或一隻動物,都可能是個學習機會。將一切都引進心裡,在自己的心中清楚地觀察。當一些感受在內心造成衝擊時,應該清楚地見證它。

你曾看過磚窯嗎?在它前面有道二或三呎的火牆。若我們用正確的方式建造磚窯,所有熱氣都會進到窯裡,工作很快就能完成。我們修學佛法應該以這種方式體驗事物,所有的感受都被導引入內,並轉為正見。見色、聞聲、嗅香、嘗味——心將它們都導引入內,那些感受將得以生出智慧來。

[註釋]

[sila3-1]隆波(Luang Por):是泰國人對老和尚尊敬與親切的稱呼,直譯為「尊貴的父親」。
[sila3-2]防護感官的戒即所謂的「根律儀」,例如當眼見色時,以正念防護眼根,不讓貪等煩惱入侵而受到繫縛,即是「眼根律儀」。其他五根的防護亦然。
[sila3-3]沙門(samaṇa):意譯息惡、息心,即出家求道者。阿姜查通常將它翻譯成「平靜的人」。
[sila3-4]舍利弗第一次見法,證得須陀洹(Sotāpanna,初果)。
[sila3-5]頭陀支(Dhutaṅga):「頭陀」(Dhuta)意指「去除」,「支」是「支分」,意指「原因」,比丘因受持頭陀支而能去除煩惱,這是佛陀所允許超過戒律標冷的苦行。依(清淨道論)有十三支:糞掃衣,三衣、常乞食、次第乞食、一座食、一缽食、時後不食、阿蘭若住、樹下住、露地住、塚間住、隨處住與常坐不臥。這些苦行有助於開發知足、出離與精進心。
[sila3-6]正見(Sammā-diṭṭhi)對事物的如實知見,即正確了知四聖諦。
[sila3-7]厭離(nibbida):是指對感官世界的誘惑不感興趣。
[sila3-8]有(bhava):指存在的過程。bhava的泰文phop是阿姜查的聽眾所熟悉的詞彙,它通常被理解為「輪迴的領域」。阿姜查此處對該字的用法並未依慣例,更強調實用的一面。
[sila3-9]取(upādāna):執取、執著。「取」是十二緣起的第九支,指執著於所對之境。
[sila3-10]十二支緣起的順序,依次為無明、行、識、名色、六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sila3-11]「聖住」是指聖者證入果定,依導向證入果定的觀智不同,而分別有三種:(一)空解脫——透過觀照無我而證入果定;(二)無相解脫——透過觀照無常而證入果定;(三)無願解脫——透過觀照苦而證入果定。
[sila3-12]雨安居:僧伽於每年七月中旬至十月中旬,進行為期三個月的雨安居。在這段期間,僧伽不外出行腳,安住在一處精進修行。
[sila3-13]布薩日(uposatha)大約每兩星期在新月與滿月之日舉行,比丘與比丘尼在該日懺悔罪過並誦戒。在這幾天與半月日,在家眾常會前來寺院,受持八關齋戒一日一夜,聆聽開示,並徹夜練習坐禪與行禪。
[sila3-14]森林比丘們會將波羅蜜果樹的心材煮沸,然後以樹液浸染與清洗衣服。
[sila3-15]擇法(dhamma-vicaya)是七覺支之一。在禪修中,它是種直覺的、具有辨識力的慧,可辨別「法」的特性,通達涅槃的本質,是「智慧」的同義詞。
[sila3-16]七覺支是指七種覺悟的因素,或是指領會四聖諦的特定知識,也是聖者所具有的特質。這七種因素是念、擇法、精進、喜、輕安、定與捨。當這些覺支充分發展時,便能引領行者到達涅槃。

第四章 瞭解戒律

(本章英文原文: Understanding Vinaya)

修行並不容易,還有許多是我們所不知的,例如「安住於身,循身觀察」 [sila4-1] 或「安住於心,隨觀心識」 [sila4-2] 。若我們尚未修習這些,可能會感到不解,戒律就是如此。

過去我曾是老師 [sila4-3] ,但只是個「小老師」,而非「大」的。為何說是「小老師」呢?我並未修行,雖然教導戒律,卻不曾實踐它,這種人我稱之為「小老師」——較差的老師。說「較差的老師」是因為我在修行上是有所不足的,絕大多數的修行並不及格,猶如完全未曾學過戒律一樣。

要完全知曉戒律是不可能的

不過,事實上,要完全知曉戒律是不可能的。因為有些事無論我們知道與否都是違犯,這是很棘手的。人們強調,若我們尚未瞭解任何特別的訓練規則或教導,就必須熱忱與恭敬地學習它,若不瞭解就應努力學習,若不努力,本身就是一種違犯。

例如在可能有疑惑的情況下,假設有個女人,你在不知她是女或男時碰觸她,你並不確定此人的性別仍趨前碰觸,這也是錯的。 [sila4-4] 我曾質疑為何這是錯的,但當想到修行時,我瞭解禪修者必須有正念且要慎重,無論談話、接觸或取物,都必須先考慮清楚。這個案例錯在沒有正念,或缺少正念,或在當下有欠考慮。

又例如才上午十一點,但天色昏暗看不見太陽,我們又沒有時鐘。假設我們猜想可能已經下午,且真的覺得應該是下午,便在此時進食。當開始進食時,烏雲散去,根據太陽的位置,才瞭解到剛過十一點,這仍是犯戒 [sila4-5] 。我曾懷疑:「咦?還沒過中午,為何是犯戒?」

在疑惑下行動即是犯戒

此處發生的犯戒,是因疏忽、粗心大意、缺少清楚的考慮與防護。若有疑惑,卻在疑惑時行事,即是「惡作」 [sila4-6] ,違犯只是因在有疑惑時行動。我們以為那時是下午,但事實不然,進食本身沒有錯,是因我們大意而犯戒。若當時確實是下午,卻以為它不是,那是更嚴重的波逸提罪。

若在有疑惑的情況下行動,無論行動是對或錯,都是犯戒。若行動本身是對的,則它是較輕的罪;若是錯的,則是較嚴重的罪。戒律可能如此令人迷惑!

有次我去見阿姜曼 [sila4-7] ,當時我才剛開始修行,曾讀過《古學處》 [sila4-8] ,並有深入的瞭解。接著繼續讀《清淨道論》 [sila4-9] ,其中包括<戒廣說>(Sīlanidesa),<定廣說>(Samādhinidesa)與<慧廣說>(Paññānidesa)。我的腦袋脹得像快爆炸一樣!

讀完那本書後,覺得它超出人類的修行能力之外。但接著我反省佛陀不會教導不可能修行的東西,他既不會教,也不會說,因為那些事對自己與別人都無益處。<戒廣說>已太繁雜,<定廣說>更是如此,<慧廣說>則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坐下心想:「算了!我無法再往前進,前面已經無路了。」那種感覺就好像已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

死背所有的戒律是不可能的

在這階段,我努力想突破修行的困境,我被困住了。此時恰好有個機會去見阿姜曼,我問他:「尊貴的阿姜 [sila4-10] ,我應該怎麼做?我正開始要修行,卻不知正確的道路。我有許多疑惑,修行時完全找不到依據。」

他問我:「問題是什麼?」

「在修行過程中,我挑選《清淨道論》來研讀,但它似乎不可能付諸修行。<戒廣說>、<定廣說>與<慧廣說>的內容似乎完全不切實際,我不認為這世上有人能實踐它,它太過繁雜。要記住每條規則是不可能的,它超出我的能力之外。」

他對我說:

沒錯!那裡面有很多東西,但實際上只有一點點。若我們要考慮到<戒廣說>裡的每條規定,那真的是很困難。但事實上,<戒廣說>是從人心發展出來的。若訓練心讓它有慚與愧,我們就能有所防護,言行也含更加謹慎。

這將能讓人少欲知足,因為我們不可能照顧太多事。一旦如此,我們的正念就會增強,隨時都能保持正念。無論身在何處,我們都要努力維持完全的正念,謹慎的態度將會被培養出來。每次你對某事感到疑惑時,不要說它或反應它,若有任何事不瞭解,就去請問老師。嘗試遵守每條戒確實很煩人,但應該檢討是否準備接受自己的過失,我們接受它們嗎?

這個教導非常重要。知道每條戒不是那麼重要,但我們應該知道如何訓練自己的心。

你讀過的所有東西都是從心生起,若心還沒具有敏銳與清明,就一直都會有疑惑。你應該嘗試把佛陀的教誨引入內心,讓心安定下來。無論出現什麼疑惑,只要放下它。若你不確定真的知道,就不要說它或做它。例如你懷疑:「這是對或錯?」你無法真的確定,就別說、別做它,不要拋棄你防護的心。

當坐著聆聽時,我深思這個教導,符合佛陀所說衡量教導是否真實的八種方法:任何談到少惱、出苦、離欲、少量知足、不慕名位、無渴愛和遠離、勤奮精進,以及維持自在的教導,都是佛陀教法——真實的法與律(Dhamma—Vinaya)的特徵,任何牴觸這些條件的則不是。

若真心誠意,就會有慚愧,會知道何時心中有疑惑,我們將不會做它或說它。<戒廣說>只是文字,例如慚愧在書中是一回事,但在我們心中則是另一回事。

跟隨阿姜曼學習戒律,我學到很多東西。當坐著聆聽時,瞭解也隨之生起。

只藉由聽聞無法真的瞭解戒律

因此,關於戒律,我學了很多。在雨安居時,我有時會從晚上六點一直讀到翌日凌晨。我充分瞭解它,將所有《古學處》中涵蓋的「犯戒」 [sila4-11] 因素都寫在筆記本上,放在袋子裡。我真的在這上面下了很多工夫,但到後來我慢慢放下。它太多了,我不知何者為本或何者為末,而全盤接受。當瞭解得更完全時,我放開它,因為它太沈重了。我只將注意力放在心上,慢慢拋開書本。

不過,當我教導此地的比丘時,仍以《古學處》為標準。多年來在巴蓬寺,我親自對大眾宣讀它。在那些日子裡,我會登上法座,一直持續到晚上至少十一點或午夜,有時甚至到凌晨一、兩點。我們有與趣,並修持它,聽過誦戒後,會去深思所聽聞的內容。你無法只藉由聽聞,就真的瞭解戒律,聽過後必須檢視它,並進一步地探究。

雖然我研讀這些東西許多年,但知識仍不完整,因書本中有許多地方意義並不明確。從讀這些書以來,至今過了這麼久的時間,我對各種戒律的記憶也已有些遺忘,但我心中並無欠缺或疑惑,只有瞭解。我拋開書本,事注於開發內心。心,對戒律具有評斷,無論在公開或私下的場合,它都不會做錯誤的事。我不殺生,即使是小生命,例如有人要求我以手故意壓死一隻螞蟻或白蟻,我辦不到,即使給我一大筆錢也一樣。雖然是隻螞蟻或白蟻,對我而言,她的生命比一大筆錢更有價值。

動機是戒的根本

不過,我還是有可能造成昆蟲死亡,例如當有東西在我腿上爬,而我將牠撥開時,也許牠就死了。當我審視內心時,並無犯罪感、猶豫或疑惑。為什麼?因為我並無殺害的動機。

「動機是戒的根本」,過去在我真正瞭解之前,確實為這類事情深受困擾。我會認為犯戒,「犯什麼戒?沒有動機啊!」「確實沒有動機,但你還是不夠小心!」我會如此地反覆發愁與憂慮。

因此,戒律是可能干擾修行者的東西。但它也有其價值,如同老師們所說:「對於不知道的戒,都應該學習,若不知就應去問那些知道的人。」他們確實強調這點。

不知戒條就難免違犯

現在若不知戒條,就無法覺知有所違犯。例如華富裡省(Lop Buri)寇翁高寺(Wat Kow Wong Got)有位長老阿姜保(Ajahn Pow),有天一群女眾前來問阿姜保時,他的一位「摩訶」 [sila4-12] 弟子坐在身旁,「隆波!我們想邀請你一起去旅行,你會去嗎?」隆波並未回答。身旁的「摩訶」弟子以為阿姜保沒有聽見,因此他說:「隆波,隆波!你聽到了嗎?這些女眾邀你去旅行。」他說:「我聽到了。」女人再問一次:「隆波!你會去嗎?」

他只是坐著默不作聲,因此邀請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她們離開後,「摩訶」說:「隆波,你為什麼不回答她們?」

他說:「哦!摩訶,你不知道這條戒嗎?剛才在這裡的全都是女眾,若女眾邀請你和她們去旅行,你不該答應。若她們自行安排,那就沒問題。如此一來,若我想去就可以去,因為我並未參與安排。」

「摩訶」坐在那裡心想:「啊!我真是出醜了。」

戒律裡有規定,安排計畫,然後和女眾一起出遊,即使是團體而非一對一,也是違犯波逸提罪。 [sila4-13]

再舉另一個例子。在家人會把錢放在盤子裡供養阿姜保,他則會拿出「接受布」 [sila4-14] ,從一端捏住。但當他們將盤子放在布上時,他會將手抽回,撂下擺在上面的錢。他知道錢在那裡,但對它不感興趣,只是起身走開。

這麼做是因為戒律規定,若人不同意(不欲求)金錢,就無須禁止在家人供養;若對它有慾望就必須說:「居士!比丘不允許接受這個。」他必須告訴他們這一點。若你對某樣東西有慾望,就必須禁止人們供養不被允許的東西,不然只需把它留在那裡,然後離開。

雖然阿姜保與弟子們共住多年,還是有些弟子不瞭解他的修行,這是很可惜的事。就我自己而言,我深入觀察與思惟許多阿姜保微細的修行觀點。

對戒律有所疑惑當下修行

戒律甚至可能造成比丘還俗,當他們研讀它時,各式各樣的疑惑都會生起。他們回頭檢視過去:「我的受戒儀式是適當的嗎? [sila4-15] 我的戒師清淨嗎?我受戒時坐著的比丘們,沒有人知道任何有關戒律的事,他們坐的距離適當嗎?唱誦正確嗎?」這些疑惑不斷浮現,「我的受戒堂是適當的嗎?它那麼小……」他們懷疑每件事,因此陷入人間地獄中。

因此,在知道如何奠定心的基礎之前,它可能真的很難。你必須非常冷靜,不能貿然行事,但只是冷靜而不深入觀察,同樣不對。我曾困惑到想還俗,因看見自己與一些老師修行上的許多過失,那些疑惑使我心勞意攘,無法入睡。

我愈疑惑就愈禪修,愈精進修行。一有疑惑,當下立即修行,當智慧生起時,事情便開始改變。很難描述所發生的改變,心持續改變直到不再疑惑為止。我不知它如何改變,若我試著告訴別人,他們可能也不會瞭解。

因此,我深思「智者自知」 [sila4-16] 的教導,覺悟必須透過直接體驗才會生起,研讀法與律當然是正確的,但若只是研讀則仍不足。在我開始修行前,對微細罪並不感興趣,但修行之後,即使突吉羅罪也和波羅夷罪同樣重要。先前看待突吉羅罪似乎沒什麼,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到晚上就可懺悔罪過而清淨,然後可能再次違犯。

不過,這種懺悔是不清淨的,因為你不會停止,你並未下定決心去改變,沒有防護,未認知實相,也沒有放下,只是一犯再犯。

若心毫無疑惑違犯當下就解除

就勝義諦而言,事實上無須通過懺悔罪過的例行程序。若瞭解心是清淨的,並毫無疑惑,那些違犯當下就解除了。我們尚未清淨,是因為還有疑惑,還在搖擺不定。我們並非真的清淨,因此無法放下,關鍵是未看見自己。戒律猶如保護我們免於犯錯的圍牆,因此必須謹慎對應。

若你尚未親自瞭解戒律的真實價值,對你來說它是困難的。在我到巴蓬寺之前的許多年,便決定放棄金錢,大部分的雨安居期間,我都在思考這件事。最後,我抓起錢包走向當時共住的一位「摩訶」比丘,將它放在他面前。

「摩訶!請收下這筆錢。從今日起,只要我是比丘,就不會接受或手持金錢,你可以當我的見證人。」

「收起來,朋友!學習過程中你可能會需要它。」他無意收下這筆錢,覺得很尷尬。

「你為何要捨棄這些錢呢?」他問道。

「你不用擔心我,我已下定決心,昨晚就決定好了。」

瞭解害處捨棄就不難

從他拿錢那天起,我們之間就好像有了隔閡,無法再相互瞭解。至今他仍是我的見證者,從那天起我就不曾使用錢,或從事任何買賣。我對用錢的各方面都非常自制,雖然未做錯任何事,也經常小心翼翼,以免犯錯。

我內心保持禪修,無須錢財,我視它如毒藥。無論你把毒藥拿給人、狗或任何動物,無可避免地都會導致死亡或痛苦。若清楚瞭解這點,就會經常提防不要誤拿「毒藥」。當清楚瞭解其中的害處時,要捨棄它就不會太困難。

若我對別人供養的食物有疑惑,就不會接受,無論它有多美味或精緻,都不會吃。舉個簡單的例子,如生的醃漬魚。假設你住在森林裡,外出托缽只收到裹在葉子裡的米飯和一些醃漬魚。當你回到住處,打開小包發現那是生的醃漬魚——二話不說,扔掉! [sila4-17] 吃白飯總比犯戒好。必須要能如此做,才能說你真的瞭解,然後戒律就會變得很簡單。

若其他比丘想要給我生活必需品,例如缽、剃刀或任何東西,除非我知道捐贈者是受持同等戒律標準的同修,否則我不會接受。為什麼?你如何能相信那些不持戒的人?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不持戒的比丘不瞭解戒律的真實價值,那些東西很可能是以不正常的方式所獲得。我就是那麼謹慎。

結果一些同修比丘常會以異樣的眼光看我。「他不合群,他不好相處。」但我不為所動。「嗯!到死時我們就能相互交融了。」我心想:「屆時,我們都是黃土一壤。」我自制地生活,沉默寡言,對別人的批評不為所動。為什麼?因為即使解釋他們也不會瞭解,他們根本不懂修行。

就如以前當我受邀參與葬禮時,有人會說:「別聽他的!只要把錢放進他的袋子裡,別讓他知道就好了。」 [sila4-18] 我會說:「喂!你們認為我是死了或怎樣了?你知道只是因為有人稱酒精為香水,並不會讓它變成香水,但你們想要喝酒時便稱它為香水,那麼就去喝吧!你們一定是瘋了!」

保持離欲心正確地瞭解戒律

這麼一來,戒律就可能會變得很困難。你必須少欲知足,並保持離欲心,你必須正確地瞭解。有次當我行經沙拉武裡省(Sara Buri)時,我的團體前往某個村莊寺院暫住,該寺住持的戒臘和我一樣。清晨,我們都會一起托缽,然後回到寺院放下缽。不久,在家人將幾盤食物放進會堂,然後比丘們會去拿起來打開,排成一列,作為正式供養。一個比丘會將手指放在這一列末端的盤子上,一位在家人則將手放在另一端的盤子上,然後比丘們便拿過來分配著吃。

當時大約有五名比丘和我一起行腳,但沒有人去碰食物。我們托缽得到的只有白米飯,因此雖和他們坐在一起,我們只吃白飯,沒人敢吃盤裡的食物。

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天,我開始感覺到住持對我們的行為感到不安。可能有僧眾前去對他說:「那些來訪的比丘不吃任何食物,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了。」

我必須再多待幾天,因此前去向住持解釋。

我說:「法師!我可以打擾您一會兒嗎?我恐怕你和其他僧眾對我們不吃在家人供養的盤中食物,感到困惑。我想對您澄清它真的沒什麼。法師!那只是因我所學的接受供養的修行方式就是如此,在家人放下食物,然後比丘們前去打開餐盤、作好分配,並將之視為正式的供養,這是錯誤的,是犯突吉羅罪。具體來銳,若比丘手持或接觸尚未正式供養到手裡的食物,這樣會玷污食物,凡吃那食物的比丘依律都是犯戒。」

「只是因為這樣,法師!我並非要批評任何人,或要迫使你和其他比丘改變規矩,完全不是。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良善的動機,因為我可能要在此地再多待幾天。」

他雙手合十說道:「善哉 [sila4-19] !善哉!在沙拉武裡我還未看過一個持微細戒的比丘,現在已找不到這種人了。若還有一定是住在沙拉武裡之外。容我讚歎你們吧!我絲毫不會反對,那非常好。」

研讀戒律直到真心瞭解

隔天早晨,當我們托缽回來時,沒有一個比丘走近餐盤。在家眾自己把食物分配好並供養給他們,因為擔心比丘們不吃。從那天起,比丘與沙彌們似乎都顯得很緊張,我試著解釋一些事情好讓他們放鬆心情。我認為他們害怕我們,他們只是走進自己的房間,並安靜地把自己關起來。

有兩、三天我試著讓他們放輕鬆,因為他們是如此地羞愧。我真的沒有任何對立的想法,也沒有嫌食物不夠或挑三撿四的意思。我以前曾禁食,有時甚至長達七、八天,這裡有白米飯,我知道自己不會餓死。我從修行、研讀與如法修行中獲得力量。

我以佛陀為典範,無論到哪裡,不管別人怎麼做,都不讓自己捲入是非。只是完全投身於修行中——我在乎自己和修行。

那些不持戒、修定的人,無法和修行的人共住,他們必然是各走各的路。以前我並不瞭解這點,身為老師,我教導別人,自己卻沒有修行,這實在很糟。當我深入觀察它時,我的修行與知識有如天壤之別。

因此,我對想建立森林禪修中心的比丘們說:「別做!」若你還未真正瞭解,就別費心去教導別人,你只會搞得一團糟而已。有些比丘以為只要住進森林裡,就能獲得平靜,但他們仍不瞭解修行的本質。他們去割草 [sila4-20] ,什麼事都自己來,那不會帶來進步。無論森林有多平靜,若你做錯的話,就不可能進步。

他們看見森林僧住在森林裡,便模仿他們住於森林,不過那是不同的,袈裟、飲食習慣不同,每件事都不一樣。他們沒有自我訓練,沒有修行,若只是依樣而住,就有如炫耀或宣傳的場景,只是場賣膏藥的表演罷了,無法再更進一步。那些只有少許修行就去教導他人者,都還不成熟,並非真的瞭解。不久之後,一旦他們放棄,一切就垮了。

因此,我們必須研讀。仔細看《新論》 [sila4-21] 說些什麼?研讀它、背誦它,直到瞭解為止。隨時詢問老師更微細的觀點,他會加以解釋,如此研讀直到真正瞭解戒律為止。

[註釋]

[sila4-1]「安住於身,循身觀察」意指將心專注於身體之中,很清楚地依次隨順觀察身體是由地、水、火、風所組成,而知「身」是集合體,是生滅變化、不淨的,去除執著身體為「我」的顛倒。參見《大念處經》(《長部》第22經)。
[sila4-2]「安住於心,隨觀心識」意指安住於心而觀察心,觀察心中不斷生起的心的情況,清楚覺知心純粹只是識知目標的過程,是無常的,而去除執著心為「我」的顛倒。參見《大念處經》(《長部》第22經)。
[sila4-3]此處指的是早年出家的阿姜查,在他認真禪修之前。
[sila4-4]與女人身體相觸,是犯比丘戒中十三條僧殘戒(Saṅghādisesa,或譯「僧伽婆屍沙)的第二條——「故意與女人身體相觸」。犯此戒者,由最初的舉罪到最後的出罪,都必須由二十位僧眾決定,而可「殘留」在僧團中。
[sila4-5]過了中午以後進食,是犯比丘戒中九十二條波逸提戒(Pācittiya,或譯「單墜」),的第三十七條——「過午食」。比丘允許進食的時間是黎明時分至中午,若不在這段時間進食,即是,非食時」,犯此戒者,必須向一位比丘,或別眾(二至三位比丘),或僧團(四位以上比丘)報告並懺悔。
[sila4-6]惡作(dukkata)音譯為「突吉羅」,是戒律中最輕等級的違犯,戒條數量很多。波羅夷(Pārājika)或譯為「斷頭罪」、「驅擯罪」,比丘有四條,是僧伽的根本重罪,犯者立刻逐出僧團。
[sila4-7]阿姜曼(Ajahn Mun,1871—1949):二十世紀泰、寮地區最具影響力的禪師,其持戒精嚴、堅持頭陀行的修道生活,影響了當代許多著名的頭陀僧,阿姜查即是其中之一。
[sila4-8]《古學處註釋》(Pubbasikkhā Vaṇṇanā,英譯本譯為《基礎訓練》[The Elementary Training]):和「法與律」(Dhamma-vinaya)有關,以巴利註釋本為依據的泰文註釋本,尤其是針對佛音論師在《清淨道論》中,有關「正法律」的詳盡註釋書。
[sila4-9]《清淨道論》(Visuddhimagga),為佛音(Buddhaghosa)於五世紀在斯里蘭卡所著。本書是南傳上座部的修行道論,全書分為二十三品,依戒、定、慧三大主題次第論述,是瞭解南傳佛教思想與修行體系最重要的論書之一。
[sila4-10]阿姜(Ajahn)是泰國人對住持或老師的稱呼。巴利語為Acariya,音譯作,「阿闍黎」,即指老師。
[sila4-11]「犯戒」(āpatti),譯為「罪」、「罪過」,是佛教比丘各種犯戒的總稱。
[sila4-12]泰國國家僧伽考試以九級巴利文考試作為標準,第九級為最高級。通過第四級或更高級巴利文考試的比丘,即賦予「摩訶(maha)」(大師)的頭銜。
[sila4-13]這是犯了波逸提戒的第六十七條「與女人約定同行」。
[sila4-14]「接受布」是泰國比丘從女眾手中接受東西時所使用的布,他們不直接從女眾手中接受物品。阿姜保從接受布上抬起手,表示他實際上並未接受金錢。
[sila4-15]對於受戒的程序,有非常精確與詳盡的規定,若未遵守可能導致受戒無效。
[sila4-16]「智者自知」(paccattaṃ veditabbo viññūhi):是佛法的特質之一,經上列舉佛法的特質:「法是世尊善說、自見、無時的、來見的、引導的、智者自知。」「智者自知」意指智者當各各自知:「我修道,我證果,我證滅。」出世間法當於智者自己的心中,由實證而得見。
[sila4-17]戒律禁止比丘吃生的肉或魚。
[sila4-18]雖然比丘接受金錢是犯戒,但許多比丘仍如此做。有些人只是表面上不接受,最後還是會接受。這可能是此例中的在家人看待阿姜查拒絕接受金錢時的態度,他們可能心想阿姜查會接受金錢,只要不是公然拿給他,於是想把錢偷偷塞進他的袋子裡。
[sila4-19]善哉(sādhu):是傳統巴利文,表示收到祝福或教法,或顯示感謝或贊同之意等。
[sila4-20]比丘割草犯波逸提。
[sila4-21]《新論》(Navakovāda):一本關於基礎法與律的簡介。

第五章 維持標準

(本章英文原文: Maintaining the Standard)

在每年佛法考試 [sila5-1] 後的年度聚會裡,我們反省履行各種寺院義務的重要性,包括戒師與老師的義務。這些義務將我們凝聚在一起,成為一個大團體,而能和合共住、彼此尊敬,這也反過來利益團體。

從佛陀的時代以至於今,在所有社區裡,無論居民採取什麼形式,若不相互尊敬,絕對無法成功。無論世俗的或出家的團體,若缺乏互敬,將無法團結,放逸會接踵而來,終將導致修行的墜落。

我們的修行團體已住在此地約二十五年。它穩定成長,但也可能會走下坡,我們必須瞭解這點。不過若我們小心留意,彼此相互尊敬,並繼續維持修行的標準,我們的和諧將會很穩固。做為一個團體,我們的修行將會是佛教持續成長的動力。

研讀與修行相輔相成

研讀與修行是相輔相成的,佛教因解行並重才能成長與興盛。若我們只是以輕忽的態度學習經典,隨後就會放逸。例如在這裡第一年,有七位比丘參加雨安居,那時我心想:「每次比丘們為了佛法考試而開始讀書時,修行似乎就會退步,」我試著找出原因,於是開始教導他們,每天從用餐後直到晚上六點,大約教了四十天。後來,比丘們前去應考,結果七人全部通過。

那真的很好,但對於不慎思明辨者會有些問題。為了研讀,需要做很多讀誦與複習,不懂得自制與自律者,便很容易廢弛禪修,而將大部分時間花在研讀、複習與記憶上。這使得他們放棄本業和修行的標準。

因此,當這些比丘結束研讀與考試時,我可以看見他們行為的改變。沒有行禪,只有一點點坐禪,應酬也會增加,自制與鎮定都退步了。

經典是修行道上的指標

事實上,在修行中,當練習行禪時,應該把心真正放在走路上;當坐禪時,應該只專注於此。無論行、住、坐、臥,都應努力保持安定。但當人們做很多研讀時,心會充滿文字,他們醉心於書本而忘了自己。這種事只發生在無智慧、缺乏自制與正念的不穩定者身上,他們的心愈來愈散亂,散心雜話與交際成為例行公事。這並非來自研讀本身,而是由於他們不精進修行,忘了自己。

事實上,經典是修行道上的指標。若真的瞭解修行,那麼閱讀或研究都是禪修的另一面。但若忘記自己,則研究只會帶來更多談話與無益的活動。人們拋開禪修後,很快就會想還俗,那並非因為研讀是壞事,或修行是錯的,而是由於不知檢驗自已。

專心致力於修行

有鑑於此,在第二次雨安居期間,我停止教導經典。許多年後,愈來愈多年輕人前來出家,其中有些人對法與律一無所知,且不懂經文。因此,我決定矯正這種情況,徵詢已學習過的資深比丘進行教導,他們至今一直持續如此做。這就是為何這裡也有研讀的原因。

不過,每年考試結束後,我便要求所有比丘恢復修行,所有與修行無直接關係的經典都被束之高閣。我們重新整理自己,回歸正常的標準,如恢復日常課誦及其他共修活動。這是我們的標準,如此做是為了對治懈怠與不樂。

我對比丘們說:

別拋棄你們的基本修行:少吃、少說、少睡:自制與鎮定;保持出離心:規律地行禪與坐禪:在適當的時間定期聚合。請努力這麼做,不要讓這殊勝的機會空過,要老實修行。你們有機會在這裡修行,是因為你們是在老師的指導下生活,他保護你們處於一個水準之上。因此你們都應投入修行,行禪、坐禪、早晚課誦都是該做的事,請專心致力於修行。

無須四處遊歷只要專注修行

有些穿著袈裟的人只是消磨時間在掙扎、想家與困惑,他們都不夠堅強,未專心修行。身為佛教比丘或沙彌,我們不能光賴在這裡,而將住得好、吃得好視為理所當然。耽著欲樂是種危險,我們應該加強修行,敦促自己做得更多,有錯則改,不要迷失於外在的事物。

志欲修行的人從不錯過行禪與坐禪,不會放鬆自制與鎮定的標準。比丘用完餐,掛好袈裟,處理完身邊的雜務後,就開始練習行禪。當我們經過他的茅篷時,看見他行禪的步道 [sila5-2] 都被踩得凹陷下去,這位比丘樂在其中,他是個精進與志欲修行的人。

若能如此致力於修行,就不會出現太多問題。你們若不安心修行——行禪與坐禪,就會四處遊蕩。不喜歡這裡就行腳到那裡,不喜歡那裡就再遷回來這裡,每個地方都一樣,只是憑本能在行事。你無須四處遊歷,只要待在這裡,好好地增長修行,仔細地學習。大家努力吧!

進步與退步都取決於此。若你真的想正確地做事,就要平衡研讀與修行。當內心放鬆而身體也健康時,你就會安定下來;當內心迷妄,即使身體強壯,也會感到不安。

修行在於心而不是外表

禪修的研究是「長養」與「捨離」的研究,此所謂的「研究」是指每當心經驗到一種感受時,就自問:「我仍然執著它嗎?」「我還會環繞著它製造問題嗎?」「我還會對它感到喜歡或討厭嗎?」

簡而言之「我還會迷失在想法中嗎?」我們經常如此,若不喜歡某樣東西就會厭惡,若喜歡則會有快樂的反應,心於是變得染污與不淨。若是如此,就必須承認我們還有過失,是不完美的,還需要更努力,堅持做更多的「捨離」與「長養」。這就是我所謂的「研究」——若被困在某件事上,認知自己受困,覺知自己的處境,然後努力改正。

和老師同住或分開應該是相同的,有些人若不練習行禪,會害怕老師的訓斥或責備。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是好的,但在真實的修行中無須害怕別人,而是應謹防自己在身、口、意上犯錯,守護自己遠離過失,「你必須告誡自己」,我們必須趕快改進、覺知自己。這就是我所謂的「研究」,深入觀察這點,直到清楚瞭解為止。

以這種方式生活,得依賴耐力,堅忍不拔地面對一切煩惱,雖然這是好的,但它仍在「修法而未見法」的層次。若修法並見法,就能斷除一切惡法,長養一切善法。當見到內在的自己時,會有喜悅的感受,無論別人怎麼說,我們瞭解自己的心,且不為所動,無論在何處都能保持平靜。

現在,剛開始修行的年輕比丘與沙彌們可能會認為,戒臘較長的阿姜似乎沒有做很多行禪或坐禪,不要學他,你們應該迎頭趕上,而非一味地模仿,迎頭趕上與模仿是兩回事。事實上,戒臘長的阿姜安住在他自己特別的禪境中,表面看來雖然似乎沒有修行,但他是在內心修行。佛教的修行是心的修行,他心裡的東西無法以肉眼看到,在言行上也看不出明顯的修行,心,卻是另外一回事。

看見輪迴過患行為更有智慧

因此,修行已久且熟練的老師,在言行上可能會顯得沒有什麼作為,但他守護自己的心,他是安定的。看見其外在的表現,你可能會想模仿,暢所欲言,不過那是不同的,你們並非在同一個水準上,而是來自不同的地方。雖然阿姜可能只是坐在那裡,但他並非漫不經心,他與事物同在,但不為所惑。

我們看不到這點,因此不能只根據外在現象作判斷。當我們說話或行動時,內心也隨之起伏,而有修行的人做事或說話是一回事,他們的內心狀態則不同,因為它安住在法與律上。

例如,有時阿姜可能會對弟子很嚴厲,說的話聽起來粗俗而隨便,行為也很粗魯。但我們只能看到他身、口的行為,而看不到他安住在法與律上的心。信守佛陀的教導:「不放逸是無死之道,放逸則是死亡之道」(《法句經》,21行)。深思這句話,別人怎麼做都不重要,只要不放逸。

想想經上所說:「比丘是乞士 [sila5-3] 。」若只從外表如此定義「比丘」,我們的修行形式就會很粗糙。若瞭解佛陀定義比丘的方式是「看見輪迴過患的人」,就會深刻許多。

看見輪迴過患的人,就是看見過失與世間苦難的人。這世間有這麼多過患,但大多數人都未看見,只看見歡笑與快樂。什麼是輪迴?輪迴之苦是勢不可擋的,令人難以忍受。快樂也是輪迴,若未看見輪迴的過患,當有快樂時,我們便執著它而忘記痛苦。我們對它毫無所知,猶如小孩不知火的危險。

若我們如此瞭解佛法的修行:「比丘是看見輪迴過患的人」,將這教法牢牢地根植於生命中,則無論行、住、坐、臥,或身在何處,都能厭離。我們將能反省自己,且不放逸,即使輕鬆地坐著也有相同的感覺。無論做什麼,都看見這個過患,因此我們是處於一種非常不同的狀態。這樣修行,即稱為「看見輪迴過患的人」。

一個看見輪迴過患的人,既活在輪迴中,也不活在其中。換句話說,他們既瞭解世俗概念,也瞭解它們的勝義。這種人無論是說的、做的或想的事,都和普通人不同,他們的行為更有智慧。

所以我才說:「是迎頭趕上,而非模仿。」愚蠢的人會抓住每樣東西,你千萬不能那樣做!別忘記自己。

當老師去世弟子就各自四散

至於我,由於健康不佳,因此有些事留給其他比丘與沙彌們照料,也許我會稍事休息。自古以來,當父母親健在時,子女們和諧昌盛;一旦父母過世後,子女就零星四散,過去富裕的生活也變得日益窮困。世間的生活通常是如此,在寺院裡也可看到這點。

例如當阿姜還活著時,大眾和合共住、道場興隆,當他去世後,立刻就開始衰敗。為什麼會如此呢?因為當老師健在時,人們變得自滿足而忘記自己,沒有真正精進研讀與修行。就世俗生活而言,當父母親健在時,子女將每件事都交給他們,凡事依賴父母,不知如何照顧自己;父母親去世後,他們就變成得靠救濟度日。

僧團的情況也是如此,若阿姜離開或去世,比丘們幾乎都有社會化的傾向,他們分裂成好幾個團體,逐漸陷入衰敗。在老師的庇陰下生活,事事順利,而當老師去世後,弟子們就各自四散。他們的見解相互衝突,思想錯誤者共住一處,思想正確者則又別住一處。心存芥蒂者便離開舊團體,在別處另立門戶,招收自己的弟子。事情就是如此,我們都有自己的毛病。當老師在世時,我們放逸地過活,不依循阿姜所教導的修行標準,也未牢記在心。

即使在佛陀的時代也是如此。還記得經典裡的須跋陀(Subhadda)比丘嗎?當大迦葉尊者從波婆城(Pava)回來時,他同路邊的苦行者:「佛陀離開我們了嗎?」苦行者回答:「佛陀世尊在七天前就入般涅槃了。」

那些尚未開悟的比丘悲傷不已,嚎啕大哭。那些已見道者則自我反省:「啊!佛陀已經去世了,他入滅了。」但煩惱仍深重者,例如須跋陀則說:

「你們哭什麼呢?佛陀已去世,那太好了!現在我們可以輕鬆地生活。當佛陀在世時,他總是要求我們要遵守規定或做其他修行,要求我們不可做這個、說那個。現在他去世了,那很好啊!我們可以為所欲為、暢所欲言。你們為何要哭泣呢?」

從那時到現在,情況一直都是如此。

唯一的任務就是好好修行

假設我們有個玻璃杯,且小心翼翼地保護它,雖然知道它總有一天會壞滅。每次用過後,我們就把它洗乾淨,收到安全的地方,如此一來就可長期使用,當我們結束使用後,其他人還可接續使用。現在我問各位,粗心地使用杯子,每天打破它們,和確保杯子完整,十年只使用一個杯子,哪種比較好呢?

我們的修行就像這樣。例如,若住在這裡的人都穩定地修行,當中若有十個人修得很好,巴蓬寺將會昌盛。就如在一個有百戶人家的村子裡,即使只有五十個好人,那村子也會繁榮。事實上,要找到十個都很難。或舉這座寺院為例,要找到五、六個真心投入、真正在修行的比丘,也是不容易的。

無論如何,我們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好好地修行。想想看,在這裡我們擁有什麼?我們不再擁有財富、資產與家庭,即使食物,也只是日中一食。身為比丘與沙彌,我們放棄一切,已一無所有,也拋開了人們真正享受的東西。我們出家成為佛教比丘,就是為了修行,為何還要嚮往其他東西,耽溺於貪、嗔、痴中呢?

若不修行,我們其實比在家人更糟糕,因為我們絲毫沒有作用。若我們不發揮任何作用或接受職責,那就是在浪費沙門的生命,違背沙門的目標。

放逸猶如死亡。問問自己:「當我死時,還會有時間修行嗎?」要時常自問:「我何時會死?」若我們能如此思惟,心分分秒秒都會保持警覺。心不放逸,正念就會自動生起,智慧將更清晰,更能如實瞭解一切事物。正念將守護心,不分晝夜隨時覺知生起的感受。這就是具有正念,有正念即能鎮定,鎮定即能不放逸。若人不放逸,這就是正確的修行,也是我們的職責。

[註釋]

[sila5-1]為許多比丘舉行有關經典知識的筆試,有時是針對日常生活中運用教法的難題。有時就如阿姜查所指出的,對於他們在日常生活教導上的實踐是一種傷害。
[sila5-2]每位比丘都有條行禪的步道,由在家信眾清理,每條步道約有十至二十公尺長,比丘日夜都會使用。
[sila5-3]比丘(bhikkhu)原語係由「求乞(bhiks)」一詞而來,即指依靠別人的施捨維生者。亦可解釋為「破煩惱者」(bhinna-klesa)。

第六章 為何我們生於此?

(本章英文原文: Why Are We Here?)

這次雨安居我不太有力,身體欠安,所以來山上呼吸點新鮮空氣。人們來拜防,我也無法如往常般接待他們,因聲音沙啞,氣息奄奄。大家現在還能看見這身體坐在這裡,也算是種福份,很快就會看不見了。氣將盡,聲將息,它們會如其他所有因緣和合的事物般,隨著其他支撐的元素一起消逝,佛陀稱此為「滅盡衰滅」(khaya vayaṃ)。

根本沒有任何人只有地、水、火、風

它們如何壞滅?想像一塊冰,它原來只是水,將它冷凍後就變成冰,但不久就融化了。取一大塊冰放在太陽下,可以看見它如何消解,身體也差不多是如此。它會逐漸瓦解,不久就只剩下一灘水,這就稱為「滅盡衰滅」。自古以來,它一直如此,當我們出生時,就帶著這壞滅的本質來到世間,無從迴避,從一出生,老、病、死就和我們結伴而來。

所以,佛陀要說「滅盡衰滅」。現在,所有坐在講堂裡的人,無論比丘、沙彌或在家男女,無一例外,都是一堆會壞滅元素的組合。現在這堆東西就如冰塊一樣堅固,冰塊從水開始,暫時變成冰,然後融化。你們能看見自己身體的這個敗壞過程嗎?看看這身體每天都在老化——頭髪在變老,指甲在變老,每樣東西都在變老。

你們不會一直都像這樣,會嗎?過去的你們要比現在小很多,現在長大與成熟了。從現在起,你們將隨順自然的方式,慢慢衰老。身體就如冰塊一樣衰壞,很快就消失了。

一切的身體都是由地、水、火、風四大元素所組成,匯聚後稱之為「人」。我們受它迷惑,說它是男人或女人,為它命名而稱某某先生、女士等,如此一來,更容易相互辨認。但事實上,其中沒有任何「人」,只有地、水、火、風。當它們聚合成形時,我們稱這結果為「人」,但切莫高興得太早,若真的深入觀察它,其中根本沒有任何「人」。

身體堅硬的部分——肉、皮膚、骨頭等,稱為「地界」;身體液體的部分則是「水界」;身體溫暖的機能是「火界」;在身體裡流動的氣體則是「風界」。

在巴蓬寺有具看來既非男也非女的身體,它是具骷髏,掛在大會堂中。看著它,你不會有男人或女人的感覺。人們彼此詢問那是男人或女人,而所能做的只是茫然地面面相覷。它只是具骷髏,所有的皮、肉都消失了。

人們從不曾真正看過自己

人們對這些事都很無知。有些人來到巴蓬寺,走進大會堂,看見骷髏立刻奪門而出!他們不忍卒睹,害怕骷髏。我想這些人以前一定未看過自己,他們應該反省骷髏的珍貴價值。要到寺院來必須乘車或走路,若沒有骨頭,怎麼辦得到?他們能走路嗎?但坐車來到巴蓬寺,走進大會堂,看見骷髏卻奪門而出!他們從未看過這東西,其實他們生來就有一副,卻從未看過它。

現在有機會看見,真的非常幸運。即使老人看見也會受到驚嚇,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表示他們對自己完全陌生,不曾真的認識自己,也許回家後會失眠三、四天……不過,他們仍和一副骷髏睡在一起!無倫穿衣、吃飯或做任何事都在一起,但他們卻害怕它。

人們如此疏於接觸自己,真是可憐!他們總是向外看,看樹、看人、看外界事物,說:「這個是大的」、「那個是小的」、「這是短的」、「那是長的」。他們如此急於看其他東西,但從不曾看過自己。老實說,人們真的很可憐,他們沒有皈依處。

在受戒儀式中,戒子必須學習五項基本的禪修主題:頭髮、體毛、指甲、牙齒、皮膚。 [sila6-1] 有些學生和受過教育者在儀式中聽到這部分時會暗自竊笑:「到底阿姜想教我們什麼呢?竟然教導一生下就有的頭髮,他無須教這些,他們早就知道了。為何要教導我們早已知道的事呢?」

愚人就是如此,自以為早就看過頭髮了。我告訴他們,當我說「看頭髮」時,意思是如實地看見它,如實地看見體毛、指甲、牙齒與皮膚。

這才是我所謂的「看」——不是表面上的看,而是如實地看。若能看見它們的實相,就不會迷失於事物之中。頭髮、指甲、牙齒、皮膚的實相是什麼?它們漂亮嗎?乾淨嗎?有任何真實的實體嗎?是穩固的嗎?不!它們什麼都不是。它們既不漂亮,也無實體,但我們想像它們有。

身體就是禪修的主題

人們確實迷戀頭髮、指甲、牙齒、皮膚這些東西,佛陀以身體的這些部分作為禪修的主題,教導我們要覺知它們。

身體是短暫、不圓滿與無主的,既非「我」,也非「我的」。我們一生下來就被騙了,它們其實是污穢的。假設一星期不洗澡,還會有人敢靠近我們嗎?我們聞起來臭死了!當許多人一起辛勤工作,都汗如雨下時,那味道是很可怕的。回家用香皂和清水刷洗身體後,香皂的香氣取代了它,味道就比較好聞了。擦香皂似乎會讓身體變香,但事實上,它的臭味仍然存在,只是暫時被壓抑住而已。當香皂味消失後,身體的味道就回來了。

真正皈依處即在自己的心

現在,我們普遍認為身體是漂亮、可愛、長壽而強壯,且永不衰老、生病或死亡。我們受到身體的迷惑,因此忽略真實的皈依處——心,就在自己身體裡面。

我們現在坐在這講堂裡,或許很大,但不可能是真實的皈依處。我們可能認為講堂是我們的,但它不是,鴿子、壁虎和蜥蜴也在此尋求庇護,我們和其他生物一起住在這裡,這只是個暫時的棲身之所,我們遲早得離開它。人們將這些棲身之所,誤認為真實的皈依處。

因此,佛陀說尋找你的皈依處,意思是尋找你的真心。這顆心非常重要,人們通常都不注意重要的事物,反而花時間在不重要的事物上。例如當整理家務時,他們會彎下身來擦地板、清洗碗盤等,但從不曾注意過自己的心。這顆心可能發臭了,他們可能很生氣,板著一張臭臉在洗盤子。他們未看到自己的心不太乾淨,這就是我所說的「把暫時的棲身之所當成皈依處」。他們美化房子和住家,但從未想到要美化自己的心;他們沒有檢視痛苦。

佛陀教導我們,在自己的內心尋找皈依處——「當自皈依」。還有誰能成為你的皈依處呢?你可能想依賴其他的事物,但它們是不可靠的;只有當你真正在心裡找到皈依時,才能真正依賴其他的事物。

我是誰?我為何出生?

因此,你們所有的人,無論在家與出家,今天來到這裡,請仔細思考這個教導。反問自己:「我是誰?我為何在這裡?我為何出生?」有些人並不知道。他們想要快樂,但痛苦卻從不曾停止,無論貧富、老少都同樣痛苦。一切都是苦。為什麼?因為他們沒有智慧,窮人因貧困而不快樂,富人則因擁有太多而不快樂。

當我還是個年輕沙彌時,曾說過一個譬喻,是關於擁有財富與僕人的快樂——男僕與女僕各一百名,大象、乳牛與水牛各一百頭,任何東西都是一百件。這在家人真的非常享受這一切,但你能想像照顧各一百頭水牛、乳牛與各一百個男、女僕人的情形嗎?你能想像必須照顧這一切嗎?

人們未考慮到事情的這一面,他們只想擁有上百的乳牛、水牛、僕人……。但我說五十頭水牛可能就太多了,光為那些畜生綁上繩子就不得了了!但人們從未想到這點,只想到獲得的快樂,而未想到涉入其中的麻煩。

想要是苦想不要也是苦

若沒有智慧,身邊的每樣事物都會成為痛苦的根源;若有智慧,這些事物則會帶領我們脫離痛苦。眼、耳、鼻、舌、身、意……你知道,眼睛不一定是好東西,當心情不好時,只是看到別人就能讓你生氣和失眠。你也可能在談戀愛,若得不到想要的,愛情也是一種苦。因為貪慾,所以愛與恨都是痛苦。

想要是苦,想不要也是苦,想要的東西即使得到後,仍然是苦,因為會害怕失去。一切是苦,你應如何和它相處呢?你可能有棟大豪宅,但若心不好,它就永遠無法如你所願。

你應看看自己。我們為何出生?這一生真的有得到什麼東西嗎?人們在鄉下從小就開始種田,當長到十七、八歲時,便匆匆忙忙地結婚,唯恐沒有足夠的時間賺錢。他們從年輕時就開始工作,以為會變得有錢,直到七十、八十甚至九十歲都還在種田。我問他們:「你從出生就一直工作到現在,如今差不多要走了,你能帶走什麼呢?」除了「我不知道」之外,他們不曉得還能說些什麼。

關於這部分,我們有則諺語:「別沿途停下來採草莓,在你曉得以前,暮色早已降臨。」他們進退兩難,只能以一句「我不知道」來搪塞,坐在草莓園中狼吞虎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看不見未來的痛苦以為永遠不會發生

當年輕時你認為單身不太好,覺得有點寂寞,所以去找個伴陪你一起生活。兩個人在一起後又有摩擦!單身太寂寥,和別人一起生活又有摩擦。

當孩子年幼時,父母親心想:「等他們長大後,我們的日子就會好過一點。」他們養育三個、四個或五個小孩,認為孩子長大後,負擔將會減輕。但當孩子長大後,負擔卻變得更重。就如有一大一小兩塊木頭,你丟掉小的拿起大的,認為會輕一點,但當然不是如此。當孩子年幼時,他們不太會煩你,頂多一團飯或一根香蕉就好了。當他們長大時,想要一輛摩托車或汽車!好了,你愛小孩,無法拒絕他們,所以設法滿足他們。

問題來了,有時父母親會為此而爭吵:「不要給他買車,我們沒有那麼多錢!」但由於你愛小孩,所以便想辦法借錢,也許還得省吃儉用,才能為孩子買東西呢!接著又有教育的問題:「等他們完成學業後,一切就沒問題了。」但學無止境,他們何時才會結束?只有佛學才有完成之時,其他的學科都只是繞著圈圈打轉,到頭來可真令人頭痛。若家裡有四、五個小孩,父母親會天天吵個不停。

我們看不見未來等在前面的痛苦,以為它永遠不會發生,當發生時,我們才看見它。那種身體與生俱來的痛苦,是很難預見的。

我童年在牧牛時,會拿木炭擦牙齒,以使它們潔白,回家看鏡子,它們是如此美好又潔白,我被自己的骨頭給愚弄了。當我五、六十歲時,牙齒開始鬆動,掉落時非常疼痛,尤其當吃飯時真的很痛,嘴巴好像被踢到一樣,只得去找牙醫通通拔掉。現在我使用假牙,真牙帶給我許多麻煩,我不得不把它們全部拔掉,一次十六顆。牙醫不願一次拔十六顆牙,但我對他說:「請把它們全部拔掉,一切後果我自行負責。」所以他一次就全部拔掉。但那真的是很魯莽,拔掉牙齒後,我有兩、三天完全無法進食。

身體並不值得信賴

小時候牧牛時,我認為磨亮牙齒是件很棒的事。我喜歡我的牙齒,認為它們很好。但最後它們還是得離開,那疼痛幾乎要了我的命。經年累月都被牙痛折磨,有時上、下牙齦還會同時腫起來呢!

你們將來可能有機會親身經驗這件事,若你的牙齒還不錯,每天刷牙以保持光亮、潔白,小心!它們日後可能會開你一個大玩笑。

現在,我只是讓你們知道這些事,關於這痛苦是從我們的身體裡生起的,身體裡並無任何東西值得信賴。當年輕時它還不錯,但年老時它就會開始不靈光,每樣東西都開始搖搖欲墜。一切因緣皆隨順自然法則而行,無論我們哭或笑、處於痛苦或險阻中、生或死,對它們而言都沒有差別,沒有任何知識或科學可改變這自然法則。你也許可找個牙醫看牙,但即使他能醫治,它們終究會走上自然的道路。最後,連牙醫也會有相同的困擾,一切事物終歸毀壞。

趁年輕有力時修行莫等待年老

趁著還有些活力,我們應該深思這些事,應趁年輕時修行。若你想作功德,趕緊起身力行,莫留待老年。大多數人想等年老時才上寺院修行,不論男女都說同樣的話:「我想等年老時再說。」我不知他們為何那麼說,一個老人還能有多少活力?讓他們和年輕人賽跑,看看有何差別。留待老年才修行,猶如他們永遠不會死一樣。當他們到五、六十歲時,「嗨,婆婆!讓我們去寺院吧!」「親愛的,你去吧!我的耳朵已經不靈光了。」

你們瞭解我的意思嗎?當她的耳朵還好時,她聽些什麼呢?「我不知道!」只管採草莓,最後耳朵不靈了才去寺院。那是沒有希望的,她在聽開示,但對內容卻毫無頭緒。人們一直等到無能為力時,才想到要修行佛法。

這些事是你們應該去觀察的,它們是我們的繼承物,會變得愈來愈沈重,成為每個人的負擔。過去我的腳強壯耐跑,現在只是走路就很吃力:以前腳帶著我,現在我得帶著它們。小時候我看到老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時會發出呻吟,即使到了這地步,他們仍未學到教訓。坐下時,他們「哎喲!」站起來,他們也「哎喲!」一直都這樣「哎喲!」但他們不知是什麼讓自己如此呻吟。

即使到了這時候,人們仍不瞭解身體的禍害,永遠不知何時會和它分離。這樣的痛苦,純粹是因緣隨順自然法則所造成,人們稱它為關節炎、風濕病、痛風等,醫師開藥方,但永遠無法完全治癒。最後它還是會毀壞,連醫師也是如此!這是因緣隨順自然的軌道而行,這是它們的法則,它們的本質。

現在,請看這個!若你早點看見它,就會好過一點,一如看見毒蛇在前方的路上,便可避開而不被咬到;若未看見牠,就可能會一腳踩上去。

痛苦生起時,人們往往不知所措,應如何處置它呢?他們想要避開痛苦,想要解脫:但當它生起時,卻不知如何對待它。他們就如此渾渾噩噩地活著,直到衰老、生病……然後死亡。

從前,據說在人生重病時,最親的人應在其耳邊輕聲地念「Bud-dho、Bud-dho」,此時唸佛對他而言有什麼用?唸佛對一個朝不保夕的人而言有何利益?為何不趁年輕力壯時學習唸佛呢?如今在氣息奄奄時,你上前對她說:「媽媽!Bud-dho、Bud-dho!」為何要浪費自己的時間呢?你只會令她感到困惑,不如讓她平靜地去吧!

有了「家眷」就只能待在限制區

當人們新婚時,夫妻相處融洽,但年過半百後,卻無法相互瞭解。無論太太說什麼,先生都難以忍受,而無論先生怎麼說,太太也都充耳不聞。彼此形同陌路。

我是持平地說,因為我不曾結婚。我為何不曾組過家庭呢?只要看「家眷」(household) [sila6-2] 這個字,就可知道它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是「家眷」呢?「眷」就是種「約束」(hold),若有人拿繩子將坐在這裡的我們捆綁起來,你作何感想?那就叫做「被約束」(being held),範圍受到限制。男人住在其限制範圍內,女人亦然。

「家眷」此字頗為沈重,不要小看它,它是個真正的殺手。「眷愛」或「約束」是個痛苦的象徵。你哪裡也去不了,只能待在限制的範圍裡。

我們再看看「家」(house)這個字,它是指「鬧哄哄的地方」。你們烤過辣椒嗎?整間屋子都很嗆人,熏得人眼派直流。「家眷」這個字就透露了煩惱的訊息,它不值得投入生命,因為它我才能出家,並堅持不還俗。

「家眷,是令人恐懼的,它會困住你,讓你無法脫身。你必須操心孩子、金錢與其他各種問題,到死都爭吵不休。但你能去哪裡?你被綁住了,無論它有多痛苦,你哪兒也去不了,淚流不盡,若無家的束縛,也許就可不再流淚,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誰說受夠了那只是在騙自己

仔細深思這一切,若你還不瞭解,也許未來會瞭解。有人已學過它而到達某種程度,有人則已快解脫束縛。「我應留下來或該離開呢?」巴蓬寺大約有七、八十間茅篷,當快住滿時,我告訴執事比丘留下幾間空房,以保留給一些和配偶吵架的人。結果不出所料,沒多久就有位女士拎著皮箱前來。「隆波,我受夠了這世界。」「唉!別那麼說,沒那麼嚴重啦!」然後丈夫也來說他受不了了。待在寺院兩、三天後,他們的厭世感就消失了。

他們說受夠了,那只是在騙自己。

他們前往茅篷獨自靜坐,不久後便開始心想:「老婆何時會來請我回家?」他們並非真的知道問題出在何處,厭世感跑到哪裡去了?在某些事情上一遇到挫折就到寺院來。在家裡任何事都看不順眼:丈夫不對,妻子不對。但經過三天安靜的思考後,「嗯!老婆才是對的,是我錯了。」「老公是對的,我不該這麼難過。」他們換邊站了。

事情就是如此,所以我看淡世間,我已知道它的前因後果,因此選擇比丘的生活。

這是你們的家庭作業。無論你們是務農或在城裡工作,好好地思考我說的話。問你自己:「我為何出生?我能帶走什麼?」反覆地問自己。若確實地做就會變得有智慧,否則便會繼續無知。若現在無法完全瞭解,也許不久後就能瞭解。「哦!那就是隆波所說的意思,我以前一直無法瞭解。」

我想今天這樣就夠了。若講太久,這把老骨頭會太累了!

[註釋]

[sila6-1]這是「身念處」十四種禪修法之一,是將身體分成三十二部分作為禪修的主題,前五項即是頭髮、體毛、指甲、牙齒、皮膚。修持時以厭惡作意正念於身體各部分的不淨,是止業處;若以四界(地、水、火、風)觀照,是觀業處。修習此法能去除對五蘊的執著而獲得解脫,是佛教特有的修行方式。參見《清淨道論》第八<說隨念業處品>與第十一<說定品>。
[sila6-2]這是個泰語的文字遊戲。泰文的家庭是khrop khrua,字面上意指「灶房」或「火窟」。英譯本是選擇一個相對應的字來表示,而非依泰文直譯。

第七章 欲流

(本章英文原文: The Flood of Sensuality)

欲流(kāmogha)——耽溺於色、聲、香、味、觸的感受裡。因我們只看外在,未向內看,所以才會耽溺。人們不看自己,只看別人,他們能看其他任何人,卻看不到自己。這並不困難,只是人們還未真正去嘗試而已。

例如看到美女,你會有何反應?你只是在看自己心裡的東西而已。看到女人時是怎麼一回事?當你看見臉時,就看見其他一切。你瞭解嗎?眼睛只看到一小部分,心接著就看見其他一切,它為何如此迅速?

佛陀把修行留給我們去做

那是因為你已陷入欲流中,被困在自己的意念與幻想中。就好像你遭到別人控制成為奴隸,他們叫你坐下就得坐下,叫你走路就得走路。你不能違抗,因你是他們的奴隸。受感官奴役也是如此,無論你多麼努力,就是無法擺脫它。若想請人代勞,那只會帶來更多麻煩,你必須親自解決它。

因此,佛陀把修行、解脫痛苦留給我們去做。例如涅槃,佛陀已徹底覺悟,為何他不詳細描述涅槃呢?為何他告訴我們要自己去修行,並找出答案呢?有人真的為此發愁:「若佛陀真的知道,」他們說:「他早就告訴我們了,為何要有所隱瞞呢?」

這種想法是錯誤的,我們無法那樣看見實相,必須練習、修行,才可能看見。佛陀只是指出開發智慧的方法,如此而已。他說我們必須修行,唯有修行者才能達到目標。

但佛陀所教導的道路,和我們的習性相牴觸。少欲、自制——我們並不真的喜歡,因此會說:「為我們指出道路,指出涅槃之路,好讓喜歡安逸的我們也能到達那裡。」智慧的情況也是如此,佛陀無法為你指出智慧,它不是件能被隨意轉送的東西。佛陀只能指出開發智慧的方法,至於能開發多少,則取決於個人。人們的福報與積德生來就不同,對「法」的領悟也有快慢的差別。佛陀和弟子們都必須為自己修行,雖然如此,他們仍依賴老師們的忠告以及所教導的修行技巧。

疑惑無法只藉著聽法而消除

現在當我們聞法時,可能想透過聆聽,直到一切疑惑消除,但它們永遠無法只藉由聆聽而清除。疑惑無法單靠聽聞或思考而克服,只是聞法無法帶來覺悟,雖然它是有益的。在佛陀時代,有人在聞法時開悟,甚至達到最高的阿羅漢果,但那都是智慧已高度開發的人,他們早就相當瞭解了。例如足球灌滿氣時就會膨脹,裡面的空氣都搶著要衝出來,只是苦於找不到出口,此時只要有根針刺破它,空氣立刻就疾射而出。

那些只是藉由聞法就能覺悟的弟子,他們的心猶如這顆足球,裡面有這種「壓力」。但因這掩住實相的小東西,而無法自由,一旦聞法時擊中要害,智慧就會生起。他們立即瞭解而馬上放下,並領悟真實法。很簡單,如此而已,心因改變或轉向而將自己轉正,從一個觀點到另一個。你可以說它很遙遠,也可說它非常靠近。

耽溺在欲流和有流

這是我們必須為自己做的事,佛陀只能給我們開發智慧所需的技巧。然而在聽完老師的開示後,我們為何無法將實相變成自己的?因有層膜覆蓋住它,可以說是我們耽溺了,耽溺在欲流和有流(bhavogha)中。

「有」意指「生之界」 [sila7-1] ,感官慾望即是在色、聲、香、味、觸與法之中出生,心認同它們,因而執著並受困於愛慾之中。

有些修行者對修行變得疲乏、厭倦與懶散,似乎無法將「法」放在心中,但若受到責罵,則會一直記在心裡。他們也許在雨安居開始時受到責罵,直到安居結束都還未忘記,若印象夠深刻,甚至終生不忘。但一談到佛陀的教法,告訴我們要適度、自制、精進修行,為何人們就無法放在心裡?為何老是忘記?就看在這裡的修行,例如規定餐後洗缽時不可閒聊,似乎連這點都辦不到。即使我們知道閒聊無益,且會將自己綁在愛慾中,人們還是喜歡講話。很快地,他們開始意見不合,終至陷入爭執與口角中。

只要在心上用功

這是最基本的,並非什麼微細或精妙的事,但人們似乎無法在此處真正用心。他們說想要見法,但只想依自己的方式去見,而不願依解脫道修行,因而漸行漸遠。這些修行的標準都是見法的善巧方便,但人們卻不願如法而行。

「老實修行」或「精進修行」並不一定是指必須花很多力氣——只要在心上用功即可。對一切生起的感覺用功,特別是那些涉入愛慾者,這些才是我們的敵人。

但人們似乎辦不到。每年當雨安居即將結束時,情況就愈來愈糟。有些比丘已達到忍受的極限,愈接近雨季尾聲情況愈糟,他們的修行無法維持一貫。我每年都談到這點,不過人們似乎總記不住,我們訂定一些標準,不到一年就失敗了,閒聊與應酬又故態復萌。它很容易垮掉,情況一直如此。

那些真正對修行有興趣的人,應想想為何會這樣。那是因為人們不瞭解這些事的不良後果。

看不見危險就注定要在生死中輪迴

當被接納進佛教僧團時,我們單純地過活,不過有些比丘卻還俗去上戰場,比較喜歡每天過著槍林彈雨的日子。他們真的想去,雖然充滿危險,仍準備要去。為何未看見危險?他們已準備好被槍斃,卻無人想要為增長德行而死。只要瞭解這點,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因為他們是奴隸,看不見危險。

真的很瘋狂,不是嗎?你也許會認為他們能看見,事實上不能。一旦看不見就無法從中解脫,注定要在生死中輪迴。事實就是如此,只要說這種簡單的事,我們就可以開始瞭解。

若你問他們:「你們為何出生?」他們可能很難回答,因為並不瞭解。他們耽溺在感官與「有」的世界中。「有」是「生」的領域,是我們的出生地。簡而言之,生命從哪裡出生?「有」是「生」的肇因,凡是有「生」的地方,就有「有」。

假設我們擁有一座特別喜愛的蘋果園,若不以智慧反省,對我們而言,那就是一個「有」。怎麼說呢?假設果園有一百棵或一千棵蘋果樹,只要自認它們是「我們的」樹,我們就會「生」在每棵樹中——如一隻蟲般出生。就某種意義而言,「有」的心已鑽進每棵樹中,即使身為人類的身體仍在家裡,但我們已將「觸角」伸進每棵樹中。

我們如何知道那就是「有」?因我們執著「那些樹是我們的」這想法,所以它是「有」(生之界)。若有人拿斧頭砍了其中一棵樹,遠在自家中的我們也會隨樹而「死」。我們會暴怒,且一定得討回公道,也許會為它和人吵架,那個爭吵即是「生」。「生之界」是執著為我們所有的果園,就在認為它是屬於我們所有的觀點上「出生」。

執著「我」輪迴就會轉動

無論執著什麼,我們就在那裡出生,就存在那裡。一「知道」時我們便出生,這是透過無知的「知」。我們知道有人砍了一棵「我們的」樹,但不知那些樹並非真的是「我們的」,這就是「透過無知的知」。我們一定會在那個「有」中「出生」。

輪迴(vaṭṭa)——因緣存在之輪——就如此轉動,人們執著於「有」、依賴「有」。若珍愛「有」,就是一個「生」。此外,若為了相同的事落入苦之中,這也是「生」。只要我們無法放下,就會被困在生死的軌道中不斷輪迴,要觀察這點,深入思惟它!只要有「我」或「我的」的執著,就是「出生」的地方。

在「出生」發生之前,必定有個「有」——「生之界」。因此佛陀銳:「無論你有什麼,別「擁有」它。「隨它去,別將它變成你的。你必須瞭解「擁有」與「不擁有」,知道它們的實相,別在痛苦中掙扎。

你願意回到出生處再出生一次嗎?仔細觀察這點。比丘或禪修者愈接近安居的尾聲,就愈積極準備回去,並在那裡「出生」。

你被什麼困住?你執著什麼?

其實你可以想像一下,住在一個人肚子裡的感覺如何。一定很不舒服!只要想像待在茅篷一天就夠了,關起所有門窗,就已經快窒息了。那麼躺在一個人的肚子裡九或十個月會是什麼感覺呢?人們看不到事情有害的一面。問他們為何活著,或為何出生,結果一無所知。你還想再回去那裡嗎?你被什麼困住了呢?你執著什麼?

那是因為有個「有」與「生」的因。在這座寺院的大會堂裡,我們有個裝在罐子裡以防腐劑保存的流產嬰兒,有人因而得到啟示嗎?沒有。躺在母親肚子裡的嬰兒就如保存在罐裡的胎兒,而你竟然會想製造更多那種東西,甚至還想回去被泡在那裡。你為何看不到其中的危險與修行的利益呢?

那就是「有」,根就在那裡,每件事都以它為中心。佛陀教導我們思惟這個要點。人們想到它,但尚未看見,全都準備好要再回去那裡。他們雖知道那裡不太舒服,但仍想一頭鑽進去,將脖子再次套進圈套裡,也可能知道這圈套真的很不舒服,仍想將頭放進去。他們為何無法瞭解這點?

當我如此說時,人們會問:「若真是這樣,則每個人都應出家才對,如此一來,世間要如何運轉呢?」你是永遠無法讓每個人都出家的,所以別杞人憂天。這世間因愚痴的眾生而存在,因此這件事絕不單純。

我在九歲時出家成為沙彌開始修行,但那時還不太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直到成為比丘後才找到答案。身為比丘,我凡事都小心翼翼,不受人們熱衷的欲樂所吸引,我瞭解其中的痛苦。那就如看見一條可口的香蕉,知道它很甜,不過也知道它有毒。論它有多甜或多誘人,我知道若吃了就會致命,我一直如此自我提醒。每次我想「吃香蕉」時,就會看見其中的「毒」,最後都能打消興趣,從中全身而退。現在到了這年紀,這種東西已絲毫吸引不了我了。

有人看不見毒,有人雖看見但仍想碰運氣。不過誠如他們所說:「若你傷了自己的手,就不要去碰有毒的東西。」

放棄欲樂須使用善巧的方便法

從前我也想過要體驗一下,在經歷五、六年的比丘生活後,想到了佛陀。他修行了五、六年後,結束了世俗的生活,而我對它仍有興趣,想回去試看看:「也許我應該去「建設世間」一陣子,獲得一些經驗與學問。即使如佛陀也有個兒子羅睺羅(Rāhula),也許我對自己太嚴格了。」

我坐著思惟這件事好一會兒,之後我領悟到:「是的!那都很好,但我只怕這個「佛陀」不像上一個吧!」我心裡有個聲音說道:「我恐怕這個「佛陀」會深陷泥淖中,不像上一個那樣。」因此打消了那些世俗的念頭。

從第六或第七次到第二十次雨安居期間,我真的打了一場硬仗。最近似乎已將子彈用盡,我已發射了好一段時間。年輕的比丘與沙彌還有很多彈藥,可能想去試試自己的槍,但在嘗試之前,應先考慮清楚。

愛慾真的很難放棄,也很難看清楚它的實相,必須使用一些善巧的方便法。想像欲樂猶如吃肉,肉被夾在齒縫裡,在結束用餐前,必須找根牙籤挑出來,當剔出時你暫時鬆了一口氣。你可能決定不再吃肉,但當又看到時卻無法抗拒,你吃了一點,然後它又塞住了。接著,你必須再將它挑出來,鬆一口氣後再繼續吃。欲樂的情況就像這麼一回事,壓力愈積愈大,然後你就得先紓解一下。事情就是如此,我不知這樣的無謂紛擾,到底有何意義。

我並非從別人那裡學到這些,它們全都發生在我的修行過程中。我坐禪時會思惟欲樂猶如紅螞蟻窩,有村民拿木頭去戳螞蟻窩,螞蟻全都衝出來爬到木頭與臉上,咬他的眼睛與耳朵 [sila7-2] ,而他卻還未看見身處的困境。

未見害處就無法脫離

不管怎麼說,那並未超出我們的能力。佛陀教導我們,若我們看見某件事物的害處,無論它表面看來有多好,都應知道它是有害的,但若看不見害處,就只會看見它的好處。若未看見害處,我們就無法脫離它。

你們注意到了嗎?有些「工作」無論它有多髒,還是有人喜歡。這件工作並不乾淨,但你無須花錢請人做,他們會很樂意自願來做,別的骯髒工作即使有不錯的報酬,他們也不會做。但對於「這個」骯髒工作,他們卻甘之如飴,你無須付錢。若是骯髒的工作,人們為何會喜歡呢?當他們如此表現時,你怎麼能說那種人是聰明的呢?

看看寺院裡一大群的狗兒們,牠們四處追逐互咬,有些還因此殘廢。大約過一個月後,牠們又會再出現,每當有隻小狗加入狗群,大狗就會追咬,牠因而拖著一隻被咬傷的腿邊跑邊叫,當狗群奔跑時,牠會蹣跚地跟在後面。牠還只是隻小狗,但想總有一天會有機會,牠們咬傷牠的腿,牠的麻煩頂多就是如此。在一整個交配季節中,牠可能連一次機會也沒有。在寺院這裡,你們可以自己去看。

世間法或佛法完全是你的選擇

當這些狗成群奔跑嚎叫時,我猜想若牠們是人類的話,可能正在唱歌!牠們認為這很有趣,所以正在引吭高歌,但對為何要這麼做卻毫無頭緒,只是盲目地追逐自己的本能。

仔細思考這點。若真的想要修行,應該瞭解自己的感覺。例如,在比丘、沙彌與居士中,應該和誰交往?若結交很喜歡講話的人,他們也會讓你說個不停。你自己份內的事就已夠多了,而他們的更多,把它們加在一起,它們會爆炸!

人們喜歡和七嘴八舌與談論是非的人交往,可以好幾個小時坐著聽他們講話;但當他們前來聆聽有關修行的開示時,卻意興闌珊。當我開始開示時——「Namo Tassa Bhagavato(皈敬世尊)……」 [sila7-3] ——他們都睡著了,完全不在意佛法。當我唸到「Evaṃ(如是)」時,又張開眼睛醒過來,他們如何能得到利益呢?真正的修行者聽完開示離開時,會感到激勵與振奮,因為有學到一些東西。

仔細想想你會選擇哪一條道路。每一刻當你站在世間法與佛法的十字路口時,會選擇哪一條路?那完全是你的選擇。若你想解脫,這便是關鍵時刻。

[註釋]

[sila7-1]「界」(sphere)意指心時常活動於或到訪的某境地,所到訪的某境地是依界而名的生存地,如欲地、色地、無色地。心之界則指心活動於某境地,如欲界心即指渴望享受色等慾望的心,包括一切主要出現於欲地的心。此處的「生之界」即指心活動於某境地。
[sila7-2]在泰國東北方,紅螞蟻和牠們的蛋,都被拿來作為食物,這種挖取螞蟻窩的事在當地頗為常見。
[sila7-3]「Namo Tassa Bhagavato(皈敬世尊)……」是傳統禮敬佛陀的第一句巴利語,在正式開示之前唸誦。Evaṃ(如是)則是結束談話時所使用的傳統巴利語。

第八章 實相的兩面

(本章英文原文: The Two Faces of Reality)

我們的生活有兩種可能:陷溺於世間或超越它。佛陀是能從世間獲得自在者,因此他瞭解心靈的解脫。

同樣地,知識有兩種——世間的知識,與心靈的知識或真實的智慧。若我們未曾修行與自我訓練,無論擁有多少知識,那都是世間的,無法讓我們解脫。

世間的知識只是永無止盡的追逐

仔細思考與觀察!佛陀說世間法讓世間運轉。追逐世間,心就陷入世間,無論去來都染污它自己,永遠無法維持滿足,世間的人一直都在追逐某些東西,永不知足。世間的知識是無知的,缺乏清晰的瞭解,因此永無止境。它圍繞著世間的目標——積聚財物、獲取地位、尋求讚美和快樂而運轉,一團愚痴牢牢地困住我們。

一旦我們得到某些東西,就有嫉妒、憂慮與自私。當感到威脅時,身體無法避開,便轉而以心去發明各種裝備,製造武器,甚至核子彈,到最後只會同歸於盡而已。為何有這些麻煩與難題呢?

這就是世間之道,佛陀說若有人走上這條路,將永遠到不了終點。

請為解脫而修行吧!要符合真實智慧而生活並不容易,但只要認真追尋解脫的道與果,並心向涅槃,就能保持精進與安忍。安忍於少欲知足——少吃、少睡、少說話,過簡樸的生活。藉由這些作法,我們就能了結世間法。

若未根除世間法的種子,我們就會持續在無止境的輪迴中受苦。即使出了家,它仍會繼續糾纏你,它創造你的見解與觀點,為你的一切思想著色與美化,事實就是如此。

不可能取悅所有的人

人們不瞭解這點,而說將在世間完成某些事情,那都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猶如剛上任的首長急於推行新政,他胸有成竹,將舊政府的一切全部更新,說:「看吧!一切都由我來!」他們就是這麼做,搬進搬出,其實什麼事也沒完成,根本無任何真實的成就。

你無法做一件事可以同時取悅所有的人——有人喜歡少或多,有人喜歡短或長,有人喜歡鹹或辣,要讓每個人都認同是不可能的。

我們都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完成某些事,但這世界相當錯綜複雜,讓人幾乎不可能達到真正的圓滿。即使生為尊貴王子的佛陀,擁有一切最佳的機會,也無法在世俗生活中找到圓滿。

佛陀談到慾望,以及六種能滿足慾望的事物——色、聲、香、味、觸、法。對樂與苦、善與惡等的欲求,乃至遍及一切事物!

形色——沒有任何形色可和女人相比,不是嗎?難道美色當前時你不會想看嗎?一個婀娜多姿的身影向你走來時,你會忍不住盯著她瞧!那麼聲音呢?沒有一種聲音比女人的聲音更能吸引你,它令你意亂情迷!香氣也是如此,女人的香氣是最迷人的,任何香氣都無法和它相比。味道——即使最可口的美食,也比不上女人。觸感也是一樣,當你愛撫女人時,你如痴如醉、天旋地轉。

感官的對象是惡魔的陷阱

在古印度,曾有個來自塔克西拉(Taxila)的著名魔法師,他將一切咒術與魔法都傳授給一名弟子。當這名弟子學有所成準備離開時,他給弟子最後的叮嚀:「我已將一切符咒與魔法都傳給你了,對於尖嘴獠牙或頭上長角的眾生,都無須害怕,我保證對付他們你將綽綽有餘。不過,有種東西是我無法保證的,那就是女人的魅力。對此我無能為力,沒有任何咒語可以與之對抗,你必須好自為之。」

兩性互相吸引——女人對男人造成問題,男人對女人也是如此,他們是彼此的對手,若彼此別住就不會有麻煩。當男人看見女人時,他的心就像搗穀子般七上八下,女人看見男人時也是如此。這是什麼?這些是什麼力量?它們令深陷其中,但無人瞭解這是要付出代價的。

念頭在心中生起,是由慾望出生——渴望珍貴的物品、希望富有,或不停地追求某種東西。這種貪慾並不深刻、強烈,不致讓人暈頭或失控。但當性慾生起時,很快就會讓人失去平衡與控制,甚至忘記養育你長大的父母!

佛陀教導我們,感官的對象是種陷阱——惡魔 [sila8-1] 的陷阱。我們應瞭解惡魔是會傷害人的事物,而陷阱則如羅網般是困住人的事物。它是獵人——惡魔所設的陷阱。

當動物掉入獵人的陷阱時,就陷入悲慘的處境。牠們被牢牢地困住,只能坐以待斃。你們曾捕過鳥嗎?陷阱彈開,「啵」一聲頸子就被扣住,一條強韌的繩子緊緊繫住牠,任憑牠如何掙扎,都無法逃脫。牠驚嚇得拚命亂飛,但絲毫無濟於事,只能等待陷阱主人出現。當獵人前來時,牠被逮個正著,無處可逃!

貪戀感官終將無法自拔

色、聲、香、味、觸、法的陷阱也是一樣,它們抓住我們,並將我們牢牢地綁住。若你貪戀感官,那麼就如同上鉤的魚兒般,在漁夫來之前,如何努力都無法掙脫。事實上,你並不像被捕獲的魚,而更像青蛙,牠將整隻鉤子都吞到肚子裡去,而魚只是嘴巴被勾住而已。

所有貪戀感官的人都如此,就如肝臟還未被徹底破壞的酒鬼,不知何時會暴斃。他們肆無忌憚地酗酒到無法自拔,就等著承受病痛的苦果。

一個路人極為口渴,很想喝水,於是停在路邊向人要水喝。供水的人說:「若你喜歡,就可以喝。這水的色、香、味俱佳,但我必須先告訴你,喝了後會生病,嚴重時甚至會致命或奄奄一息。」但口渴的人聽不進去,他就和手術後七天未喝水的人般口渴,迫切需要水!渴求欲愛的人就是如此。佛陀教導我們,它們是有毒的,色、聲、香、味、觸、法都是毒,是危險的陷阱。但此人太渴了而聽不進去,「給我水,無論結果會多麼痛苦,讓我喝!」因此他倒了一點水吞下去,發覺味道還不錯,便肆無忌憚地喝個夠,之後病到奄奄一息。他因為難以忍受的慾望而聽不進任何忠告。

身陷欲樂中的人就像這樣,他暢飲色、聲、香、味、觸、法——它們是如此美妙!因而無法自拔地不停暢飲,直到死亡都被牢牢地困住。

厭離心未生起是因為還未看清楚

有些人因慾望而死,其他人不死也只剩半條命,被困在世間法中就是如此。世間的才智都在追逐感官和它們的對象,無論這追求和對象有多明智、動人,也只是世俗意義上的明智、動人,它並非解脫的快樂,無法讓人從這世間獲得自在。

我們出家修行,目的就是為了洞見真實的智慧,去除執著。藉由修行解脫貪著!觀察身體和週遭一切事物,直到對它們感到厭倦與不著迷為止,然後就會生起厭離心。厭離心不會輕易生起,因為你還未看清楚。

我們來出家、受戒,我們研究、讀誦、練習與禪修,下定決心要堅定不移,不過這很困難。當我們決心做一些修行,並宣稱要如此修行,但才過一兩天或幾小時,就全忘光了。然後又記起,並嘗試讓心再次振作。「這次,我一定會做好!」不久後,又被另一個感官拖走而再次失敗,於是又重新開始!事實就是如此。

我們的修行就如粗製濫造的水壩一樣脆弱,仍無法看見和遵從真實的修行,它會持續直到獲得真實的智慧為止。一旦洞見實相,我們就能從一切事物中獲得自在,內心始終平靜。

習氣使我們的心不得平靜

由於習氣,我們的心不得平靜,因為過去的行為我們繼承了這些,使它們如影隨形地困擾我們。我們努力尋找出路,但卻受制於它們而求出無門。這些習氣忘不了它們常去的地方,並掌握一切熟悉的舊事物,盡情地使用、眷戀與揮霍——我們就是如此活著。

無論多麼努力想讓自己解脫,除非你看見解脫的價值與禁錮的痛苦,否則永遠無法放下。你經常盲目地修行——忍辱、持戒,卻只是依循形式,並非為了達到自在或解脫而修行。在能真正修行之前,你必須看見放下貪慾的價值,唯有如此,真正的修行才可能展開。

你做每件事,都必須以正念、正知去做。當你清楚地看見時,就無須有任何忍耐或勉強,會遭遇困難或挫折,是因為不瞭解這點。平靜,來自於將身心完全投入工作中。只要你有未完成的事,就會有不滿意的感覺,這些事會綁住你,無論到哪裡都會掛心。你想完成每件事,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以經常來此看我的商人們為例。「當我的債務還清,財務運作正常時,」他們說:「我就會來出家。」他們都如此說,但可能讓每件事都正常運作嗎?那是永無止境的。他們以新的貸款來清償舊債,然後就得再付清這新貸款,一切又從頭開始。商人以為還清債務就會快樂,但債務是循環的,永無了期。世間法就是如此愚弄我們,我們被耍得團團轉,永遠不瞭解自己身處的困境。

修行就是直接觀察心

在修行中,我們只是直接觀察心。每當修行開始鬆懈時就注意它,並讓它更堅定,但沒多久,它再次鬆懈,心便是以這種方式牽制我們。有正念的人會穩定而持續地重建自己,一再把自己拉回來——訓練、修行與增長。

缺乏正念的人只會任它瓦解,一再誤入歧途。他們並未堅強而穩固地立足於修行上,因此不斷被世俗慾望所拉扯,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他們追逐幻想與慾望而活,永遠跳不出世間的輪迴。

出家並不容易,必須下定決心讓心保持穩固,你應該對修行有信心,堅定不移,直到好惡都不動於心,並洞見實相為止。通常你只對討厭的事不滿,若喜歡某樣東西,你並不會放棄它。你必須對討厭與喜歡的事,以及痛苦與快樂都不動心才可以。

你難道不瞭解這就是「法」的本質!佛陀的「法」是深奧而精妙的,不容易領會。若真實智慧未生起,你不可能瞭解它,看不到前因與後果。當經驗快樂時,你以為未來只有快樂;當痛苦呈現時,你又以為未來只有痛苦。你不瞭解只要有大就有小、有小就有大。你不如此看事情,而只看到一邊,因此事情永遠沒完沒了。

事情總有兩面,你必須看得周全。當快樂生起時,不會迷失;痛苦生起時,也不會迷失。當快樂生起時,你並未忘記痛苦,因為瞭解它們是相互依存的。

同樣地,食物對於一切眾生維持色身是有益的。但事實上,它也可能有害,例如它會造成各種腸胃病。當看見某樣事物的益處時,必須反過來也看到它的害處。當感到嗔恨與憤怒時,應回頭思惟慈悲與諒解。如此一來,你會變得更平衡,心也會變得更安定。

如理思惟不會執著任何東西

我曾讀過一本關於禪宗的書。如你所知,禪宗強調不立文字。例如,若有個比丘坐禪時昏沉,就會受到禪杖警策,他們會拍打他的背部 [sila8-2] 。當昏沉的學生被打時,他會對監香者合掌稱謝。禪宗的修行,教導人們對一切有助於心靈提升的事,都要心存感恩。

有天一群比丘在集會,禪堂外有一面幡在風中飄動。有兩位比丘爭執幡動的原因,一個說是風動,另一個說是幡動,他們各執己見,如此即使吵到死,也無法獲得共識。此時,老師介入說:「你們兩個都不對,正確的看法是:既無幡,也無風。 」

這才是修行:放下一切,既無幡,也無風。若有幡,就有風;若有風,就有幡。你應徹底思惟與反省這點,直到如實了知,若能如理思惟,就不會執著任何東西。一切皆空——本性空寂,幡是空的,風也是空的。在大空性中,無旗也無風,無生、老、病、死。我們世俗對幡與風的理解都只是概念,事實上一切皆無,如此而已!除了空的假相外,什麼都沒有。

若以此方式修行,我們就會徹底瞭解,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在大空性中,死神將永遠找不到你,老、病、死也無法跟隨你。當我們依據實相——正見,去看見與瞭解時,將只有這個大空性,再也完全沒有「我們」、「他們」和「自我」。

感覺就只是感覺來了又去

世間無盡地流轉,若我們想要完全理解它,只會被它帶入混亂與迷妄。但若清楚地觀照世間,真實的智慧就會生起。佛陀就是個通達世間法的人——豐富的世間知識,才有偉大的影響力與領導力。他藉由轉化世間的智慧而生起洞見,獲得出世間的智慧,而成為聖者。因此,若我們依教奉行,向內觀照,將達到一個全新層次的瞭解。當眼見色時,色不存在;耳聞聲音,聲不存在;鼻嗅香時,香不存在。一切感覺都很清楚呈現,但並無任何實體。它們就只是感覺,生起然後消逝。

若我們能如實地瞭解,感覺將不再具有實體,它們只是來了又去的感受。在實相中,根本沒有任何「事物」,若無任何「事物」,則無「我們」與「他們」。若無「我們」,則無一物是屬於「我們的」,以此方式止息痛苦,既然無任何人得到痛苦,那麼是誰在受苦呢?

當痛苦生起時,我們執著苦,因此必須真的去受苦。同樣地,當快樂生起時執著樂,結果經驗了歡樂。執著這些感受而造成自我的概念,因此「我們」與「他們」的想法就持續顯現。一切都從此開始,然後把我們帶往無盡的輪迴。

前來森林不是為了執著這裡的生活

因此我們禪修,並如法地生活,離家到森林裡住,汲取它給我們的心靈平靜。我們逃離,並非因為恐懼或逃避現實,而是為了戰勝自己。不過,前來住在森林裡的人卻變得執著這裡的生活,就如住在都市裡的人執著那裡的生活般,都迷失在森林或都市裡。佛陀讚歎森林生活,是因為身心的孤獨有助於解脫道的修行。

然而,他並不希望我們對森林生活有所依賴,或耽溺於它的平靜與安寧中。我們是為了生起智慧而來修行,在森林裡可種植與培養智慧的種子,若有混亂與騷動,種子就很難生長。不過,一旦經歷過森林生活,我們就可以自在地回到都市,面對它帶來的一切感官刺激,住在森林學習的意義,是讓智慧成長與茁壯。將來無論身在何處,我們都能運用這個智慧。

當感官受到刺激時,我們會激動,此時感官成為我們的對手。它們敢來挑戰,是因為我們仍然愚昧,沒有智慧可以處理它們。事實上,它們是我們的老師,但由於我們的無知,而無法如此看待。當住在城市時,我們永遠沒想過感官能教導什麼,真實智慧尚未顯現時,持續將感官和其對象視為敵人。一旦真實的智慧生起,它們就不再是敵人,而成為洞見智慧的入口。

想想這處森林裡的野雞,每個人都知道牠們有多麼懼怕人。但住在這裡,我不只可以教導牠們,且能從牠們身上學到東西。我從撒米給牠們吃開始,起初牠們很害怕,而不敢靠近。不過,經過一段時間後,牠們不只習慣了,且還開始期待。你看,這裡可以學到一些東西——牠們本來認為米是危險的,是敵人。事實上,米並不危險,但牠們不知米是食物,所以才害怕。最後,當牠們瞭解並無危險後,便肆無忌憚地吃了起來。

野雞透過此法自然地學習,我們住在這森林裡,也以相同的方法學習。以前我們認為感官是個問題,且因不知如何正確地使用,而造成很大的困擾。不過,透過修行的經驗,我們學會如實地看待它們,並如雞吃米般學會如何使用,它們就不再和我們對立,問題也就消失了。

不能正確使用感官就會一直處在對峙中

只要我們思考、探究與瞭解的方式錯誤,這些事情就會和我們對立。但只要我們開始正確地研究,經驗將帶來智慧與洞見。雞最後能夠瞭解,在某個意義上,可以說牠們是在修觀 [sila8-3] 。牠們如實覺知,並有自己的洞見。

在修行中,我們擁有可以做為修持工具的感官,當正確地使用時,將能幫助我們覺悟佛法,這是所有禪修者都必須深思的事。當未清楚地看見時,我們就會一直處在對峙中。

如今,我們生活在森林的寧靜中,持續開發微細的感覺,並為培養智慧做好準備。但住在安靜的森林中,稍微獲得一些內心的平靜,不要認為這樣就夠了,不能僅止於此。記住,我們是來培養與增長智慧的種子。

當智慧成熟且開始如實瞭解時,我們就不會再被外境愚弄。通常,若心情愉悅,我們表現出一種方式;若心情不好,則表現出另一種方式。喜歡某件東西就會興致高昂,討厭時則會意志消沉,就一直如此活在對立的衝突中。當它們不再與我們對立時,就會變得穩定與平衡,不會再高低起伏。我們瞭解世間的這些事情,且明白它就是如此,只是世間法。

世間法存在之處解脫道也在那裡

世間法會轉變成解脫道,世間法有八種,解脫道也有八種 [sila8-4] 。凡是世間法存在之處,解脫道也存在那裡。

當我們清楚地活著時,所有世間的經驗都會轉變成八正道的修行。若無清楚的正念,世間法就會主導一切,我們也偏離了解脫道。當正思惟生起時,當下就能解脫痛苦。除此之外,你無法從其他地方得到解脫。

因此不用急躁,別想加快修行。一步步來,溫和、漸進地禪修。若心已平靜,接受它;若尚未平靜,一樣接受它,那是心的本質。我們必須找到自己的修行步調,然後持之以恆。

關於修行,我過去在沒有智慧時曾想過,也許智慧還未生起,我或許可以逼使它生起。但沒有用,事情並未改變。然後,在仔細考慮過後才瞭解到,我們無法思惟所沒有的事物。

最好的作法是什麼?就是能以平常心修行。若沒有東西讓我們在意,就無對治的必要;若沒有問題,就無須設法解決它。當真的遇到必須解決的問題時,就是它!無須到處尋找特別的事物,只要正常地生活。要覺知心在哪裡,不要縱情過活,要注意與警覺。無事時當然很好,當有事時,則審察與思惟它。

保持警覺如蜘蛛伺候昆蟲一般

試著觀察蜘蛛!蜘蛛會在任何適當的角落織網,然後就靜靜不動地守在中心。遲早會有隻蒼蠅飛來落腳在蜘蛛網上,只要牠一觸動網子,噗!——蜘蛛突然撲過來,用絲將牠纏住。牠將蒼蠅收拾好後,便再回到網中心,靜靜地守候。如此觀察蜘蛛能產生智慧。我們的六根以心為中心,周圍環繞著眼、耳、鼻、舌、身等其他五根。當其中一根受到刺激時,例如眼根接觸到色法——它觸動到心,心是覺知者,它覺知形色。光是如此,就足以令智慧生起,就這麼簡單。

正如蜘蛛在網子裡一樣,我們應獨自守候。只要蜘蛛一感覺有昆蟲碰觸網子,就立即捉住牠、繫住他,然後再次回到中心。我們的心也是一樣,「回到中心」意指正念、正知地活著,經常保持警覺,精準地完成每件事——這是我們的中心。

其實我們無須做很多事,只要如此小心地生活。但它的意思並非叫我們散漫地生活,以為「無須坐禪或行禪」,因而忘記一切修行的事宜。我們不能大意,必須保持警覺,就如蜘蛛等著捕捉昆蟲為食一般。

我們必須知道的就是這些——坐下來觀照蜘蛛。只要如此,智慧自然會生起。只要這麼多,修行就完成了。

這點非常重要!它並非指日以繼夜都要坐禪或經行,若那是我們的修行觀念,那真是在為自己找麻煩。我們必須考慮自己的精力,根據身體的情況量力而為。

答案就在這裡還要到何處尋找呢?

充分覺知心與其他五根很重要。知道它們如何來去、生滅,要徹底瞭解這點!

在「法」的語言中,可以說就如蜘蛛誘捕各種昆蟲一樣,心將各種感覺繫在無常、苦與無我之上。它們能去哪裡呢?我們以它們為食,將它們收存起來作為營養品。這就夠了,無須再做更多的事,就只要這麼多。這是心的營養品,是覺知者與領悟者的營養品。

若知道這些東西都是無常的,終歸於苦,並且不屬於你,那你一定是瘋了才會去追逐它們!若你不是如此清楚地瞭解,就一定會痛苦。若仔細檢視並瞭解它們是無常的,雖然表面看來很值得追求,不過事實並非如此,當它們的本質是苦的時,你為何還會想要它們?它們不是我們的,在它們裡面沒有自性,其中沒有任何東西屬於我們,你為何還要追求它們呢?一切問題的答案都在這裡,你還要去何處尋找答案呢?

只要好好地觀察蜘蛛,然後轉向內心,把它轉向自己,你就會瞭解它們都是相同的。心看見無常、苦與無我後,就會放下並釋放它自己,不再執著苦與樂。這是真正修行者的心的食物,就是如此簡單,你無須再到其他地方尋找。無論你正在做什麼,就在當下,無須再惹上那麼多的紛擾和煩惱。如此一來,你修行的動力與能量就會持續增長與成熟。

未放下渴愛與貪慾就無法脫離輪迴

這個修行的動力。會讓你從生死輪迴中解脫出來;我們無法脫離輪迴,是由於未放下渴愛與貪慾。雖然並未作惡或有不道德的行為,但那只表示我們依戒法生活而已。例如人們在唱頌中,祈求一切眾生都能與他們喜歡或所愛的事物永不分離,若你作如是想,這是很幼稚的,它是仍未放下的人的作法。

這是人類慾望的本質——期望的和事實不同,希望長壽,希望沒有死亡與病痛,這就是人們的希望和慾望。因此當你告訴他們,是他們未滿足的慾望造成痛苦時,那無異是當頭棒喝。但他們能怎麼回答?只能無言以對,因為那是實相!你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們的慾望。

每個人都有慾望,並希望獲得滿足,但無人願意停止或真的想要出離。因此,我們的修行一定要耐心地鍛鍊。那些穩定修行,沒有偏差或懈怠,以溫和而自制的態度堅持不放逸的人——他們都會明瞭。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都會保持堅定而如如不動。

[註釋]

[sila8-1]惡魔(Māra):音譯為魔羅,意譯為殺者、奪命、能奪、能奪命者、障礙或惡魔。一切煩惱、疑惑、迷戀等能擾亂眾生者,均稱為「魔」。
[sila8-2]禪林於糾正僧眾坐禪時之怠惰、瞌睡、姿勢不正所用的方法。警策棒為長扁平形木板,大小、形狀、重量不一,通常長約四尺二寸,上幅稍寬,約二寸左右,柄部圓形。警策之法,師家先輕打昏沉者右肩,以示預告,後再重打予以警覺。受者合掌謝之,打者則橫持警策問訊。
[sila8-3]觀(Vipassanā):音譯為「毘婆奢那」,意思是「從各種不同的方面照見」。「觀」是直接照見究竟法的無常、苦、無我三相,從而獲得解脫。
[sila8-4]八種世間法是得、失、毀、譽、稱、譏、苦、樂;八種解脫道是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

第二部分:定

第一章 一份「法」的贈禮

(本章英文原文: A Gift of Dhamma, 博客來-阿姜查的禪修世界:定(第二部)>內容連載)

在巴蓬寺裡,比丘們的雙親有時會來探訪兒子,我很遺憾沒有禮物可以送給這些訪客。西方人已有許多物質上的東西,但所擁有的「法」很少。我曾到過那裡,親見那裡只有很少的能帶來安穩與平靜的「法」,有的只是會持續讓人心感到困惑與不安的事物。

西方的物質已非常富庶,許多事物都充滿官能的引誘──色、聲、香、味、觸等。然而,不知「法」的人只會被它們迷惑。因此今天我將以「法」為贈禮,讓你們從巴蓬寺與國際叢林寺(Wat Pah Nanachat)帶回家去。

知道的「法」愈少,心就會經常處於迷妄中

「法」是什麼?「法」是能解決我們的問題與困難的東西,逐漸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這才是所謂的「法」,且應透過日常生活加以學習,如此當一些法塵 [smd1-1] 在內心生起時,就能立即處理它。

無論身在泰國或其它國家,我們都有各種問題,若不知如何解決,就會一直受困於痛苦與憂傷中。能解決問題的是智慧,要有智慧必須先開展和訓練我們的心。

修行的題材一點也不遙遠,就在我們的身心裡。西方人和泰國人一樣都有身與心,有迷妄的身與心,就表示是個迷妄的人;而有平靜的身與心,則表示是個平靜的人。

事實上,心如雨水,在自然的狀態下它是純淨的。但若滴一些綠色顏料到澄淨的雨水裡,它就會變綠,若滴黃色顏料則會變黃。心的反應也是如此,當舒適的所緣滴到心裡,心就會感到舒暢;當不舒適的所緣滴進時,它就會不愉悅。它如水一般被染色了。

當澄淨的水接觸黃色就變黃,接觸綠色就變綠,它經常在改變顏色。事實上,綠色或黃色的水原是澄淨而清澈的,在自然狀態下,心也是清淨無染的,只因追逐所緣才變得困惑,而迷失在它的情緒中。

讓我解釋得更清楚些,想像你正在寂靜的森林中禪坐。若無風,樹葉是靜止的,風一吹就會飄動。心就如葉子般,當接觸所緣時,它也會根據所緣而搖晃、顫動。我們知道的「法」越少,心就越會持續追逐所緣,感覺快樂就屈服於快樂,感覺痛苦則屈服於痛苦,經常處於迷妄之中!

最後,人會變得神經質,為什麼?因為無知,他們只是跟著情緒走,而不知如何照顧自己的心。當心缺乏照顧時,就如無母親或父親照顧的孩子,沒人保護的孤兒會非常缺乏安全感。同樣地,若心缺乏照顧,若性格因缺少正思惟的鍛鍊而不成熟,事情就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當心與法塵接觸時,若不以智慧處理,心就會被擾亂

我想談的是名為「業處」(kammaṭṭhāna) [smd1-2] 的修心法,kamma意指「作業」,ṭṭhāna意指「處」。這是佛教讓心安定與平靜的方法。以它來調伏心,以調伏後的心觀察身。

生命只由身與心兩部分組成,「身」是指肉眼能看到的部分,而「心」則指非物質的部分,它只能由「內在之眼」或「心眼」看到。身與心這兩部分,經常處於混亂的狀態中。

什麼是「心」?它其實不是任何「東西」。就世俗的意義而言,它是能看或能感覺者,那個能感覺、接受與經驗一切所緣者,就名為「心」。當下就有心,當我對你們說話時,你們的心認知到我所說的話,聲音進入耳朵,然後知道我說了什麼,那個能經驗這過程的就稱為「心」。

此心並無任何自性或實體,它沒有任何相狀,只是經驗心理活動──如此而已!若我們教導心使之具有正見,它就不會有任何問題,而會很自在。

心是心,法塵是法塵;法塵不是心,心也不是法塵。為清楚了解內在的心與法塵,我們便說能接受法塵突然「啪」地闖進來的,就是心。

當心與其所緣兩者相互接觸時,就產生感覺,有好、壞、冷、熱各式各樣的感覺。若不以智慧處理這些感覺,心就會被擾亂。

禪修核心──觀察呼吸

禪修是種開發內心的方法,以使心成為智慧生起的基礎。其中,呼吸是身體的基礎,觀察呼吸的修行方式稱為「安那般那念」(ānāpānasati),或「入出息念」。我們將呼吸當作心的法塵,以它為禪修的所緣,因為它是最簡單的,且自古以來一直是禪修的核心。

當我們坐禪時是交腳盤坐:右腳放在左腳上,右手放在左手上。保持背部挺直,然後對自己說:「現在,我要放下一切的負擔與掛礙。」你不想受到任何事的干擾,暫時放下一切掛礙。

現在,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開始吸氣與吐氣。在練習入出息念時,不要刻意拉長或縮短呼吸,也不要讓它變強或變弱,只要讓它正常與自然地流動。從內心生起的正念與正知,會覺知入息與出息。

放輕鬆,不要想任何事。你唯一要做的,就只是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除此之外,其他的事一概不管!保持正念,專注在吸氣與吐氣上,覺知每個呼吸的初、中、後段。吸氣時:氣息是從鼻端開始;中段在心臟;後段則在腹部。吐氣時,剛好相反:氣息從腹部開始;中段在心臟;後段則在鼻端。

把注意力放在這三點上,將可紓解一切煩憂,什麼都別想,持續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也許其他的念頭會闖進來,而讓你分心,別理它,只要再次將注意力拉回呼吸上。心可能會被判斷與觀察所緣的動作打斷,別理它,持續練習,持續覺知每個呼吸的初、中、後段。

最後,心將隨時都能覺知呼吸的這三個點。當練習一段時間後,心與身會逐漸習慣這項工作。疲倦會消失,身體會感到輕鬆,呼吸也會愈來愈微細。正念與正知會保護心,並照顧它。

讓心平靜,以生起智慧

如此練習,直到心平靜與安定,直到「心一境性」。「心一境性」意指心與呼吸完全合一,不離開呼吸。心此時是無染與自在的,覺知呼吸的初、中、後段,並安住於其上。

心平靜下來後,接著只要將注意力鎖定在鼻端的呼吸,無須再跟著它上下往返。呼吸進出時,只專注於鼻端。

這就名為「靜心」,讓心放鬆與平靜。當輕安出現時,心就會止住,它會停在呼吸上。這就是大家熟知的,讓心平靜,以便使智慧生起。

這是開始,是修行的基礎,無論身在何處,都應每天練習。無論在家裡、車上,躺著或坐著,都應保持正念、正知,隨時照顧自己的心。

這就是所謂的「修心」,無論在行、住、坐、臥時都應練習,而不是只在打坐時才練習。重點是應隨時覺知內心的狀態,為了做到這點,我們應經常保持正念、正知。心是快樂或痛苦?它迷妄嗎?它平靜嗎?設法覺知內心,如此才能使它平靜,心平靜時,智慧就會生起。

身體是由地、水、火、風組成

以輕安的心觀察禪修的主題──身體,從頭頂到腳底,然後再從腳底到頭頂。如此不斷地重複,將注意力放在頭髮、體毛、指甲、牙齒與皮膚上。 [smd1-3] 在此禪法中,我們將看到整個身體都是由四界──地、水、火、風所組成。 [smd1-4]

我們身體堅硬與固體的部分是由地界所組成;液體與流動的部分是水界;進出身體的氣體是風界;身體的熱能則是火界。

當它們聚在一起就組成所謂的「人」。不過,當身體分解時,則只剩下這四界。佛陀教導我們,其中並無所謂的「眾生」,沒有「人」,沒有泰國人,沒有西方人,沒有個人,最後只有這四界──如此而已!我們認為有個「人」或「眾生」,但其實並沒有這種東西。

無論分解成地、水、火、風,或組成所謂的「人」,一切都是無常、受制於苦和無我的。它們都不穩定、不確定,且經常在變化──無時無刻是穩定的!

我們的身體是不穩定的,不斷在改變與變化。頭髮在改變、指甲在變、牙齒在變、皮膚在變──每樣東西都在改變,無一在不變化!心也一樣不斷在變化,它並非自我或任何不變的實體,也不是真實的「我」或「他」,雖然它可能這麼想。也許它會想自殺,也許會想到快樂或痛苦──各類的事!它是不穩定的。若沒有智慧,且相信這顆心,它將會不斷欺騙我們,而我們便會在苦、樂之間擺盪。

心是常變化的東西,身也是如此。身心整體是無常的,是苦的來源,是無我的。這些就是佛陀所指出的,不是眾生,不是個人,不是自我,不是靈魂,不是我們或他們,它們只是地、水、火、風四界而已。

看見無常、苦、無我,貪、瞋、痴會逐漸消失

一旦心了解這點,它就能放下,不再執著「我」是美麗的、「我」是善的、「我」是惡的、「我」在痛苦、「我」擁有、「我」這個或「我」那個等。你會體驗到一種一體的狀態,因為你已了解到所有的人基本上都相同──沒有「我」,只有四界而已。

當你思惟並看見無常、苦與無我時,就不會再執著自我、眾生、我、他或她。心看見這點,就會生起厭離,它會看見一切事物都只是無常、苦與無我的。

然後,心會停止,心就是「法」。貪、瞋、痴會逐漸消逝,最後只剩下心──純淨的心。這就稱為「禪修」。

這份「法」的贈禮,是給你們在每天的生活中研究與思惟的。它會指出安心之道,讓心平靜與不惑,你們的身體可能在混亂中,但心則不會;世人或許會覺得迷妄,但你們卻不會。當被迷妄包圍時,你們不會迷妄,因為心已看見,心就是「法」。這是正道──正確的道路。

[註釋]

[smd1-1]法塵:即意根(心)所對之境,為六塵(色、聲、香、味、觸、法)之一。
[smd1-2]業處(kammaṭṭhāna):直譯為「作業之處」或「工作之處」,是禪修者成就止觀的基礎或修習止觀的對象。《清淨道論》有舉四十業處,即:(一)十遍處;(二)十不淨;(三)十隨念;(四)四梵住;(五)四無色;(六)食厭想;(七)四界差別。參見《清淨道論》第三<說取業處品>。
[smd1-3]這是「身念處」十四種禪修法之一,是將身體分成三十二部分分別作禪修的主題,前五項即是頭髮、體毛、指甲、牙齒、皮膚。修持時以厭惡作意正念於身體各部分的不淨,是止業處;若以四界(地、火、水、風)觀照,是觀業處。修習此法能去除對五蘊的執著而獲得解脫,是佛教特有的修行方式。參見《清淨道論》第八<說隨念業處品>與第十一<說定品>。
[smd1-4]四界是地界、火界、水界、風界,這些是色法不可分離的主要元素,在它們的組合之下,造成小至微粒子、大至山獄的一切色法。這四大元素因「持有自性」,故稱為「界」。

第二章 內心的平衡

(本章英文原文: On Meditation, 原書篇名為 Inner Balance )

安定內心的意思是,尋找到正確的平衡。若你過度勉強心,它會太超過;若你不夠努力,它又會錯失了平衡點。

通常,心不是靜止的,它不時在動搖,我們必須鞏固它。讓心強壯和讓身體強壯不同,要讓身體強壯,就得鍛鍊它、勉強它;要讓心強壯,則得讓它平靜,不胡思亂想。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心從未平靜,它不曾擁有過「定」的力量,因此,我們必須在一個範圍裡將它建立起來。我們禪坐,與「覺知者」同在。

專注於呼吸 使身體輕安

若強迫呼吸變長或變短,我們就無法平衡,心也不會變得平靜。就如我們初次使用縫紉機,在實際縫東西之前,得先練習踩機器,以使動作協調。修習入出息念也是如此,不要在意它是長或短、弱或強。就只是注意它。我們只是隨它去,隨順自然地呼吸。

當它平衡時,就可以將呼吸作為禪修的所緣。當吸氣時,氣息是從鼻端開始,中間是胸部,最後則到腹部。當吐氣時,順序則正好相反。過程中,只要注意鼻端、胸部與腹部。注意這三點是為了讓心穩固,限制心理活動,以便讓正念與正知能輕易地生起。

當注意力安住在這三點上時,就可以放下它們,只單獨專注於氣息進出的鼻端或上唇,無須再跟著呼吸上下,而是在鼻端建立正念,注意這一點上的呼吸──進、出、進、出。

無須特別去想些什麼,只要專注於這項簡單的工作,讓心活在當下。不久,心就會平靜,呼吸也會越來越微細,心與身都會變得輕安。這是禪修正確運作的狀態。

持續覺知 心是否安定?

坐禪時,心變得越來越微細,無論它在何種狀態,都應儘量覺知它。在那裡,心理活動和輕安 [smd2-1] 並存,此時有「尋」 [smd2-2] ,它是將心帶入思惟主題的舉動,有多少正念就有多少尋。然後「伺」 [smd2-3] 會緊接著出現,圍繞那主題進行思惟。

各種微弱的所緣可能會不時生起,但我們的正知是關鍵──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持續覺知它。當我們更深入時,仍要持續覺知禪修的狀態,覺知心是否安定。因此,定與覺知兩者便都現前。

有一顆平靜的心,並不表示都沒有事情發生,所緣還是會生起。例如,當我們說初禪時,會說它有五禪支 [smd2-4] ,除了尋與伺之外,還有「喜」 [smd2-5] 會隨著禪修主題生起,然後是「樂」 [smd2-6] 。這四者在輕安生起時並存於心,它們是單一的狀態(single state)。

第五支是「一境性」 [smd2-7] 。你們可能會置疑,在同時有其它禪支存在的情況下,怎麼可能是「一境性」?這是因為它們在輕安的基礎上全都成為一體,它們一起被稱為「定」的狀態。它們不是日常的心理狀態,而是禪定的要素。這五種特相,都不會妨礙基本的輕安,「尋」不會妨礙心,「伺」、「喜」、「樂」的生起,也同樣不會妨礙心。心與這些禪支是一體的,這是初禪。

禪定深入時 五蓋皆消失

我們無須稱它為「禪那」 [smd2-8] ──初禪、二禪等,讓我們稱它為「平靜的心」。當心越來越平靜時,它就會捨棄「尋」與「伺」,只留下「喜」與「樂」。心為何要捨棄「尋」與「伺」呢?那是因為心愈來愈微細,「尋」與「伺」的活動太粗糙了。在這個階段,心停止「尋」、「伺」,可能生起狂喜的感受,眼淚也許會如泉湧奪眶而出。

但是,當禪定更深入時,「喜」也會被捨棄,只留下「樂」與「一境性」,最後,連「樂」也不見了,心達到最微細的狀態。此時,只有「捨」 [smd2-9] 和「一境性」,其它一切都停止了,心安住不動。

一旦心平靜後,上述的情況就會發生。你們無須對它想太多,當因緣條件成熟時,它自己就會發生,這就稱為「靜心的能量」。在這個狀態中,心不再昏沉,五蓋──貪慾、瞋恚、掉舉、昏沉睡眠與疑──都消失了。

心安住於正念、正知 不會落入疑惑中

若心理能量不夠強固,且正念微弱,所緣就會偶爾闖入。心是平靜的,但平靜中好像有些渾濁。然而,它不是一般的昏沉,某些印象會顯現──也許會聽到一個聲音,或看到一隻狗或其它東西。它不是那麼清晰,不過也不是夢,這是因為五禪支已經變得不平衡與微弱的緣故。

心在這些輕安的階段中很容易耍花招。心處於這種狀態時,意像有時會透過任何感官產生,禪修者無法確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睡著了嗎?不。這是夢嗎?不,這不是夢……」這些印象從中等的輕安中升起;若心真的平靜與清晰,我們就不會對各種生起的所緣或影像產生疑惑,不會生起:「我剛才恍惚了嗎?我睡著了嗎?我是否迷失了?」等這種問題,因為它們是內心還有疑惑的特徵。

「我是睡著或醒著?」這樣的心是迷糊的,迷失在情緒之中,猶如躲在雲後的月亮,你仍可以看見月亮,但是雲讓它變朦朧了。它不像已破雲而出的月亮,皎潔而明亮。

若心是平靜的,且安住於正念、正知上,則對於所遭遇的各種現象就不會有疑惑,心將確實地超越這些障礙。我們將如實覺知心裡生起的每一件事,不會落入疑惑中,因為心是清晰與光明的。禪定裡的心就是如此。

止與觀 相輔相成

有些人發現入定很難,因為他們沒有正確的趨入法,雖然有些禪定,但不夠強固。然而,這種人可透過使用智慧、思惟與看見事物的實相,而達到平靜,並以這種方式解決問題。這是使用智慧,而非定力。

在修行中達到平靜,並不一定需要坐禪。只要你問自己:「嗨,那是什麼?」當下便解決你的問題!一個有智慧的人可以如此做,也許他們無法進入深定,但已有足夠的定力可以長養智慧。之間的差別,就如種植稻米與小麥,人們在生計上依賴稻米更甚於小麥。我們的修行也是如此,更依賴智慧來解決問題。當看見實相時,平靜就會生起。

智慧與禪定的方式並不相同。有些人擁有觀與較強的智慧,但定力並不深。當他們坐禪時,並不平靜,會想得多一點,思惟這個與那個,直到最後思惟苦與樂,並看見它們的實相為止。無論行、住、坐、臥,「法」的覺悟都可能發生。他們透過觀看、捨棄、瞭解實相與超越疑惑,達到平靜,因為他們已親自看見它。

另外一種人則只擁有少許的智慧,但定力卻很強。他們可以很快進入深定,但卻缺乏智慧。他們捉不到自己的煩惱,無法覺知它們,也無法解決自己的問題。

不論採取何種形式,我們都必須去除不正確的思惟,只留下正見。我們必須去除迷妄,只留下平靜。

這兩種方式殊途同歸。修行的這兩面──止與觀,是相輔相成的,缺一不可。

正念是單純地專注

正念負責「審視」禪定中生起的各種禪支,它是透過修行,可幫助其它禪支生起的因緣。正念是生命,當缺乏正念,或心放逸時,我們就猶如死了一般。若無正念,我們的言行就會毫無意義。正念是單純地專注,它是生起正知和智慧的因。無論培養何種美德,若缺乏正念,它們便是不圓滿的。正念在行、住、坐、臥時照管我們,即使不在定中,它也一直現起。

無論做什麼,都要保持警覺。如此一來,慚愧 [smd2-10] 將會生起,對於做錯的事會感到慚愧。當慚愧增強時,定力也會隨之增強,放逸就會消失。即使不坐禪,這些禪支也會在心中現起。

禪支會生起,是因為培養正念。長養正念吧!它有真實的利益,能在工作的當下,念念分明。若我們如此覺知自己,對錯自然立辨,解脫道會變得更清楚,一切慚愧的因消失,智慧便會生起。

我們可以將修行歸納為戒、定、慧:專注於自制是「戒」;心在那些控制之內穩固地建立起來是「定」;對於所從事活動,能完整而全面地了知是「慧」。修行,簡單地說,就是戒、定、慧,換句話說,就是解脫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註釋]

[smd2-1]輕安(passaddhi):有身(心所)輕安與心輕安兩種,其特別地作用是分別破除心所與心的不安,對治掉舉與惡作,平靜心所和心的躁動。
[smd2-2](1, 2) 尋(vitakka):是將心投入或令它朝向所緣的心所;伺(vicāra)是保持心繼續專注在所緣上。在禪修時,尋的特別作用是對治昏沉睡眠蓋,伺則對治疑蓋。尋如展翅起飛的鳥,伺則如展翅於天空滑翔的鳥。尋和伺的作用強,心可長時間安住於所緣,達到禪定。
[smd2-3]參見注 [smd2-2]
[smd2-4]五禪支:諸禪由稱謂「禪支」的心所而分別,通過逐一捨棄較粗的禪支,增強定力以提升較微細的禪支,即能進入更高的禪定。初禪有尋、伺、喜、樂、一境性五禪支;第二禪有喜、樂、一境性;第三禪樂、一境性;第四禪有捨、一境性。
[smd2-5]喜(pīti):喜歡或對所緣有興趣,共有五種:小喜、剎那喜、繼起喜、踴躍喜、遍滿喜。禪定之喜是遍滿喜,生起時,猶如水注滿山洞般展至全身。喜禪支對治瞋恚蓋。
[smd2-6]樂(sukha):心的樂受,是脫離欲樂而生,對治掉舉和惡作蓋。
[smd2-7]一境性(ekaggatā):直譯巴利語是「一」(eka) 「專」(agga)之「境」(ta)。此心所是所有禪定的必要因素,其作用是配合其它禪支,密切地觀察所緣,能對治貪慾蓋。
[smd2-8]禪那(jhāna):即心完全專一的狀態,通常包括四色界禪和四無色界禪。
[smd2-9]捨(upekkhā):心所法之一,是對所有的心改採取中立的態度。此處之「捨」為「禪捨」,是對指第三禪的最上之樂也能不生好惡,無有偏向。
[smd2-10]此慚愧是建立在因果知識的基礎上,而非情緒性的罪惡感。

第三章 和諧的正道

(本章英文原文: The Path in Harmony)

你有多自信,有多肯定,你在自己的禪修中嗎?這麼問很合理,因為現在包括比丘與在家人都在教導禪修,因此可能會讓你們感到猶豫與懷疑。但你們若有清楚的瞭解,就能讓心平靜與安定。

你們應瞭解,八正道即戒、定、慧,「道」不外乎此。修行就是為了讓「道」在心中生起。

讓呼吸自然進行 別強迫它變長或變短

坐禪時,我們被教導要閉上眼睛,別亂看東西,因為現在要直觀內心。當閉上眼睛時,注意力就向內集中,我們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把感覺集中在那裡,將正念也放在那裡。當道支 [smd3-1] 處於和諧的狀態時,我們就能如實地看見呼吸、感覺、心與法塵。這裡我們將看到「焦點」,定與其它道支會在那裡和諧地匯集。

當你和他人同時坐禪時,想像你是在獨自靜坐,培養獨自靜坐的感覺,直到心放下一切外緣,只專注於呼吸為止。若你一直想:「這人坐在這裡,那人坐在那裡」,就無法安靜下來,因為心不會向內集中。拋開一切,直到感覺無人坐在身旁,直到空無一物,直到不再搖擺,對週遭的事物都不感興趣為止。

讓呼吸自然地進行,別強迫它變長或變短,只要坐下來看著它進出。一旦心放下一切外緣,汽車的聲音或其它類似的東西就不會妨礙你。色或聲,沒有任何東西會妨礙你,因為心不受理它們,會完全集中在呼吸上。

和諧出現時 心不再迷妄

若心是迷妄的,且無法集中在呼吸上,就深呼吸一口氣,儘可能吸進空氣,然後再吐盡,如此連做三次,然後重新調整注意力。此時,心會變得比較平靜。

心暫時靜下來後,不安與迷妄會再度生起,這是很自然的情況。當這情況發生時,就再一次深呼吸,將注意力重新建立在呼吸上,只要持續如此做。當這情況發生幾次之後,你就會熟悉它,心會放下一切外緣,正念便能穩固建立。

心變得愈來愈微細時,呼吸也會如此,感覺將變得愈來愈敏銳,身與心都會變輕。我們的注意力被鎖定在裡面──清楚地看見入息與出息,並清楚地看見一切法塵。在此將看見戒、定、慧一起出現,這就稱為和諧的正道。當和諧出現時,心不再迷妄而成為一體,這就稱為「定」。

當心穩固地統一後 沒有任何法塵能打擾它

在觀察呼吸一段長時間後,它會變得很細微,呼吸的覺知也會逐漸停息,只剩下純粹的覺知。現在要以什麼作為禪修的所緣呢?就以這認識──覺知無呼吸的狀態,作為所緣。無法預料的事可能會在此時發生,有些人會經驗到它們,有些人則不會。

若它們真的生起,我們應穩住並保持堅定的正念。有些人看到呼吸消失時會感到恐慌,怕自己會死。在此,我們應如實覺知當時的情況,只要注意呼吸消失,並以此作為覺知的對象。

我們可以說心不動的狀態,是最穩固的定的形式。也許身體的感覺會輕到好像感覺不到一樣,會覺得有如凌空而坐。雖然這似乎很不尋常,你應瞭解它沒什麼好擔心的,只要讓心安定下來即可。

當心穩固地統一後,沒有任何法塵能打擾它,想在這狀態待多久都可以。沒有痛苦的感覺來打擾,達到這個程度的定後,可隨時選擇離開它;但當出定後,是很舒服地出定,而非因對它感到厭煩或厭倦。我們出定,是因現在已經足夠,已感到很自在,沒有任何問題了。

若能發展出這種定,則坐三十分鐘或一小時,心就能維持好幾天平靜與安定,當心如此時,是清淨的。無論經驗到什麼,都能從容面對與觀察,這是定的成果。

戒、定、慧各有其功能 輾轉相生

戒、定、慧各有其功能,這三者就如一個循環,我們可在平靜的心中看見它們全部。當心安定時,因為智慧與定力,它就有鎮定與自制。當心變得愈來愈鎮定時,就會愈微細,結果又反過來讓戒更清淨。當我們的戒更清淨時,這將有助於定的發展。當定穩固地安立時,又有助於智慧的生起。戒、定、慧就如此輾轉相生。

最後,正道變成一個,且隨時都在運作。我們應培植從正道產生的力量,因它能帶來洞見與智慧。

由定而來的樂 易產生執著

定能為禪修者帶來許多利益或傷害。對無智慧的人而言是傷害,但對有智慧的人則是真實的利益,因為它能引導至觀。

可能對禪修者造成傷害的是「安止定」 [smd3-2] ──具有深刻而持久的定。這種定會帶來大平靜,有這種平靜的地方就有快樂,有快樂時,對那快樂的貪慾與執著就會生起。此時,禪修者不想思惟其它事情,只想沉湎於愉悅的感受中。

當修行一段時間後,我們可能變得擅長如此,很快就能入定。一旦我們開始注意禪修所緣時,心就能入定,不想再出來觀察任何事情,陷在那快樂中而無法自拔,這是個危險。

我們必須使用近行定 [smd3-3] 。在此我們入定,然後當心充分安定時,就出來看外在的活動 [smd3-4] 。以定心去看外在的活動,將能產生智慧。這很難理解,因為它很像一般的思考與想像。

當思考存在時,我們可能會認為心是不平靜的,但事實上這思考是發生在定中。雖然有思惟,但它不會妨礙定。提起思考,是為了思惟它,這不是妄想或臆測,這思惟是從平靜的心生起,這就稱為「在定中覺,在覺中定」。若它只是普通的思考與想像,心就無法平靜,而會受到干擾。

我現在說的並非一般的思考,它是思惟(觀),智慧就從這裡出生。

心入定而完全無知覺 即是邪定

因此,有正定與邪定。邪定是心入定,而完全無知覺。你可以坐兩個小時或一整天,但心並不知道它到過哪裡,或發生什麼事。有定,但僅此而已,就如一把使用不到的利刃,這是種受矇蔽的定,因為缺少覺知。禪修者可能會認為自己已達到究竟,因此無須費心去尋找其它東西。定在這層次可能成為敵人,因為缺少對與錯的覺知,所以智慧無法生起。

若是正定,無論定境多深,都一定有覺知,它充滿正念與正知。這是能生出智慧的定,人們在此不可能會迷失,禪修者應瞭解這點。少了這覺知你將無法成功,它從頭到尾都必須存在,這種定才沒有危險。

正定開發出來時 慧隨時可能生起

你們可能會質疑,慧如何從定生起。當正定被開發出來時,慧隨時都有機會生起──在一切姿勢中。當眼見色、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身受觸,或心經驗法塵時,心都完全覺知那些法塵的真實本質,不會追逐它們。

當心有智慧時,就不會撿擇,無論在任何姿勢,都能完全覺知樂與苦的出生。我們能放下這兩者,不會執著,這才是正確的修行,在一切姿勢中都應該如此。

「一切姿勢」不僅指身體的姿勢,同時也指心,隨時都對實相具有正念、正知。當定被正確開發時,智慧就會如此生起。這是「觀」──對實相的覺知。

有粗與細兩種平靜。來自於定的平靜是粗的,當心平靜時會有快樂,它便以這種快樂為平靜。但快樂與痛苦都隸屬於「有」與「生」的領域,只要我們仍執著快樂,就不可能從生老病死中解脫。因此,這種的快樂不是平靜,平靜也不是快樂。

另一種平靜,是來自於智慧的平靜。在此平靜與快樂不會混淆,我們瞭解智慧之心──思惟並覺知快樂與痛苦──才是平靜。從智慧生起的平靜,能瞭解快樂與痛苦的實相。心不會執著那些狀態,它超越它們而生起,這才是所有佛教徒修行的真實目標。

[註釋]

[smd3-1]道支:即指八正道。
[smd3-2](1, 2) 安止定(absorption Samādhi)即心完全專一的狀態,又稱為「禪那」,包括四色界禪與四無色界禪。安止定是相對於近行定(upacāra Samādhi)而言,安止定的禪支強固,定心可以持續不斷,而近行定是指接近安止的定,其禪支尚未強固,定心無法長期持續。
[smd3-3]參見注 [smd3-2]
[smd3-4]「外在的活動」是指所有法塵的活動,它是被拿來和安止定的內在活動作對比,在安止定中,心不會「出來」接觸外界的法塵。

第四章 心的訓練

(本章英文原文: The Training of the Heart)

少欲知足 完全投入禪修

在阿姜曼和阿姜紹 [smd4-1] 的時代,生活比較簡單,比今天單純許多。那時比丘們只做少數的工作與儀式,他們住在森林裡,居無定所,可以完全投入禪修。今日我們司空見慣的奢侈品,對他們而言是很少見的,他們用竹子製作茶杯與痰盂,在家人很少來訪。比丘們都能少欲知足,自得其樂。他們生活與呼吸的,都是禪!

比丘們就生活在如此物質匱乏的困苦環境中,若有人染患瘧疾前往求藥,老師會說:「你不需要醫藥,繼續修行吧!」此外,當時根本沒有像現在這樣方便的藥物可用,有的只是在森林裡生長的藥草與根莖。比丘們面對如此的環境,必須有更大的耐心與毅力,他們不會為了一些小病痛而操心。現在,你們只要有一點小毛病,就立刻往醫院跑了!

有時你必須走十一、二公里的路去托缽,在黎明時就啟程,也許到十或十一點才回來。你並未得到很多食物,也許只有一些糯米飯、鹽與一點辣椒,是否有配飯的菜都無妨,當時情況就是如此。沒有人抱怨飢餓與疲憊,他們不習慣埋怨,只學習照顧好自己,秉持耐心與毅力,在危機四伏的森林中修行。叢林裡有很多猛獸,因此,修行頭陀行的森林比丘們身心都備受煎熬。確實,當時比丘們的耐心與毅力都超乎常人,因為環境迫使他們必須如此。

今天的環境則迫使我們往相反的方向。從前人們旅行得靠雙腳,然後有了牛車,接著是汽車。渴望與欲求愈來愈大,到了現在,若車裡沒有冷氣,你甚至還不想坐──若沒有冷氣就去不了!耐心與毅力的美德已日益式微,禪修與修行的目標也愈來愈鬆散。現在的禪修者都喜歡隨著自己的想法與慾望行事,當老一輩的人講到從前時,就如在聽神話或傳奇中的故事。你只是不在意在聽,因為它與你完全無關。

不跟隨習氣 只閱讀自己的心

根據從前的出家傳統,身為比丘至少得與老師共住五年。有些時日必須禁語,不說太多話,不閱讀書籍,只讀自己的心。以巴蓬寺為例,現在有許多大學畢業生來出家,我試著勸阻他們花時間讀經,因為這些人一直都在讀書。他們有許多機會讀書,卻少有機會讀自己的心。因此,當他們遵照泰國傳統來出家兩、三個月時,我會試著請他們合上書本與手冊。在出家時,他們會擁有殊勝的機會閱讀自己的心。

聆聽自己的心是很有趣的,未經訓練的心只會跟著自己的習氣跑,它因從未受過訓練而恣意躍動。訓練你的心!佛教的禪修是與心有關的──修習你自己的心,這非常重要。佛教是「心」的宗教,如此而已。修習心的人,就是佛教的修行者。

我們的這顆心就住在牢籠裡,更糟的是,那是頭關在籠子裡盛怒的老虎。這顆狂心若得不到它想要的,就會製造麻煩,你必須以禪與定訓練它,這就稱為「訓練心」。

修行的基礎起初是持戒,戒是身、語的訓練,它可能帶來衝突與迷妄。當你不讓自己做想做的事時,衝突就會產生。這衝突介於智慧與煩惱之間,這就是所謂的「帶來苦滅之苦」。

少吃、少睡、少說!凡是過去的世俗習慣,一律要減少,要勇於反抗它們的勢力。不要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或縱容自己的想法。停止這種盲從,你必須經常對抗這種無明之流,這就稱為「戒」。當以戒訓練自己的心時,它會變得非常不滿,且力圖反抗,因它受到限制與壓抑。當這顆為所欲為的心受到阻撓時,便會開始徘徊與掙扎,對我們而言,「苦」在這時便會變得很明顯。

禪修之前 須先知道「苦」是什麼?

「苦」是四聖諦中的第一諦,許多人都想擺脫它,絲毫不想擁有任何痛苦。事實上,苦能帶來智慧,它讓我們思惟苦諦。樂很容易讓人閉起眼睛與耳朵,而無從長養耐心,舒適與快樂會讓人草率輕忽。就這兩種煩惱而言,苦是較容易被覺察的。因此為了止息苦,就必須先講它提出來。在知道如何禪修之前,我們必須先知道「苦」是什麼。

一開始,你必須如此訓練自己的心。也許你不瞭解發生什麼事,或它的要點為何,但當老師告訴你做什麼時,你就必須去做,如此才能發展出耐心與毅力的美德。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應承受,因為那就是它的方式。

例如,當你開始修定時,你想要安定與平靜,卻毫無所獲,因為你從未如此修行過。你的心說:「我將一直坐到平靜為止。」但平靜從未生起,此時你感到痛苦。當苦出現時,你就起身跑開!如此的修行,不能稱為修心,只能說是逃避。

以佛陀的「法」 訓練自己

你應該以佛陀的「法」 來訓練自己,取代情緒的放縱。無論懶散或勤奮,都只是繼續修行。你不認為這是比較好的方式嗎?跟隨情緒的另一條路,永遠無法帶你通往「法」。若修行佛法,則無論心情如何,都只管繼續修行,不斷地修。自我放縱之道絕非佛陀之道,若我們依自己的觀點,依自己對「法」的看法修行時,將永遠無法看清對錯。我們無法知道自己的心、知道自己。

因此,依循自己的教導修行是緩慢的,順隨「法」的修行才是最直接的方式。不論懶散或勤奮時都在修行,對於時間與地點都能清楚地覺知,這就稱為「修心」。

若你放縱自己,依循自己的見解而修行,便會開始胡思亂想並疑神疑鬼。你會自己想:「我既沒有福報,運氣又不好,已禪修了好幾年,到現在還未覺悟,也未見法。」以這種態度修行不能稱為「修心」,只能稱為「修習災難」 [smd4-2]

若你是尚未覺悟、見法的禪修者,仍未改頭換面,那是因為你錯誤地修行,並未遵循佛陀的教導。佛陀如此教導我們:「阿難,努力修行!不斷展開你的修行。如此一來,你的一切疑惑、不確定都會消失。」你的疑惑無法透過思考、推理、推測或討論而消失,也不會因無所作為而自動消失,一切煩惱只有透過修心,透過正確的修行才會消失。

如同佛陀所說,修心之道和世間之道正好相反,因為它是來自清淨心。未被雜染附著的清淨心,是佛陀和聖弟子們之道。

若你修習「法」,就必須以自己的心禮敬「法」,而非讓「法」來禮敬你──若你如此修行,痛苦將會生起,沒有人能逃離苦。當你著手修行時,苦早就在那裡了。

禪修者的職責──正念、攝心與知足

禪修者的職責是正念、攝心與知足,這些事會阻止我們,阻止那些從未受過訓練者的心的習氣。我們為什麼要費心做這件事呢?若你不訓練心,它就會繼續狂野而順著本性走。訓練那本性,讓它有利於應用,是有可能的。

例如樹木,若只是讓它們保持自然狀態,我們就永遠不可能利用它們來蓋房子,無法將它們做成木板或其它可用的建材。若木匠想蓋房子,他會先找樹,將原木做成有用的建材,那麼在短期內,就能蓋出一棟房子。

禪修和修心與此類似。你必須取這顆未經訓練的心,就如在森林裡砍取樹木一般。然後,訓練它,讓它更細緻、敏銳,更能覺知它自己。每件事都處於自然狀態中,當瞭解它們的本質時,就能改變它。我們可以離開它、放下它,然後就不會再繼續受苦。

心的本質是,只要它貪愛與執取,就會衍生出不安與迷妄。一開始它可能在四處漫遊,當我們觀察這不安時,也許會認為不可能訓練它,因而感到痛苦。我們不瞭解心就是如此,即使是在修行,試圖達到平靜,也會有念頭與感覺在四處攀緣,心就是如此。

當一再思惟心的本質時,便會瞭解心就是如此,它不會變成其它的樣子。我們將如實覺知心的方式,那是它的本質。若清楚地瞭解這點,就能從念頭與感覺中脫身。我們不必一再告訴自己:「它就是如此」,無須多此一舉。心真的瞭解時,就能放下一切。念頭與感覺仍然存在,但它們已不再具有影響力。

這猶如小孩喜歡做一些會激怒人的舉動,惹得我們想責罵或打他們的屁股。我們應該瞭解,孩子會那樣表現是很自然的,然後放下,讓他們照自己的方式玩耍。如此一來,麻煩就解決了。他們是如何解決的呢?因為我們接受孩子的方式。我們的看法改變,能接受事物真實的本質。我們放下,心變得更平靜,我們擁有了正見。

邪見使心混亂 正見使心平靜

若我們有邪見 [smd4-3] ,那麼即使住在深邃的洞穴裡,或在高聳的山頂都一樣,心還是在混亂中。當擁有正見時,心才會平靜,然後沒有任何疑惑需要解決,也不會有問題產生。

心就是如此,捨棄貪染之後便能放下。只要有任何貪愛的感覺,我們都會遠離它,因為我們知道那感覺的真相。它並非特地出來惹惱我們,我們可能會作如是想,但其實它本來如是;若進一步深入探究也一樣,它就是如此。

若我們放下,那麼色就只是色,聲就只是聲,香就只是香,觸就只是觸,心就只是心。猶如油和水,若將兩者一起放在瓶子裡,因為本質的差異,它們不會混合。

油與水的不同,就和智者與愚人的不同一樣。佛陀和色、聲、香、味、觸、法一起生活,他是個阿羅漢、覺者,他出離這些事物,而非染著它們。他一點一點地出離與斷執,因為他瞭解心是心,想是想,不會將這兩者混在一起。

心是心,想與受是想與受,讓事物就只是它們自己吧!讓色只是色,聲只是聲,法只是法。我們為何要多此一舉去貪著它們呢?

若能如此思考與感覺,我們就能出離。想法與感覺是一回事,而心則是另外一回事,就如油和水雖同在一個瓶子裡,但兩者卻是分開的。

佛陀、聖弟子們和凡夫俗子生活在一起,他們不僅和這些人住在一起,還教導愚鈍的世間凡夫如何成為覺悟的聖者與智者。他們能如此做,因為他們知道如何修行,知道心是怎麼一回事,就如我所解釋的一樣。

當你禪修時 不要邊修邊懷疑

因此,當你在禪修時,不要邊修邊懷疑。我們剃度出家,並非為了逃離而迷失在愚痴中,也不是由於怯懦或恐懼,而是為了訓練自己,為了做自己的主人。

若瞭解這點,就能依「法」而行,「法」將變得愈來愈清楚。那些瞭解「法」的人便能瞭解自己,瞭解自己的人也能瞭解「法」。

現今,只剩下暮氣沉沉的「法」的遺物,被公認是佛陀的教誡,事實上,真實的「法」無所不在,無須逃到其它地方去尋找。你必須透過智慧、才智、善巧方便,來代替逃避,但不要透過無明來逃避。若你希求平靜,那麼讓它成為智慧的平靜,那就夠了。

無論何時,我們只要見到「法」,就有了正確的方法和道路。煩惱只是煩惱,心只是心,無論何時我們出離,都是立基於事物的實相之上,它們只是我們的所緣。當在正道上時,我們就是圓滿的;當圓滿時,隨時都有開放與自在。

佛陀說:「聽我說,比丘們!你們不可執著任何法。」這些「法」是什麼?它們是一切事物,無一事物不是「法」,愛與恨、樂與苦、善與惡都是「法」。無論多麼微不足道,一切事物都是「法」。當修行並瞭解「法」時,我們就能放下,便能遵守佛陀不執著任何「法」的教導。

我們心裡生起的一切因緣,所有內心的因緣,以及身體的一切因緣,都一直處於變化的狀態。佛陀教導我們不要執著任何因緣,他教導弟子們,修行是為了出離一切因緣,並非為了獲得更多。

解脫道──單純放下每一法

若我們遵從佛陀的教導,那就對了。雖然是對的,但仍有麻煩;麻煩不是指那些教導,而是煩惱。煩惱帶來的誤解障蔽了我們,而造成麻煩,遵循佛陀的教導並不真的有任何麻煩。事實上,「執著」佛陀的解脫道並不會帶來痛苦,因為解脫道就是單純地「放下」每一法。

究竟的佛教禪修,就是佛陀教導的「放下」。別背負任何東西到處走,要出離!若看到善的,放下;若看到正確的,放下!「放下」的意思不是指無須修行,而是必須遵循「放下」的方法修行。

佛陀教導我們要思惟一切「法」,透過思惟自己的身與心來修道。「法」不在其它任何地方,它就在這裡;不在遙遠的地方,它就在我們這個身心裡。

因此,禪修者必須精進修行,讓心更寬廣、光明,讓它自在與獨立。做了一件善行,別一直記掛在心,要放下!戒絕了一個惡行,也要放下!佛陀教導我們要活在當下,就在此時此地,不要讓自己迷失在過去或未來中。

放下心中石頭 何等自在

「放下」或「以空心工作」,是人們最難瞭解,也是最常與自己的意見相左的教法,如此說話的方式稱為「法的語言」。當我們以世俗的語言來想像它時,會感到迷惑,並以為能為所欲為。它可能被如此解釋,但它的真實意義更近於此:就如拿起一塊沉重的石頭,不久後,我們便開始感覺到它的重量,但我們不知如何放下它,因此一直忍受這個重擔。若有人告訴我們拋開它,我們會說:「若拋開它,我將一無所有了。」當聽到各種拋開它可能得到的好處時,我們都不相信,心裡始終認為:「若拋開它,我將一無所有。」因此,我們必須帶著那塊沉重的石頭,直到精疲力竭且不勝負荷時,才拋開它。

拋開它之後,我們頓時體會到放下的利益,立即感到舒適與輕鬆,且親自感受到,背著石頭是多麼沉重!在放下石頭前,我們不可能知道放下的利益。因此,若有人告訴我們放下,一個未覺悟的人不會瞭解它的意義。他們會盲目地抱著石頭,拒絕放下,直到實在抱不動了,才不得不放下。

此時,他們親自感受到舒適與輕鬆,並知道放下的利益。不久之後,我們可能又再次背起重擔,但現在已知道結果會如何,因此比較容易放下了。這個瞭解──身負重擔的痛苦與放下的輕鬆舒適,是瞭解自我的一個例子。

我們的自尊──我們所依賴的自我意識,就好比那塊沉重的石頭,當想到要放下我慢 [smd4-4] 時,我們會害怕失去一切,從此一無所有。但最後真的可以放下它時,就能親自領悟到不執著的輕鬆與舒適。

心會騙人 不要相信它

在心的訓練中,對於稱讚與責備都不能執著。只想要稱讚而不想要責備,是世間道,而佛道是在適當的時機裡接受稱讚和責備。例如,養育小孩最好不要成天責罵,有些人罵過頭了,智者知道何時應該責罵,何時應該稱讚。

我們的心也是如此,善用才智瞭解你的心,並善用方便照顧它,如此你將成為善於修心的人。若心是善巧的,它就能使我們解脫痛苦。苦,就存在我們心裡,它經常讓事情變複雜,讓心變沉重。它就在這裡生、滅。

心之道就是如此,有時是善念,有時是惡念。心會騙人,不要相信它!應該直觀心本身的因緣,接受它們的實相,它們就是它們本來的樣子;無論是善、惡或其它,它就是如此。若你不執著這些因緣,它們就只會是它們那樣,不多也不少。若我們執著,就會被反咬住,並因而受苦。

具備正見就只會有平靜,定會生起,慧也會生起。無論行、住、坐、臥,都有平靜;所到之處皆平靜,無有一處不平靜。

隨時隨地 都可以修行

今天你們來聞法,有些你們可能已瞭解,有一些則否。為了讓你們更容易瞭解,我說了一些修定的觀念與方法,無論你們認為它是對是錯,都應思惟它。

我自己身為老師,也處於類似的困境中。我也是盼望能聽到「法」的開示,因為無論到哪裡,我總是為別人開示,從未有機會聆聽。因此,你們真的應該感謝能聽到老師的開示。

當你坐著靜靜聆聽時,時間飛快流逝,你渴望「法」,因此認真地聆聽。起初,為別人說法是種樂趣,但不久之後,樂趣就消失了;你感到無聊與厭煩,然後會想聆聽。

因此,當你從老師那裡聽到開示時,你的心深受鼓舞,並很快就能瞭解。當你年老並渴望「法」時,它的滋味尤其分外甜美。

身為別人的老師,你是他們的模範,也是其它比丘的榜樣,乃至所有人的模範,因此不要忘了自己,但也不要想著自己。若這種想法生起,立刻拋開它們。若能如此做,你就是個瞭解自己的人。

有千百種修習佛法的方式,關於禪修的內容是說不完的。有許多事情可能讓我們疑惑,只要持續掃除它們,就不會再有疑惑了!當我們擁有如此的正見時,無論在何處禪坐或經行,都會有平靜與自在。無論在何處禪修,那就是你要帶著正知去的地方。

不要認為只用禪坐或經行才能夠修定,隨時隨地都可以修行。隨時有覺知、正念,隨時都可以看見心與身的生滅,不要讓它擾亂你的心。

讓煩惱各自回家 心始終是空的

不斷地放下,若愛生起,讓它回家去;若貪生起,讓它回家去;若瞋生起,也讓它回家。它們住在哪裡?找出來,然後護送它們回去,不要保留任何東西。

若你如此修行,就會像一座空屋,或換個方式說,這是一顆「空」的心,是顆「空」的且無一切邪惡的心。我們稱它為「空心」,不過它並非空無一物的「空」,而是沒有邪惡,充滿智慧的「空」。此時,無論做什麼,你都是以智慧去做、去想、去吃,那裡將只會有智慧。

這是今天我供養你們的教導,它被錄在錄音帶裡。若聞法讓你們的心平靜,那就夠了,你們無須記住什麼,有些人可能不相信這點。

若我們讓心平靜下來,然後只管聆聽,讓它通過心,且持續地思惟,我們就會像是一台錄音機。當以後我們打開它時,一切都還在那裡。不用害怕會沒有東西,只要打開你的錄音機,一切都在那裡。

我希望將這些教導供養給每位比丘和每個人,你們有些人可能只懂一點泰文,不過那並沒有關係,但願你們能學到「法的語言」,那就夠了!

[註釋]

[smd4-1]阿姜紹(Ajahn Sao)是阿姜曼的老師。
[smd4-2]泰文的paibat(修行)與wibat(災難)只有一字之差,這樣的文字遊戲在英文翻譯或中文翻譯裡看不出來。
[smd4-3]邪見(Micchā-diṭṭhi):即錯誤的見解,其特相是錯誤地分析事物,如將無常、苦、無我、不淨的身心五蘊,誤以為是常、樂、我、淨的。
[smd4-4]我慢:不善心所之一,其特相是使心高舉,有傲慢的作用,以自我標榜為現狀,以貪為近因,猶如狂人。

第五章 閱讀自然之心

(本章英文原文: Reading the Natural Mind)

我們修行的方式包括:仔細觀察事物,並弄清楚它們。我們堅持不懈,不匆忙慌張,也不太緩慢,而是逐步摸索,拼湊出事情的全貌來。最後,這一切會匯歸於一處,也就是讓我們的修行有個目標。

具正見的渴望 即非愚痴

對大多數人而言,剛開始修行時,動機不外乎是慾望,因為渴望而開始修行。在此階段,我們的渴望是種錯誤方式的渴望。換句話說,它是愚痴的,是種參雜錯誤理解的渴望。

若渴望中沒有參雜錯誤的理解,我們說那是有智慧的渴望,是不愚痴的──具有正見的渴望。如此的例子,我們說是因個人的波羅蜜 [smd5-1] ,或過去所累積的功德。不過,這不會發生在所有人的身上。

有些人不想有慾望,或想要無慾,因為他們認為修行是指向不渴望。但若沒有慾望,就無法修行。

我們可以親自去驗證。佛陀和弟子們為了斷除煩惱而修行,我們必然渴望修行,並渴望斷除煩惱,擁有心的平靜,沒有迷妄。不過,若這渴望參雜錯誤的理解,則它只會為我們製造更多的麻煩。若誠實地面對它,我們真的是一無所知;或所知的是毫無結果的,因為無法適當地使用它。

每個人,包括佛陀在內,都由慾望開始修行──渴望擁有心的平靜,以及渴望沒有疑惑與痛苦,這兩種慾望的價值完全相同。若不瞭解的話,則渴望沒有迷妄與不想要痛苦都是煩惱,它們是渴望的愚行──沒有智慧的慾望。

耽著欲樂或苦行 都是慾望

在修行中,我們將耽著欲樂或耽著苦行都視為慾望。我們的導師──佛陀,就在這矛盾中與兩難中被困住了,他遵循許多修行法門,結果都跳不出這兩端。至今我們還是如此,仍為這兩端所苦,因而不斷偏離正道。

不過,我們必須這樣開始,從凡夫與煩惱之身開始,從沒有智慧的渴望和缺乏正見的慾望開始。若缺乏正見,則兩種慾望都和我們作對,無論是渴望或不渴望,那都是渴愛 [smd5-2] 。若不瞭解這兩者,則當它們生起時,我們將不知如何處理。我們將感到進退維谷,而又無法停止。無論做什麼,我們都只會更渴望,這是因為缺乏智慧,以及還有渴愛的緣故。

就在渴望與不渴望裡,我們便能瞭解「法」。我們正在尋找的「法」就存在這裡,但我們並未看見,反而堅持努力去停止渴望。我們想要事物成為某種特定的而非其它的樣子,或想要事物不要成為某種特定的樣子,而成為另一種樣子。這兩者其實是相同的,都是兩種極端的一部分。

我們可能不瞭解,佛陀和所有弟子們都有這種渴望。不過,佛陀已瞭解渴望與不渴望都是心理活動,瞬間出現後就消失。這些欲望隨時都在進行,若有智慧,就不會認同它們──不會執著。無論是渴望或不渴望,我們都只是如實觀察,將它們視為自然的心的活動,當仔細觀察時,便能清楚地瞭解,法爾如是。

修行如捕魚 得逐步練習收網

所以,在此地思惟練習,將帶領我們去瞭解。

舉例來說,有個漁夫在收漁網,網裡有條大魚。你們認為他在收網時的感覺如何?若擔心魚會逃脫,他會匆忙而慌亂地收網,狂拉猛扯,而不知這條大魚在拉扯時早已逃脫──他太過於使勁了。

從前他們會這樣說,教我們應小心翼翼地慢慢把它收進來,別讓它逃脫。修行就應如此,逐步感覺對待它的方式,小心地收進來,別失去它。有時會發生一種情況,我們不想做它,或不想看、不想知道,但不會離開它,繼續感覺它,這才是修行。若想要做,就去做;若不想做,也一樣去做,我們只是持續地做它。

若我們熱衷於修行,信心的力量將會將能量注入所做的事情上。但在這階段,我們仍無智慧,雖然充滿精力,但無法從修行中得到許多利益。我們可能會持續做一段時間,而且會生起找不到路的感覺,可能覺得找不到平靜與安定,或尚未做好修行的準備,或覺得解脫道根本不可行。於是,我們便放棄了。

這時我們一定要非常小心,必須發揮更大的耐心與毅力。就如收網捕進大魚──我們得逐步地去感覺對待它的方式,小心翼翼、慢慢地將它收進來。之間的搏鬥並不太困難,因此不間斷地繼續收網。一段時間之後,魚兒終於累得停止掙扎,我們就能輕鬆地捉住它。通常,它就是這樣發生的,我們得練習逐步地收網。

除非正確修行 否則智慧不會生起

我們依此方式進行思惟。若在教法的理論層面,沒有任何特殊的知識或學問,我們便根據日常生活來思惟。使用已有的知識,從日常生活衍生的知識,對心而言是自然的;事實上,無論是否研究它,我們原本就具有心的實相。心就是心,無論是否學習過它。

所以我們說,無論佛陀是否出世,法爾如是,一切事物都依自己的本質而存在。這自然的情況不會改變,也不會無端消失,它就是如此。這就是「真實法」(Sacca Dhamma)或實相,若我們不瞭解這真實法,就無法辨識它。

除非我們能止住心,達到平靜,否則心還是會和從前一樣。因此,導師說:「只要持續做,持續修行。」我們可能會想「若我不瞭解,如何做呢?」除非正確地修行,否則智慧不會生起。

因此,我們說:「只要持續修行。」若能不間斷地修行,就會開始去想自己在做什麼,而認真地思考修行。

沒有事情能一蹴可幾 必須持續努力

沒有事情能一蹴可幾,因此開始修行時,無法看到修行的成果。猶如鑽木取火的例子,開始使勁地摩擦。他非常性急,不停地摩擦,卻沒有耐心。他想要有火,但火就是不出現,他感到氣餒,便暫停下來休息。然後再開始,但進展很慢,於是他又停下來。那時熱量都消退了,因持續的時間不夠久。

他一再摩擦,直到筋疲力盡,便完全撒手。他不只是疲累而已,而且愈來愈灰心,最後只得完全放棄,「那裡沒有火。」事實上,他做得並沒錯,只是一直沒有足夠的熱量來生火。火一直都在那裡,只是他並未貫徹到底。

這種經驗令禪修者在修行中感到氣餒,因此不停地從一種修行轉換到另一種。對每一個人來說都相同,為什麼?因為我們都立足於煩惱的基礎上。佛陀也有煩惱,但他有更多的智慧,當佛陀與阿羅漢身為凡夫時,就和我們一樣;當我們是凡夫時,就無法正確地思考。

當渴望生起時,我們沒看見;當不渴望生起時,也沒看見。有時我們感到激動,有時又感到滿足;當不渴望時,我們同時有滿足與疑惑;當渴望時,它可能又變成另外一種滿足與困惑。一切就這樣混雜在一起。

無須依文解意研究 只須思惟自己的身心

佛陀教導我們思惟身體。例如:頂上的頭髮、身上的毛髮、指甲、牙齒與皮膚──這都是身體。看一看,我們就往這裡觀察。若看不清楚身體這些事物的實相,就無法對其它人有任何瞭解。我們無法看清別人,也無法看清自己。

若確實瞭解與看清身體的本質,那麼對於別人的疑惑就會消除。因為每個人身與心的本質都相同,無須檢視世上所有的身體,就知道他們和我們都一樣。若具有這種瞭解,負擔就會減輕,否則所做的一切,都會演變成更沉重的負擔。

戒律也類似於此。當看戒律時,會覺得很困難,我們必須逐條遵守、研究,逐條檢視自己的修行。我們可能會想:「哦,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研讀所有戒條複雜的字面意義,若只是依文解意,便可能會遽下結論,而說若要完全持戒,那是超出我們能力之外的事,因為戒條實在太多了。

經典告訴我們,要以戒逐條檢視自己,並全部嚴格持守;我們必須全部知道並徹底遵守。這種說法就如同說,要瞭解別人就要徹底檢視每個人一樣。這是非常沉重的看法,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們只是依文解意。若只是照本宣科,便只得照此方式去做。有些老師就是如此教導──嚴格遵守教本所說,但這是辦不到的。若知道如何守護自己的心,就等同於遵守一切戒律的規定。

事實上,這種依文解意的研究態度,對修行毫無益處,甚至對解脫道喪失信心,這是因為我們還不瞭解。若我們有智慧,就會瞭解這世上的所有人其實都等同於一個人,他們和這個人是相同的,因此只需要研究與思惟自己的身與心即可。若能洞見與瞭解自己身心的本質,就能瞭解所有人的身與心。如此一來,修行會變得比較輕鬆。

我們必須教導自己 無人可代勞

佛陀說,我們必須教導與指導自己──無人可以代勞。當我們研究與瞭解自己存在的本質時,就能瞭解一切存在的本質。每個人其實都一樣,都是同一個「品牌」,都來自同一家公司──只是膚色深淺不同而已!就如同兩個品牌的止痛劑,都能止痛,只是名稱不同而已,兩者其實並無差別。

當你逐漸熟悉後,就會發現這看事情的方式會變得愈來愈容易,而將之稱為「(逐步)感覺我們的方式」,我們就是如此開始修行的。我們變得擅長此道,堅持不懈,直到瞭解為止。當瞭解生起時,就能洞見實相。

我們如此持續修行,直到對它有感覺為止。經過一段時間後,靠著自己特殊的性向與能力,一種新的瞭解會生起,我們稱此為「擇法」。七覺支 [smd5-3] 就是這樣在心中生起,擇法是其中之一,其它六覺支是正念、精進、喜、輕安、定與捨。

若我們研究七覺支,就會知道書上的說法,但還未看到真實的覺支。真實的覺支是由心中生起的,因此,佛陀給我們各種不同的教導。所有的覺者都教導離苦之道,他們教法的記錄,我們稱之為理論的教導。這理論源自於修行,但如今卻只成了書本上的學問或文字。

正確修行 就可以見「法」

真實的覺支已消失,因我們不知道它們就在我們裡面,不瞭解它們就在自己的心裡。若它們生起,是因修行而生起,且能帶來深入「法」的洞見。這是指我們可以將它們的生起,當作修行正確的指標。若未正確的修行,它們就不會出現。

若正確地修行,就可以見「法」。因此,我們說要持續修行,逐步感覺自己的方式,且不停地探究。別以為離開了這裡,你還能在別處找到要找的東西。

我有個資深弟子,在來此之前,曾在一家研究寺院學習巴利文,但未學得很成功,因此心想修禪的比丘,只要坐著就能看見並瞭解所有的東西,所以想來嘗試。他帶著「坐禪就能翻譯巴利語經典」的動機來到巴蓬寺,這是他的修行觀。於是我向他解釋我們的方法,他是完全地誤解了。他原以為,只是坐著並弄清楚一切事物是件簡單的事。

從修行得到的瞭解 能帶來捨離

談到有關「法」的瞭解時,學問僧和修行僧使用的是相同的字眼,但真正從研究理論中得到的瞭解,和從修行中得到的,大不相同。兩者看起來好像一樣,但其中一個更深奧與深刻。

從修行中得到的瞭解能帶來捨離與斷除,直到完全捨離為止──我們在思惟中所堅持的。若貪慾與瞋怒在心中生起,我們不會漠不關心,或丟下它們不管,而是正視它們,觀察它們如何生起與從何而來。接著思惟,看看它們如何與我們對立。我們清楚地看見它們,並瞭解自己是藉由相信與追逐它們,因而陷入困境。這種瞭解,除了在自己的清淨心之中,無法從其它地方獲得。

就因為如此,研究理論者和修禪者才會互相誤解。通常那些強調研究者會說:「禪修的比丘只是跟隨自己的想法,缺少經教的基礎。」事實上,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研究和修行這兩種方式,完全是同一件事。它們就如手心和手背,若伸出手,手背看起來好像不見了,但它只是隱藏在下面而已。當把手翻過來時,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手心上,它哪裡也沒去,只是隱藏在下面而已。

以自然之心 為研究對象

當我們想到修行時,應牢記這點。若自認為修行不見了,便會決定離開它去研究,希望有好的結果。但無論你研究多少「法」,永遠都無法瞭解,因為你並非如實覺知。若確實瞭解「法」的真實本質,就應能放下。此即捨離──去除貪愛,不再執著。若仍有執著,它也會變得愈來愈少。

當談到研究時,可以如此瞭解它:我們的眼睛是個研究的主題,耳朵是另一個研究的主題──每樣東西都是研究的主題。我們可能知道色是像這樣或像那樣,之後卻變得貪愛色,且不知如何出離;我們能辨別聲音,之後卻貪著它們。色、聲、香、味、觸、法猶如陷阱,會讓眾生陷入其中。

觀察這些事物,是我們修行佛法的方式。當某個感覺生起時,我們便以自己的瞭解去認識它。若熟悉理論,便立即轉向它,看一件事情如何像這樣發生,然後再變成那樣等等。若我們並未如此學習過理論,便觀察心的自然狀態,這就是我們的「法」。

若我們有智慧,就能檢視這自然之心,並且以它作為研究的對象。那是同一回事,我們的自然之心即是理論。佛陀說,提起任何生起的思想與感覺,並觀察它們。使用自然之心的實相作為理論,我們依靠這個實相。

若你有信心,則無論是否研究理論都沒有關係。若信仰之心帶領我們增長修行,不斷地增長精進與忍辱,則是否有研究都無關緊要。我們以正念作為修行的基礎,對於身體行、住、坐、臥的所有姿勢,都保持正念。若有正念,就會有正知伴隨生起,兩者將會一起生起,不過,他們生起的速度很快,以致可能無法區別它們。但只要有正念,就會有正知。

生起的只是一種感覺 它沒有自我

當心穩固與安定時,正念將快速與輕易地生起,這也是智慧之所在。不過,有時智慧會不足,或未在正確地時間生起,那時或許有正念、正知,但單靠它們還不足以解決問題。通常,若正念與正知是心的基礎,就會有智慧在場協助。

不過,我們必須不斷透過觀禪的修行來增長智慧。這是指無論心中生起什麼,都能成為正念與正知的所緣,但必須根據無常、苦與無我去看。

「無常」是基礎,「苦」是指不滿足的性質,「無我」則是說一切的所緣並非獨立的實體。我們瞭解所生起的只是一種感覺,它沒有自我,也不是個實體,它會自行消失,如此而已!有些愚痴或無智慧的人,會錯過這個機會,而無法從中獲得任何利益。

若智慧存在,則正念與正知都將與它同在。不過,在這個最初階段,智慧可能不是非常清楚,因此,正念與正知無法捕捉到每個所緣,但是智慧會前來幫忙。它能看見有什麼正念的特質,以及生起了何種感覺。或以最廣義的角度來看,無論有什麼正念或感覺,那都是「法」。

佛陀以觀禪的修習為基礎,他看見正念與正知兩者都是不確定與不穩定的。任何不穩定而我們卻想讓它穩定的事,都會造成痛苦。我們想要事情符合欲望,但因為事與願違,所以會痛苦。這是染污心的影響,是缺乏智慧之心的影響。

身、心只是如實呈現自己的樣子

修行時,我們很容易落入希望它簡單,與希望它如己所願的陷阱中。我們無須多深入,就能瞭解這種態度。只要看這個身體,它真的曾如我們所願嗎?前一刻希望它變成一個樣子,後一刻又希望它變成另一個樣子,我們真的曾有過喜歡的樣子嗎?我們身與心的本質完全相同,它只是如實地呈現它自己的樣子。

在修行中,這個要點很容易被遺忘。通常,我們只要感覺到不合意的事,就避之唯恐不及;凡是討厭的事,就甩掉它。我們不曾停下來想過,喜歡與討厭事物的方式是否正確,只是認為不合意的事一定是錯的,而合意的事則一定是對的。

這正是渴愛的根源。當我們接收到眼、耳、鼻、舌、身、意傳來的刺激時,一種喜歡或討厭的感覺就會生起,這顯示出心是充滿執著的。

因此,佛陀教導無常,他給我們一個思惟事物的方式,若執著某些不是恆常的事物,就會感受到痛苦。

這些事物沒有理由符合我們的好惡,要讓事物都變成自己所想的那樣,這是不可能的,我們沒有那種權力或力量。無論我們想要事情變成怎樣,每件事都有它自己的樣子。像這樣的欲求,並非離苦之道。

在此可以看見,染污心瞭解的是一個方式,清淨心瞭解的則是另一個方式。

例如,當具有智慧之心接收到某些感覺時,不會將它看成是可以執著或認同的對象,這就是智慧之道。若缺乏智慧,我們就只能跟隨著愚痴,愚痴就是不瞭解無常、苦與無我。對於喜歡的東西,就認為是好的、對的;對於不喜歡的東西,就認為是不好的。如此,我們不可能達到「法」──智慧不可能生起。

以觀禪觀察各種法塵 以止禪安定心

佛陀將觀禪的修行安置在他的心中,用它來觀察各種法塵。無論心中生起什麼,都如此觀察:雖然我們喜歡它,但它是不確定的(無常);且是不滿足的(苦),這些經常生滅的事物不受心的擺佈,它們不是獨立存在的實體或自我(無我),並不屬於我們。佛陀教導我們,要如實觀察它們,這是我們在修行中應該採取的原則。

然後,我們會瞭解,我們不能隨心所欲,好心情與壞心情都會隨時出現。它們有些是有益的,有些卻不然。若無法正確地瞭解這些事,就無法正確地判斷,而會追逐渴愛──無盡地追求欲望。

我們有時快樂,有時悲傷,這都是自然的。我們有時高興,有時失望,對於喜歡的事,便認為是好的;對於討厭的事,則認為是壞的,因而離佛法愈來愈遠。當這種情況發生時,我們無法瞭解或認識「法」,因而感到困惑。貪慾不斷增長,因為我們的心除了愚痴之外,什麼也沒有。

這就是我們所謂的心,我們無須到遙遠的地方去尋求瞭解,只要看到這些心的狀態是無常、苦、無我的即可。若持續如此增長修行,我們就可以稱它為修觀,這是認識心的內涵,我們就依此方式增長智慧。

我們的修止就像這樣,例如在呼吸的進出上保持正念,作為安定心的基礎或方法。藉由跟隨呼吸的流動,心逐漸穩固、安定與靜止,這種安定心的修行方式,即稱為「止禪」。我們需要多做這種修行,因為心充滿許多紛擾,它很混亂,很難說它這樣已多少年或多少世了。若我們靜坐思惟,就會看到心的許多因素並非趨向平靜與安定,反而是會帶來混亂的。

尋找適合自己的禪修主題

佛陀教導我們,必須找個適合自己特殊根性的禪修主題──一個適合自己性行 [smd5-4] 的修行方式。例如,反覆觀察身體各部分──頂上的頭髮、身上的毛髮、指甲、牙齒與皮膚──能使我們很安定。

透過這個修行,心可以變得非常平靜。若思惟這五種事物能帶來定,那是因為它們是適合我們個性的思惟所緣。若找到這種適合的方式,就可考慮以它來修行,並利用它來對治自己的煩惱。

另一個例子是念死 [smd5-5] 。對於那些還有強烈貪、瞋、痴,並發現它們難以控制的人來說,以自己的死亡作為禪修的主題,是很有用的。我們可以看到,無論貧、富或善、惡,每個人都不免一死。

在修行念死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一種厭離的看法會升起,修得越多,就能得到越多的定。因為它是適合我們的修法,若這修止的方法與我們的根性不合,就無法產生厭離的看法。唯有這所緣真的適合自己,我們才能發現它會很輕易地經常在心中升起,並發現自己時常會想到它。

我們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看到一個實例:當在家人帶來許多盤不同的食物供養比丘時,我們遍嘗每一樣,看看喜歡哪一種。當一一嘗過後,就知道哪一種最適合我們。這只是個例子,我們會吃適合自己口味的食物,而不再理會其它幾盤。

入出息念 適合所有的人

入出息念是適合所有人的例子。我們試過各種不同的修法,感覺都不是很好,但當坐下來觀察呼吸時,便感覺很好,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它。我們無須捨近求遠,可以使用就近的事物。只要觀察呼吸,它出去又進來,出又進──就這樣看著它。持續一段時間觀察呼吸的進出後,心會慢慢地安定下來,其它活動仍會升起,但感覺上似乎離我們很遠,就如彼此分隔兩地,不再感到親近;我們不再有同樣緊密的聯繫,也或許完全沒有聯繫。

當我們對入出息念的修法有感覺時,它就會變得比較容易。若持續這個修行,就能累積經驗,並變得善於覺知呼吸的本質。我們會知道氣息長時是怎樣,氣息短時又是怎樣。

從另一個角度看它,呼吸就如食物。我們不難瞭解,我們全都是靠食物的幫助才能存活。若十分鐘、一個小時,甚至一天不吃一般的食物,都沒有關係,因此這是種粗食。但在很短的時間內若不呼吸,就會死亡。無論坐著、走路、睡覺或清醒,都要呼吸,若五或十分鍾不呼吸,就會死。

正在修入出息念的人,應有這種瞭解,來自這修法的感覺,真的很美好。若不思惟,則不會將呼吸視為食物,但事實上,我們一直都在「吃」空氣──進、出、進、出……一直如此。

你也會發現,愈如此思惟,從修行中得到的利益就愈大,呼吸也會變得更細微,甚至可能發生呼吸停止的情況,看起來就如完全沒有呼吸一樣。

實際上,呼吸是透過皮膚的毛孔進出,這稱為「微息」。 完全靜止時,正常的呼吸就有可能以這種方式停止,我們完全無須驚慌或害怕。若無呼吸,應該怎麼辦?只要覺知它。覺知沒有呼吸,這樣就可以了,這才是正確的修行。

平靜 來自心一境性

在此說的是修止的方式,是增長定的修法。此修法已足以帶領我們走完全程,或至少到達能看清楚道路與生起淨信的地步。若我們持續以此方法思惟,就可以充滿能量。這就如缸裡的水,將水倒入,並保持滿水位,持續將水注入缸內,如此住在水裡的昆蟲就不會死。每天精進地修行就像這樣,一切都回到修行上,我們會感到美好且平靜。

這平靜來自我們的心一境性。不過,這心一境性也可能很麻煩,因為我們會不希望其它心境來干擾。事實上,那些心境確實會出現,若我們思惟它們,它們也可能成為心一境性。這就如我們看到各類的男女,對他們的感覺和對自己的父母會不相同。事實上,所有男人和我們的父親一樣都是男性,而所有女人和母親一樣都是女性,但我們對他們的感覺卻不相同。我們覺得自己的父母更重要,他們對我們的意義非凡。

心一境性的情況也是如此,我們應以對父母同樣的態度去對待它,其它生起的活動,都將它看成是一般各類的男女。我們不會停止看它們,只是認知它們的出現,而不賦予它們和雙親相同的價值。

各種感覺都無法持久 不應執著

當修止達到定時,心將變得清晰與光明,心理活動將會減少,只有很少的法塵會生起。當這種情況發生時,深沉的平靜與快樂可能會生起。但我們可能會貪著那快樂,因此,應該思惟那快樂是不確定的,而不快樂則是無常的。我們會瞭解,各種感覺都無法持久,不應執著。若具有智慧,就會如此看事物,會依它們的本質瞭解其實相。

就如拿起一條打結的繩子,若用力的方向正確,結會鬆脫並逐漸解開,而不會再那麼緊繃。這就如瞭解事物是無常的,以前我們覺得事物一直會是它們那樣,如此做時,就把結愈推愈緊。這種緊,便是痛苦。

像這樣的生活非常緊張,所以要把結稍微鬆開,緩和一下。我們為何要鬆開它?因為它太緊了!若不執著它,就能鬆開它;緊張並非一種恆常的狀態。

我們將無常的教法作為基礎,看樂與苦都是無常的、不可靠的,絕對沒有任何事物是恆常的。秉持這種瞭解,我們逐漸不再相信自己的各種情緒與感覺,邪見愈來愈少,對情緒與感覺的信賴也會隨之減少,這就是解結的意思。它持續鬆脫,貪著也將逐漸被拔除。

情緒無法帶來真正的快樂

當我們在自己、身與心,以及在這個世間上,看見無常、苦與無我時,將發現內心會生起一種厭倦。這不是日常生活上那種讓人感到什麼都不想知道、看見或談論,或完全不想與任何人關聯的厭倦。那不是真的厭倦,它還有貪著,我們仍未明瞭,心中還有嫉妒與厭惡的感覺,且執著於會造成痛苦的事物。

佛陀所說的厭倦或厭世,是沒有喜好或厭惡的,是由瞭解諸行無常而生起的。當愉快感在心中生起時,我們瞭解它是不持久的。我們稱這種厭倦為「厭離」,它是渴愛與貪愛的反義詞。在我們看來,沒有任何事物值得貪愛,無論它們是否合乎我們的好惡都沒有關係,我們不會認同它們,或賦予它們任何特殊的評價。

如此修行,就不會讓事物有理由來為難我們。我們已瞭解情緒無法帶來真正的快樂:執著快樂與不快樂,以及喜歡與憎惡,只會造成痛苦。若我們仍如此執著,就無法以冷靜的態度對待事物,這種染著會造成痛苦。誠如佛陀的教導,凡是會造成痛苦的事物,它本身都是苦的。

一切事物都是「法」 它無所不在

因為我們瞭解,佛陀教導我們要知道四件事:苦、苦的起因、苦的止息與滅苦之道,他教導我們只要知道這四件事。當瞭解它們時,一旦苦生起,我們就能認出它來,並知道它有個因,知道它不會無端出現,要解脫這個苦,就得先消滅它的因。

我們為何會有痛苦與不滿足感呢?我們將會瞭解那是因執著各種好惡所致,並知道是因自己所造的業而受苦,是因為妄自賦予事物價值,才會痛苦。

因此,我們說:「覺知苦,覺知苦的因,覺知苦的止息,以及覺知滅苦之道。」當知道苦時,就能解結。但必須先確定是朝正確的方向用力,換句話說,必須覺知事情的實相。執著將會被根除,這便是止息痛苦的修行。

覺知苦,覺知苦的因,覺知苦的止息,以及覺知滅苦之道。所謂的滅苦之道是: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與正定。當我們對於這些有正確的瞭解時,便會有正道。這些事將能止息痛苦,為我們帶來戒、定與慧。

我們必須清楚地瞭解這四件事,必須想要瞭解,想要看見這些事的實相。當看見這四件事時,我們稱此為「真實法」。無論我們向內、向前、向左或向右看,所見全是真實法,只是如實地看見每件事物。對於那些已悟入法的人來說,無論去到哪裡 一切事物都是「法」,它無所不在。

[註釋]

[smd5-1]波羅蜜(pāramī):意為「到彼岸」,通常指菩薩之修行而言,由過去世乃至今生所累積的善業、功德等,能成就解脫的資糧。《清淨道論·說梵住品》列舉十種波羅蜜為:施、戒、出離、慧、精進、忍辱、諦、決意、慧、捨。
[smd5-2]渴愛(taṇhā):受制於無明的慾望。
[smd5-3]七覺支是指七種覺悟的因素,或是指領會四聖諦的特定知識,也是聖者所具有的特質。這七種因素是念、擇法、精進、喜、輕安、定與捨。當這些覺支充分發展時,便能引領行者到達涅槃。
[smd5-4]性行是指通過個人的自然態度與行為所顯露的性格,由於過去所造業的不同,人的性格也因此不同。阿毗達摩諸論師將性行分成六種:貪行者、瞋行者、痴行者、信行者、覺行者、尋行者。如貪行者適合修持十不淨與身隨念等十一種業處。
[smd5-5]念死(maraṇa-sati):十隨念的修法之一,也是修止的一種方法。修此法者當生起「死將來臨」、「命根將斷」或「死、死」的如理作意,如此思惟,就能鎮伏五蓋,得到近行定。勤修念死者能常不放逸,捨棄對命的愛著。

第六章 解脫之鑰

(本章英文原文: Unshakeable Peace, 原書篇名為 The Key to Liberation )

研究身心現象 是為解脫痛苦

修學佛陀教導的「法」,目的是為尋找離苦得樂之道。無論我們研究身或心理現象──心或心所 [smd6-1] ,只有達到解脫痛苦的終極目標時,才算是走對路,才是圓滿的。痛苦,自有它存在的因緣。

請清楚地瞭解,心靜止不動時,是處於清淨自然的狀態。心一旦開始活躍,便成為[行] [smd6-2] 。心被某物吸引時,它就變成「行」;當厭惡生起時,它也變成「行」;跑來跑去的慾望,也是來自「行」。若我們的覺知未適時地跟上這些心理變化,心就會追逐它們,由於它們而成為「行」。每當心活躍的那一刻,它就變成世俗諦。

因此,佛陀教導我們,思惟心的這些變化。每當心活躍時,它就變成是無常、苦與無我的,這是一切行法的三個普遍特徵。佛陀教導我們,觀察與思惟心的這些活動。

這就和緣起 [smd6-3] 的教導一樣:「無明」是「行」生起的因緣,「行」是「識」生起的因緣,「識」是「名色」生起的因緣等,就如同我們在經典裡所學的。佛陀將每個環節都區分開來,以方便學習。這是對實相的正確敘述,但當這過程真的在現實生活中發生時,學者卻無法跟上它們的腳步。就如從樹頂摔倒地上一樣,我們對於過程中究竟折斷多少樹枝毫無概念。

同樣地,當心突然受到法塵的攻擊時,若心喜歡它,就會立刻變成好心情,心並未覺知過程中的因緣變化,就認為它是好的。實際發生的過程與理論的構架一致,但同時又超越理論的界限。

一切苦、痛、憂、惱 來自何處?

沒有東西會宣稱:「這是無明,這是行,這是識。」這過程不會讓學者有機會讀出它正在發生的名目,雖然佛陀詳釋了每個剎那的順序,對我而言,它比較像從樹上掉下來。當我們摔下來時,根本沒機會去衡量已掉落幾尺幾寸。我們只知道,自己已砰然墜地,並且很痛!

心也是如此,當它為了某事而墜落時,我們覺知到的只有痛苦。這一切苦、痛、憂、惱 來自何處?它並非來自書本裡的理論,我們痛苦的細節並未記載在任何一本書裡,它也不會完全符合理論,但兩者是沿著同一條路線進行。

單靠學問無法與真實同步,因此,佛陀教導我們,要為自己培養清晰的知覺。無論生起什麼,都是在這覺知中生起。覺知時,是如實地知覺,心與心所都不被視為我們的。最後,這些現象都會棄之如敝履,我們不應執著,或妄自賦予它們任何意義。

心只是心「法」只是「法」

佛陀並未教導會讓我們產生執著的心與心所的概念,他唯一的動機,是讓我們將它們視為無常、苦與無我,然後放下,棄置一旁。當它們生起時,保持正念與正知。心已受到條件的制約,已被訓練與制約成偏離清淨覺知的狀態,當它轉動時,又創造出會進一步影響心的有為法,然後像滾雪球一樣愈滾愈大,這過程生出善、惡與世上其它一切事物。

佛陀教導我們,要完全放下。不過一開始,你必須先熟悉理論,以便能在往後的階段完全放下。這是個自然的過程,心和心所就是如此。

例如八正道,當智慧正確地洞見事物時,這正見就會帶來正思惟、正語、正業等,這都包括從那個清淨覺知生起的心所在內。這覺知就如燈籠,在暗夜中投射光線在前方的道路上。若覺知正確,符合實相,它就會遍佈與照亮解脫道上的每一步。

無論我們經驗到什麼,它都是從覺知中生起。若心不存在,覺知也不會存在,這一切都是心的現象。就如佛陀所說,心就只是心,而非「眾生」、「人」、「自我」或「你自己」,它既非「我們」,也非「他們」。

「法」就只是「法」,這自然的過程不是一個自我,不屬於我們或其它任何人,它什麼也不是。任何人只要經驗到它,都會落入色、受、想、行、識等五蘊之中。佛陀說,放下這一切。

平靜 並非解脫道的終點

禪修就如木棍,「觀」是木棍的一端,「止」則是另一端。若撿起它,是只有撿起一端,或兩端都會撿起來呢?當有人撿起木棍時,兩端都會同時撿起。那麼哪一端是「觀」,哪一端是「止」呢?在哪裡其中一個結束,而另一個開始呢?它們都是心。當心靜下來時,平靜是從「止」開始生起,我們將心集中與統一在定的狀態。

不過,若定的平靜與寂靜消失,痛苦就會取而代之。為何會如此?因為由修止提供的平靜,仍建立在執著上,這執著屆時會成為痛苦的因,平靜並非解脫道的終點。

佛陀根據自己的經驗瞭解到,這種心的平靜並不究竟。「有」 [smd6-4] 過程底下的因還未消除,輪迴的因緣仍然存在。他的修行還不圓滿,為什麼?因為還有苦。因此,在[止]的基礎上,他開始思惟、觀察與分析緣起實相的本質,直到執著,甚至對定的執著消失為止。

「止」仍只是世間法與世俗諦的一部分,執著這種平靜就是執著世俗諦,只要還有執著,就會陷入[有]與再生之中。喜好「止」的平靜,仍會帶來進一步的「有」與再生,一旦心的不安與激動安定下來,人們就會執著結果的平靜。

我們不斷地在天堂與地獄之間來回

因此,佛陀才要審視「有」與再生底下的因緣。只要他未徹底深入那件事並瞭解實相,就以平靜的心持續往更深處探索,省察為何一切事物無論平靜與否,都會成為「有」。他持續穩定地觀察,直到瞭解每件事的存在,就如一團熾熱的鐵。

當一團鐵被燒得火紅時,你有可能碰觸它而不被燙到嗎?它有任何部位是冷的嗎?試著摸它的頂部、側旁或底部,能找到任何一點是冷的嗎?不可能,這塊灼熱的鐵是通體火紅的。

我們連「止」也不能執著,若認同那個平靜,認為有人是安定與靜止的,便會強化獨立的自我或靈魂的感覺。這自我的感覺,是世俗諦的一部分,心想:「我平靜」、「我激動」、「我很好」、「我不好」、「我快樂」或「我不快樂」,只會讓我們被困在更多的「有」與再生中,那更痛苦。當快樂消失時,不快樂就會取而代之;當憂傷消失時,快樂又會回來。被困在這個無盡的輪迴中,我們不斷地在天堂與地獄之間來回。

心沒有實體 它什麼也不是

在覺悟之前,佛陀認出他自己心裡的這個狀態。他知道只要「有」與再生的因緣未消除,他的工作就未結束。專注於生命的緣起,他如法思惟:「因為這個而有生,因為生而有死,以及這一切來去的活動。」因此,佛陀思惟這些主題,以瞭解關於五蘊的實相。每件身與心的事物,每件被構思與想像出來的事物,無一例外都是「行」。

他一旦覺悟這點,便教導我們放下它;他一旦覺悟這點,便教導我們徹底捨棄它。他鼓勵其它人也能如實地瞭解;若不瞭解,就會痛苦,放不下這些事物。不過,一旦我們看見事物的實相,就會知道它們如何欺騙我們。就如佛陀所說:「心沒有實體,它什麼也不是。」

心生來就不屬於任何人,它死時也不屬於任何人。心是自由、光明顯耀,與不夾雜任何問題與爭議的。問題之所以會產生,是因心受到有為法與自我的錯誤概念所矇蔽。

因此,佛陀教導要觀察心,開始時有什麼?根本一無所有。它不隨有為法生起或消失,遇到好事時不因而變好,遇到壞事時也不因而變壞。當它洞見事物本質就是如此時,對於自性的瞭解確實存在。

佛陀透過智慧,洞見一切事物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他希望我們也能以相同的方式完全領悟。「覺知者」能如實覺知,當覺知快樂或哀傷時,都不為所動。快樂的情感是種「生」的形式,而悲傷的傾向則是種「死」的形式,有死即有生,有生必有死,生與死都不脫這輪迴的範疇。一旦禪修者的心能領悟到這點,對於是否還有後續的「有」與再生,便不再有任何疑惑,無須再問任何人。

「覺知者」只是客觀觀察生死的過程

佛陀遍知一切有為法,因此能完全放下,放下五蘊,「覺知者」只是客觀地觀察整個過程。若經驗到正面的事,不會跟著它一起變成正面,只是觀察並保持覺知;若經驗到負面的事,也不會隨之變成負面。為何會如此?因為他的心已切斷這些因緣而獲得自由。他已洞見實相,導致他再次轉生的因緣已不復存在。

這是確定與可信賴的覺知,是真正平靜的心,沒有生、老、病、死。這既非因也非果,亦不依賴因果,它獨立於因果、緣起的過程之外。

於是,因消失了,不再殘留「有」的條件。這個心超越生與死、快樂與悲傷、善與惡之上。你能說什麼?它難以用語言形容。所有支持的因緣都已消失,任何嘗試對它的描述都只會帶來執著,話語都成了心的理論。

心的理論性描述與它的運作都是準確的,但佛陀瞭解這種知識相對而言是無用的。你理智上瞭解一些東西,然後相信它,但那並無真實的利益,無法帶來心的平靜。佛陀的覺知能帶來放下,它將導致捨棄與出離,因為正是心讓我們涉入對或錯的事。若我們是聰明的,就涉入對的事;若是愚笨的,就涉入錯的事。這樣的心是世間,世尊以這世間的事物來檢視這世間,在覺悟世間的實相之後,他便被稱為「世間解」 [smd6-5]

研讀心所 對斷除貪、瞋、痴無益

因此,回到「止」與「觀」的議題上,重點是長養我們內心的這些狀態。只有當我們親自去培養它們時,才會知道它們的實相。我們可以去研讀所有書上關於心所的說法,但那種智力上的瞭解,對於實際切斷自私的貪、瞋、痴,是毫無用處的。

我們只是研究關於貪、瞋、痴的理論,描述這些煩惱的各種特徵:「貪的意思是這樣,瞋是指這個,痴則是如此定義。」我們只是知道它們的理論特質,只能在那個層次上談論。我們知道,且自以為是聰明的,但當這些煩惱實際呈現在心中時,它們是否符合理論呢?

例如,當經歷討厭的事情,我們是否會反應它並陷入壞心情?我們執著嗎?能放下嗎?若厭惡生起,而我們認出它,還會執著它嗎?或一旦我們看見它,就能放下它嗎?若看見某些不喜歡的事物,然後發現厭惡感一直留在心裡,我們最好回去重新學習。因為它還是不對,修行仍不圓滿;當它達到圓滿時,就能放下,請如此觀察它。

若希望領受這修行的果實,就必須實際深入觀察自己的心。嘗試以許多個心的剎那 [smd6-6] 與其不同的特徵,來描述心的心理學,在我看來,是修行還不夠深入,仍有許多事需要做。若我們想要研究這些事,就要以洞見來徹底覺知它們;若無洞見,如何能了結它們?那將會沒完沒了,永遠無法完成研究。

停止愛與恨 就能超越痛苦

因此,「修習」法非常重要,當我修行時,就是如此研究的。我不懂什麼剎那或心所,只是觀察覺知的特質。若仇恨的想法生起,我問自己為什麼;若喜愛的想法生起,我也問自己為什麼,就是如此做。無論是稱為想法或心所,那又如何?

只要洞察這一點,直到你能消除愛與恨的感覺,以及它們完全從心裡消失為止。當我們在任何環境下都能停止愛與恨時,就能超越痛苦。接下來發生什麼事都無妨,心都能放鬆與自在。什麼都沒留下,一切都停止了。

要如此修行。若人們想談很多理論,那是他們的事。但無論如何爭辯,修行總會回到我所說的這點來。當某事生起時,它 就在這裡生起;無論是多或少,它就從這裡出生;當它停止時,就在這裡停止,還會有其它地方嗎?佛陀稱這點為「覺知者」。當它如實覺知事物的狀態時,我們就能瞭解心的意義。

它們不斷地欺騙,當你研究它們時,它們同時也在欺騙你。我們還能如何處置它們?即使你知道它們,仍會被它們所騙,就在你知道它們的地方。情況就是如此,癥結就在這裡。我的意見是,佛陀並不希望我們只知道這些事物的名稱,佛陀教學的目標,是讓我們透過尋找潛在的原因,找到從這些事情解脫的方法。

戒、定、慧融合為一體

我修習法,但所知不多,只知道解脫道是由戒開始。戒是解脫道完美的開端,定的深沉平靜是完美的中段,慧則是完美的結尾。雖然它們可區分為三個獨特的訓練層面,但愈深入看它們時,這三個特質就愈會融合為一,若想持戒,必須有智慧。

我們通常建議人們,從持守五戒開始,開發道德標準,如此戒才會穩固。不過,戒的圓滿需要很多智慧,必須考慮自己的言語與行為,並分析它們的後果,這都是智慧的工作。為了培養戒,必須依賴智慧。

根據理論,首先出現的是戒,接著是定,然後是慧。但當我檢視它時,我發現智慧是每個修行層面的基礎。為了充分瞭解言行的後果──尤其是有害的後果──你需要智慧的指導和監督,以詳細檢查因果的運作,這將會淨化我們的言行。

一旦我們熟悉道德與不道德的行為,就會瞭解修行的位置,接著才能斷惡修善。斷除惡法,增長善法,這就是戒。當如此做時,心會變得愈來愈穩固與安定,安定與不動的心對於我們的言行,是沒有恐懼、後悔與疑惑的,這就是定。

這個穩定、統一的心,形成我們後續修行更強有力的能量來源,讓我們得以對經驗到的色、聲、香等,進行一種深刻的思惟。一旦心安住在穩固的正念與平靜上,我們就能進一步地探究五蘊──色、受、想、行、識,以及六塵──色、聲、香、味、觸、法的實相。它們不斷地生起,我們則持續保持正念,加以觀察。

然後,便會知道它們的真相,它們是根據自然法則而存在。當這瞭解穩定地增長時,智慧就會生起。一旦清楚了解事物的實相,我們舊的認知就會被根除,概念性的知識會轉化成智慧。戒、定、慧就是如此融合為一體。

當智慧的力量與勇氣增加時,定就會逐漸變得更穩固。定愈穩固,戒也會更加堅固與完備。當戒圓滿時,它會滋養定,而定的增強也會導致慧的成熟,這三個訓練層面,環環相扣並輾轉相生,它們結合在一起,遂形成八正道──成佛之道。

一旦戒、定、慧臻於頂點,「道」就有力量根除那些會染污清淨心的煩惱 [smd6-7] 。當貪慾生起時,或當瞋恚與愚痴出現時,「道」是唯一有能力能斬斷它們軌跡的東西。

正道產生的條件 是戒、定、慧

修法的架構是四聖諦:苦、集(苦的起因)、滅(苦的止息)、道(滅苦之道)。這條道路是由戒、定、慧的修心架構所組成,它們真正的意義不在字面上,而在你的內心深處。

戒、定、慧就是如此,它們持續地輾轉前進,八正道將會涵蓋任何生起的色、聲、香、味、觸、法。不過,若八正道的各支孱弱、怯懦,煩惱就會佔據你的心。

若正道夠強壯、勇敢,它就能征服並消滅煩惱;若煩惱的力量勇猛,而正道的力量微弱,煩惱就會戰勝正道,而征服心。若覺知的速度不夠迅速敏銳,不如經驗到的色、受、想、行,它們就會佔有並壓倒我們。正道與煩惱相互傾軋,當「法」的修習在心中發展時,這兩股力量在道上的每一步都會相互較勁。猶如有兩個人在內心爭吵,那是正道與煩惱在爭奪心的統治權。

正道指導並促進我們思惟的能力,一旦我們能正確地思惟,煩惱就會退卻。但若我們搖擺不定,每次煩惱重整與得勢時,它就會取代正道。這兩邊會持續鬥爭,直到最後一方獲勝,大勢底定為止。

若我們致力於發展正道,煩惱就會逐漸地、持續地消除。四聖諦一旦充分開發,就會安住在我們的心裡。無論痛苦的形式為何,它總有個存在的原因,此即第二聖諦。這原因是什麼?那就是虛弱的戒、虛弱的定與虛弱的慧。當正道無法持久時,煩惱就會統治心。當它們統治時,第二聖諦就開始大展身手,並造成各種痛苦,那些能平息痛苦的特質都消失了。

正道產生的條件是戒、定、慧,當它們的力量達到完全時,正道就銳不可當,將能冷靜地戰勝帶來苦惱地貪愛與執著。煩惱被正道打敗,所以痛苦無法生起,苦於是止息。

為何正道能帶來苦的止息?因為戒、定、慧達到圓滿的巔峰,正道擁有銳不可擋的動力,一切都匯集在這裡。我認為任何如此修行的人,都和心的理論性概念無關。若心跳脫這些概念,就是完全可靠與確定的。此時,無論我們走哪一條路,都無須太過費心,就能筆直地前進。

戒、定、慧構成解脫道

想想芒果樹的葉子,它們像什麼?只需要檢視一片葉子便能知道。雖然有成千上萬的樹葉,但我們知道它們都一樣,只要看其中一片,其它的基本上都是相同的。樹幹也是如此,只需要看一棵芒果樹的樹幹,就可以知道它們全體的特徵。只要看一棵樹,其它的芒果樹基本上都沒有差別。即時它們有千萬棵,若知道其中一棵,我便知道全部。這是佛陀的教導。

戒、定、慧構成佛陀的解脫道。但「道」並非「法」的本質,「道」既非它本身的終點,也不是世尊究竟的目標,但它是內在的指南。

例如,你如何從曼谷旅行到巴蓬寺來,你追求的不是道路,而是抵達寺院,但旅途中需要道路。你所行走的道路不是寺院,它只是到這裡的方法而已。但若你想抵達寺院,就必須沿著路走。戒、定、慧也是如此,我們可說它們不是「法」的本質,而是到達那裡的道路。

當戒、定、慧圓熟時,就會得到心的深刻平靜,那才是目的。一旦達到這個平靜,即使聽到噪音,心還是如如不動,當達到這平靜,就無須做什麼了。佛陀教導我們,要徹底放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用擔心。之後,我們真正地、毫無疑問地自知自證,不再只是相信別人所說。

佛教的基本原理是諸法皆空,它不依賴神通力、超自然力,或任何其它神秘、奇異的現象,佛陀不強調它們的重要性。不過,這種力量確實存在,並可能被開發,但這「法」的面向是虛妄的,因此佛陀不提倡或鼓吹它,而只稱讚能從痛苦中解脫的人。

為了達到這點,需要訓練,而完成工作所需的工具與裝備是:佈施、持戒、禪定與智慧。我們必須實踐它們,並加以訓練,它們共同形成一條向內的解脫道,而智慧是第一步。若心被煩惱污染,「道」就無法成熟,但我們若能堅持並夠強壯,「道」就會根除這些染污。不過,若煩惱佔上風,就會壓過「道」。修行佛法就只是這兩種力量不斷地抗衡,直到抵達道路的終點為止。它們不斷地戰鬥,直到最後。

一旦希望進入第幾禪 心立即遠離禪修

使用修行工具,必須承擔困苦與艱鉅的挑戰,我們得依賴耐心、毅力與堅忍,必須親自去做、去體驗、去瞭解它。不過,學者們卻很容易感到困惑。

例如,當坐禪時,只要心感受到一點平靜,就會開始想:「嗯!這一定是初禪。」他們的心就是如此運作。一旦這些想法生起,所感受到的平靜就會破滅了。他們又立刻想,這一定是第二禪。

別思量與推測它,沒有任何告示牌會宣告我們正在經歷哪一階段的禪定。事實是全然不同的,沒有任何符號會如道路標誌一樣告訴你:「此路通往巴蓬寺。」我不如此讀心,它不會作這樣的宣告。

雖然一些很受敬重的學者,對初禪、第二禪、第三禪與第四禪做了描述,寫下來的都只是外在訊息。若心真的進入這些深沉平靜的狀態,它不會知道任何那些描述。它能了知,但所知的和研究的理論不同。

若有學者嘗試擷取他們的理論放入禪修中,邊坐邊想:「嗯……這可能是什麼?這是初禪嗎?」就在那裡平靜破滅了!他們並未經驗到任何實質的內涵。

為何會如此?因為有貪慾,一旦生起渴愛,會發生什麼事?心立即遠離禪修。

因此,我們都必須放棄思量與測度,完全捨棄他們。只要提起身、口、意,徹底投入禪修,觀察心的運作。但不要將經書帶在身旁,否則每件事都會變得一團糟,因為沒有一件書裡的事會完全吻合實相。

心無法用外在的標準衡量

那些研究很多東西的人,腦袋裡充滿理性的知識,通常在「法」的修習上都不成功,他們陷入資訊的泥淖中。實相是──心無法用外在的標準加以衡量,若達到平靜,只要讓它處於平靜即可,最微妙層次的深沉平靜確實存在。

就個人而言,我並不知道很多修行的理論,在成為比丘的三年後,對真實的禪定仍充滿許多問題。

當禪修時,我一直嘗試思考與想像它是什麼,但心卻變得比先前還更掉舉、散亂!妄想增加,我還未禪修時,比現在還更平靜。天啊!真難,真氣人。雖然我遇到許多障礙,但從未放棄,只是持續地做它,當不刻意嘗試做某件事時,心就會比較自在。當每次當我下定決心要入定時,它就會失控。「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質疑:「為何會發生這種事?」

之後,我才逐漸瞭解,禪修與呼吸的過程很類似。若我硬要強迫呼吸變淺、變深或不變,是很困難的。不過,若我們去散步,完全不在意是在吸氣或吐氣,它就會非常放鬆。

因此,我反思:「啊!也許就是應該這麼做。」當人白天像平常一樣走路,不刻意注意呼吸時,呼吸會造成痛苦嗎?不,他們只會感到輕鬆。

但當我們執意要讓心平靜時,執著與貪染就悄悄進駐了。當嘗試控制呼吸變淺或變深時,它只會比先前更緊張。為什麼?因為我所用的意志力是染污的,是有執著與貪欲的,我並未覺知正在發生的事。所有挫折與痛苦,都是因為我將渴愛帶入禪修而引起。

一次奇妙地禪修體驗

我曾待過一間距村子約半里路的森林寺院,有天晚上,當我練習行禪時,村民正在大肆集會慶祝。當時一定已過了十一點,我感覺有點不尋常,從中午起,就一直感到奇怪。我的心平靜,幾乎沒有思慮,感到非常輕鬆自在。我練習行禪,直到疲累才進入茅棚打坐。

當坐下來時,幾乎還來不及盤腿,不可思議地,我一心只想進入深刻平靜的狀態,這一切都自然地發生。當坐定之後,我的心變得非常平靜,像磐石一樣堅定,我還是可以聽到村民的歌舞聲,但也可以完全關掉聲音。

奇怪,當我沒有注意聲音時,它很安靜──什麼也沒聽到;但若我想聽就可以聽,絲毫不受影響。那就如有兩個所緣並排於心中,但並無接觸,我可以看見心與覺知的所緣是分開與不同的,就如痰盂和水壺。

接著,我瞭解到:當心統一在定中時,若注意力向外,就可聽見,但若讓它住於它的空性中,則它是完全安靜的。當聲音被認知時,我能看見覺性與聲音是截然不同的。

我沉思:「若它不是這樣,還會是怎樣?」它就是這樣,這兩個東西完全分開,我持續如此觀察,直到瞭解又更深一層:「啊!這很重要。當現象的相續認知被切斷時,結果就是平靜。」先前的相續(santati)妄念,轉變為寂靜(santi)之心。我持續靜坐,專精禪思,那時的心只專注於禪修,不管其它任何事。若我就在此時出定,也沒有絲毫減損,因為它是完整的。我可以稍微放鬆,不過絕非因為懶散、倦怠或氣惱,完全不是,這些都不存在於心中。心中只有圓滿的內在的平衡與平靜──不偏不倚。

最後,我真的休息了一下,但哪只是改變坐姿,心仍繼續保持不動搖。我抓過枕頭,想要小憩一會兒,當傾身時,心仍和先前一樣平靜。然後,就在頭碰到枕頭之前,心的覺知開始向內流,我不知它要去哪裡,但它只是往內愈流愈深。它就如電流從電纜流向開關,當碰到開關時,我的身體發出砰然巨響爆炸開來,那段時間的覺知非常清晰與微妙。

過了那點之後,心隨即往更深處穿透,進到完全一無所有之處。絕對沒有任何外面世界的東西能深入那裡,完全沒有任何東西可能到達它。在裡面停留了一段時間之後,心接著向外回流。不過,當我說它回流時,意思並非是我讓它回流,我只是個觀察者,只覺知與見證。心愈來愈往外出來,直到終於恢復「正常」為止。

當我的意識狀態恢復正常時,問題來了:「那是什麼?」答案立即出現:「這些東西自有它們發生的因緣,你無須尋求解釋。」這答案能滿足我的心。

不久後,心又再開始往內流,我並未刻意引導它,它是自動自發的。當我愈來愈向內移動時,它又碰到那相同的開關,這次我的身體粉碎為微塵。心再次往自己更深處穿透,寂然無聲,甚至比第一次更微妙,絕對沒有什麼外在的東西可能到達。心在此隨意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再向外回流。那時它是順著自己的動能,一切都自動自發,我並未刻意影響或引導它向內或向外流。我只是個覺知者與觀察者。

我的心又回到它平常的意識狀態,而我並不想知道或推測發生了什麼事。當我禪修時,心又一次向內流。這次整個宇宙都粉碎並化為微塵,地球、大地、山嶽、田野與森林──全世界──都瓦解成空界。人們消失了,所有東西都不見了,在這第三次的場合裡,什麼都不留。

向內流的心,隨意停留在那裡一段時間。我無法說我瞭解它究竟是如何停留,很難描述發生了什麼事,我無法用任何東西來比擬,也找不到恰當的譬喻。

這次心停留的時間比以前更久,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後,它才從那狀態出來。當我說它出來時,並非意指我讓它出來,或是我在控制它發生,一切都是心自動完成,我只是個觀察者。最後,它再回到平常的意識狀態。

你怎麼為這三次發生的事命名呢?誰知道?你會以什麼字眼來表示它呢?

無須到遙遠的地方尋找 只要看自己的心

我對你們所說關於心的每件事,都是順隨自然的方式。這並非心或精神狀態的理論性描述,無須那麼做。只要有信仰或信心,就能到達那裡,並真的去做它,不只是玩玩而已,你是將整個生命放在上面。當你的修行到達我所描述的狀態時,整個世界都會翻轉過來,你對實相的瞭解將完全不同,見解也將徹底轉化。

若有人在那時看見你,可能會認為你瘋了。若此經驗發生在無法完全掌握自己的人身上,他們可能真的會發瘋,因為所有的事情都已不同於從前。世上的人會變得和以前看起來不同,不過你是唯一如此看待的人。

所有的事情都徹底改觀,你的思想發生了質變,其它人想的是一回事,而你想的則是另一回事;他們以一個方式思考,而你則用另一個方式思考;他們正走下某一條路,而你則往上攀爬另一條路。你和其它人不再相同,這種經驗事情的方式不會讓你墮落,它堅持往前走。試試看吧!

若它真的如我所說,你就無須再到遙遠的地方尋找,只要看自己的心。這個心是百折不撓的,這是心的力量,是活力與能量的泉源。心有這個潛力,這是定的能量與強度。

定──思惟與觀的基礎

在這點,它仍然只是從定生出的力量與清淨。這個是最高層次的定,心已達到定的頂點,它不只是剎那定。若你在此時轉換修習觀禪,思惟將會是持續而敏銳的,或可將那集中的能量使用在其它用途上。從這點上,你可以長養神通力,施展神變,或隨意使用。

許多苦行者與隱士,使用禪定的能量製作聖水、護身符或施咒,這些東西在此階段都是可能的,且都有各自的利益。但它就如酒精的利益,喝了之後,會讓你沉醉。

這個定的層次是個休息站,佛陀在此暫停與休息,它形成思惟與觀的基礎。不過,為了觀察週遭的因緣,無須如此深的定,才能持續穩定地思惟因果的過程。

為了做到這點,我們專注在心的平靜與清明上,分析經驗到的色、聲、香、味、觸、法。觀察情緒與情感,無論是正面的或負面的、快樂或痛苦的,觀察這一切。就如有人爬上芒果樹,準備搖下芒果,而我們則站在下面等著收集。不撿爛掉的,只收集好的芒果,這並不累,因為我們無須爬樹,只是待在下面撿拾果實。

你們瞭解這比喻的意思嗎?一切都只是要以平靜心來體會,就能提供深刻的瞭解。我們不再為經驗到的事物,創造更多的詮釋,那只是畫蛇添足而已。

得、失、毀、譽、稱、譏、苦、樂都如實地呈現,我們是平靜且有智慧的。這真的很有趣,篩選與區分這些會變得很有趣,其它人所說的好、壞、善、惡、彼、此、苦、樂或任何事,都成為有益於我們的事物。

已有人爬上芒果樹搖樹幹,好讓芒果掉在我們身上,我們只需要愉悅地安心收成。有什麼好怕的呢?是別人將芒果搖下來給我們。得、失、毀、譽、稱、譏、苦、樂,就如掉下來的芒果,只需以平靜的心檢視他們,然後我們便會知道哪些是好的或爛的。

當我們開始使用禪修所長養的平靜與安定,來思惟這些事物時,智慧就會生起。這是我所說的智慧──「觀」,它並非杜撰或推測出來的東西。

若具有智慧,「觀」將會自然地展現,我們無須為正在發生的事貼標籤。若只有一點清晰的洞見,稱為「微弱的觀」(little vipassanā);當清晰的洞見有些增加時,稱為「中等的觀」(moderate vipassanā);若完全如實覺知時,則稱為「究竟的觀」(ultimate vipassanā)。我個人比較喜歡以「慧」來代替「觀」。

若我們經常想坐著思考並修習觀禪,就會遭遇困難。「觀」需要從平靜與輕安入手,整個過程自然地發生,完全自動自發,無法勉強。

修行要有耐心 不要依賴高壓的手段

佛陀說此過程有自己成熟的步調,達到這修行階段後,允許它根據我們的潛能、習性,以及過去所積累的功德自然發展,但精進地修行,絕不停止,進步得快或慢,並非我們所能控制。這就有如種樹,樹知道它應該長多快,若我們希望它長得更快,這只是妄想;若希望它長得更慢,那也是妄想。只要我們下了功夫,結果自然會顯現,就如種樹。

例如想種一棵辣椒樹,我們的任務就是挖個洞埋下種子,澆水、施肥,並保護它免於病蟲害。這是我們的工作,事情到此為止,接著需要靠信心。辣椒樹是否能長大,取決於它自己,那不是我們的事。揠苗助長並非自然運行的方式,我們的職責只是澆水與施肥,修行也應以同樣的方式讓心放輕鬆。

若我們在此覺悟,那很好;若必須等到來世,那也無妨。我們對於「法」具有信心與正確的信念,進步得快或慢,取決於我們的潛能、習性,以及至今所累積的功德,如此修行,讓心放輕鬆。就如坐馬車,我們不會將車放在馬前面,或如耕田,我們不會走在水牛前面而是後面。我的意思是,心領先它自己。沒有耐心才會想速成,那並非正確的方式,不要走在你的水牛前面,必須走在水牛「後面」。

這就是我們所種的那棵辣椒樹,為它澆水和施肥,它就會吸收養分。當螞蟻或白蟻來襲時,就驅逐它們。只要如此做就夠了,辣椒樹自己便能長得漂亮。一旦它漂亮地長大後,別因為認為它應該開花,就試圖勉強它開花,那不干我們的事,如此只會徒增困擾。讓它自己長大,一旦真的開花了,別要求它立即結出辣椒。不要依賴高壓的手段,那真的會造成痛苦!

想清楚之後,就會瞭解自己的職責是什麼,大家各司其職。心知道自己的角色,有什麼工作需要完成,若心不瞭解,就會在種下辣椒的那一天,試圖勉強它結籽,心會堅持它必須在一天內就長大、開花與結籽。

以一顆自在的心 不疾不徐地修行

這就是第二聖諦──渴愛造成痛苦生起。若我們覺知這聖諦並深思它,就會瞭解,在修行中試圖揠苗助長,只會徒增煩惱,那是錯誤的。瞭解它如何工作,我們便能放下,讓事情根據我們的潛能、習性與過去累積的功德,去自行成熟。我們持續做自己的部分,無須擔心它可能要花多久時間。即使可能要花一百世或一千世才能覺悟,那又如何?

無論多少世,我們都只要持續以一顆自在的心,不疾不徐地修行。一旦心達到入流 [smd6-8] 的階段後,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它甚至連最細微的惡行都能超越。佛陀說,達到須陀洹的心,已進入覺悟的法流。

這些人永遠不會再經歷惡道,再墮入地獄。他們的心已斷除邪惡,怎麼可能再墮入地獄呢?他們已看清造惡業的危險,即使你試圖勉強他們說壞話做壞事,他們也不可能去做,因此沒有落入惡道或地獄的危險,他們的心隨順法流而行。

一旦在法流之中,你就會知道自己的職責是什麼。你瞭解眼前的工作,並瞭解如何修行,知道何時該緊或該鬆。你瞭解自己的身與心──色與名的過程,並捨棄應被捨棄的事物,持續斷惡,無絲毫疑惑。

以最大的誠意反覆去做 直到禪修成為你的一部分

在我的修行生涯中,我並未試圖控制一大堆事;只有一件,我訓練這顆心。例如我看見一具軀體,若被它吸引,那麼就去分析它,它有個漂亮的外表──頭髮、體毛、指甲、牙齒與皮膚。佛陀教導我們,要徹底並反覆地思惟身體的這幾個部分,個別地觀察它們,拆開它們,燒光它們,剝掉皮膚。就是如此做,專注於這個禪修法,直到它堅定不移為止。

看所有人都如此,例如當比丘與沙彌早晨入村托缽時,看見任何人,無論是另一個比丘或村民,將他或她都看成死屍,一具在前面踽踽而行的屍體。持續專注在這個念頭上,就是這樣用功,它能帶來成熟與進步。當你看見一個年輕的迷人女郎時,觀想她是具行走的屍體,身體發出腐爛的惡臭的死屍。看每個人都一樣,別讓她們太靠近!別讓你的心著迷。若將別人看成是腐敗與惡臭的屍體,我可以保證,你一定不會著迷。

持續思惟,直到看見、確定並熟練為止,如此無論走哪一條路,都不會迷失。將心全部放在其上,每當你看見某個人時,都看到屍體,無論是男或女,都將之視為死屍,還有別忘了將自己也看成死屍!事物終歸於此。

試著儘可能如此徹底發展你的觀點,不斷訓練它,直到它逐漸成為你心的一部分。我保證,那會非常有趣──若你確實地做它。但若只是憑藉讀書所得的印象來對待它,你就會遇到困難,你必須實地去「做」它,並以最大的誠意去做,反覆地做,直到這禪修成為你的一部分。將領悟實相當作目標,若是基於希望超越苦的動機,你就是站在正道之上。

持戒不嚴謹 無法正確修觀

現在,有許多人在教導修觀與其它許多禪修技巧,我會這麼說:「修觀並不容易。」我們不可能一擲中的。若持戒不嚴謹,將無法順利進行修觀,你得自己去發現。戒與律是必要的,因為若身、口、意的行為不清淨,我們的腳跟就無法站穩。無戒的禪定,就如試圖跳過解脫道的基礎,小心摔死!

同樣地,你偶爾會聽到別人說:「你無須修止,跳過它,直接修觀。」喜歡便宜行事的懶人,才會無須費心持戒。要知道,堅持淨化你的戒是困難重重的,它不只是玩玩而已,若可以略過一切戒律的教導,將會容易許多,不是嗎?每次遇到困難,我們只要跳過它,就可以避開。當然,我們都喜歡跳過困難的片斷,不過那終究是行不通的。

有次我遇到一位比丘,他告訴我他是個真正的禪修者,請求待在我這裡,並詢問作息表與戒律標準。我向他解釋,在這間寺院,我們是依律──佛陀制定的寺院規範而生活。若他想來接受我的訓練,必須放棄錢財,以及私人擁有的衣物與醫藥。他告訴我,他的修法是:「不染著一切世俗事物。」我告訴他,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若我待在這裡」。他問道:「保存我所有的錢財而不染著,金錢只是個世俗概念而已,這樣如何呢?」我說:「當然,沒問題!若你能吃鹽巴而不覺得鹹,你就可以使用金錢而不執著。」他只是在耍嘴皮子而已,事實上是懶得遵循戒律的細節。

我告訴你,那很難。「當你可以吃鹽巴,並誠實地向我保證不鹹時,我就會認真地接受你;但若你告訴我不鹹,我就會給你一整袋,讓你吃下去!要不要試試看?它真的嘗起來不鹹嗎?不執著世俗事物,不只是伶牙俐齒的說法。若你想如此說,就不能待在我這裡。」因此,他離開了。

我們必須嘗試並維持戒的修行,出家人應接受苦行的訓練,在家人則必須持守五戒,不論說或做每件事,都有嘗試達到清淨。我們應儘可能培養善行,並持續逐步地做它。

渴望平靜 也是一種渴愛

開始修止時,別因為試了一兩次,心不平靜就放棄,那不是正確的方式。你必須長期禪修,為何要如此長的時間呢?想一想,我們已讓心迷失多久了?我們有多少年沒有修止呢?每次心命令我們遵從一條歧路時,我們便毫不猶豫地跟著走。要安定這顆流浪的心,讓它停止與不動,幾個月的禪修夠嗎?

想想這點。當我們訓練心隨時保持平靜時,請瞭解,煩惱一旦開始生起時,心便會不平靜,會散亂會失控,為什麼?因為有渴愛。我們不希望心思考,不想經歷任何散亂,這也是渴愛──渴望沒有。我們愈渴望不要經歷某些事,就愈邀請它們進來。「我不想要這些東西,它們為何一直跟著我?我不希望這樣,它為何偏偏這樣?」

又來了!我們渴望事情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存在,因為我們不瞭解自己的心。在瞭解與它們廝混是個錯誤之前,它可能會持續很久、很久。最後,當我們想清楚時,便瞭解:「哦!它們是因為我的召喚才來的。」

渴望不要經歷,渴望平靜,渴望不要散亂與激動──這些都是渴愛,都是熾熱的鐵塊,別在意它,只要持續修行。每次我們經驗一種心情或情緒,都依據無常、苦與無我加以檢視,將它丟入這三個範疇的其中之一。

然後反思與觀察,這些煩惱幾乎都伴隨著過度的「想」。每次某種心情生起,「想」就會跟在後面蹣跚而來。「想」與「慧」截然不同,「想」只反應並跟隨心情,它們源源不斷地出現在眼前。

若慧有運作,就會讓心靜止。心停止不動,只覺知與認識被經驗的事物:當這情緒出現時,心是這樣;當那情緒出現時,它是那樣。

我們持續「覺知」,最後它會冒出來:「哈!這一切的想,這些漫無目標的瞎扯,這些擔憂與判斷,都沒有實質意義,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把它丟入這三個範疇的其中之一,平息騷動,從根斬斷它。之後,當我們坐禪時,他還會再跑出來,密切注意它,盯著它看。

無論心走向何方 都密切注意它

就如養水牛,你有農夫、一些稻作與水牛。水牛想吃稻作,稻作是水牛喜歡吃的事物,對嗎?你的心如水牛,煩惱如稻作,覺知者則是農夫。修行佛法就像這樣,沒有差別,拿它來和自己做比較。照顧水牛時,你如何做?你會放開它,讓它自由閒逛,但一直密切注意它,若它離稻作太近,你便發出叫聲,水牛聽到後就會回頭。不能放縱水牛不管,若它冥頑不靈,不聽警告,你就得拿根棍子狠狠地打它的背部,它就不敢再靠近稻作。千萬別睡著了,你若躺下來打盹,稻作就會成為牛的食物。修行也是如此,注意看心,「覺知者」會照顧心。「注意看自己內心的那些人,將能脫離魔王的陷阱。」不過,這覺性也是心,那麼是誰在觀察心呢?這念頭讓你非常困惑。心是一回事,「覺知者」是另一回事,但「覺知者」是源自同樣這個心。所謂「覺知內心」是指什麼意思?它遭遇心情與情緒時是怎麼一回事呢?沒有任何煩惱又是怎麼一回事?能覺知這些事的就是「覺知者」。

「覺知者」敏銳地跟著心,智慧就從這覺知出生。心是思考與陷入情緒糾纏者,一個接一個──就如水牛。無論它走向何方,都密切注意它,它怎麼可能亂來?若它走向稻作,你便發出叫聲;若它不聽,就拿起棍子大步走向它,狠狠一擊!你就是如此教訓渴愛。

訓練心也是如此,沒有差別。心經驗某種情緒並執著它,「覺知者」就要負責教導它。檢視心情,看它是好的或壞的,然後向心解釋因果、緣起。當它再次執著某樣東西是可愛時,「覺知者」必須再次教導心,向它解釋因果,直到心能放開它為止,這將為心帶來平靜。

一旦心發現,任何執著本質上都是痛苦的,它就會停止。心不會再受到那些東西的干擾,因為它一直都受到嚴厲的鞭策。堅定地阻斷心中的渴愛,挑戰它的根本,直到教導貫徹內心為止。你就是這樣訓練自己的心。

一切聖者 都是親自覺知實相

從我退隱到森林中禪修開始,一直都如此修行,我訓練弟子時,也要求他們如此修行。因為我希望他們看見實相,在心無雜念的情況下看見,而非只是閱讀經典。當解脫發生時,你清楚知道;若解脫尚未發生,則思惟事情的前因是如何地導致後果。持續思惟直到知道,並徹底瞭解。

一旦它被智慧洞穿,它自己便會消失。當有東西擋在前面並卡住時,觀察它,別放棄,直到放開對它的執著為止。就在這裡反覆觀察,我個人就是這樣訓練自己,因為佛陀說你必須親自覺知。一切聖者都是親自覺知實相的,你必須往內心深處去發現它,自行覺知。

若相信自己,對覺知的內容有信心,則無論別人稱讚或批評你,你都會感到很輕鬆。不論別人怎麼說,你都很自在。為什麼?因為你覺知自己。若有人對你歌功頌德,但其實你並沒有那麼好,你真的會相信他們嗎?當然不會,你只是繼續修行。若有人對自己覺知的內容缺乏信心,當受到稱讚時,他便會很快地相信,認知會因而遭到扭曲。

同樣地,當別人批評你時,反省並檢視自己,「不!他們所說不是真的,這指控是錯誤的,我並非那樣,他們的指控無法成立。」果真如此,有需要對他們生氣嗎?他們的話根本就不是真的。

不過,若我們確實如他們所指控的犯了錯,則批評就是正確的。果真如此,你有需要對他們生氣嗎?當你能如此思惟時,就可無往而不自得。沒什麼事是錯的,每件事都是「法」,我就是這樣修行的。

心只是煩惱的幫傭 不要相信它

這是最直截了當的道路,你可以和我爭辯「法」的要點,但我不會參與。我不會還嘴,只會提供一些想法供你思考。請了解佛陀的教導:放下一切,以正念、正知放下。若沒有正念、正知,則放下就和乳牛與水牛不分一樣。若你未將心放進去,就沒有正確地放下。

你放下,是因你瞭解世間的真相,這才是不執著。佛陀說,在修行開始的階段必須很用功,徹底地開發,並執著很多東西:執著「佛」、執著「法」、執著「僧」,堅定與深入地執著。那就是佛陀所說,以誠心與耐心執著,並緊緊地握住。

在我自己的尋找過程中,我幾乎試過所有可能的思惟方式。我為「法」獻出生命,因為我對覺悟實相與到達那裡的道路有信心。這些事情確實存在,就如佛陀所說,但要瞭解它們需要修行──正確地修行。你要將自己逼到極限,訓練、省察與從根本轉變,這些都需要勇氣。

你應該如何做?訓練這顆心。腦袋裡的想法叫我們往一個方向,而佛陀則告訴我們往另一個。為何需要訓練?因為心整個被煩惱層層包覆,未受訓練的心就是如此。它是不可信賴的,別相信它。它是不善的,我們如何能相信不清淨的心呢?

因此,佛陀警告我們,別將信任放在染污心上。一開始,心是煩惱的幫傭,但當它們混在一起久了之後,心就會整個變成煩惱本身。所有佛陀教導我們,不要相信心。

中道 就是放下快樂與痛苦

若我們好好檢視自己的出家戒,就會瞭解整件事都和訓練心有關。每當我們訓練心時,都會煩躁不安,當心煩躁不安時,我們便開始思惟:「天啊!這個修行太難了!它是不可能的。」

但佛陀並不這麼想。他認為當訓練引起煩惱時,那就表示我們走對路了,但我們不作是想,以為那是代表錯誤的信號,就是這誤解讓修行顯得如此艱鉅。開始時,我們感到煩躁不安,因此認為走錯路了。每個人都只想要好的感覺,而不太關心它是否正確。

當違逆煩惱並挑戰渴愛時,當然會感到痛苦,我們激動、沮喪、困惑,然後放棄,自認為走錯路了。不過,佛陀卻說我們是對的,我們正在對抗煩惱,是它們在煩躁不安,但我們卻以為是自己在煩躁不安。

佛陀說,是煩惱在激昂或沮喪,每個人都相同,這正是為何修行如此重要的原因。人們因看不清事情而失去中道,落入縱慾與苦行的兩端之中。一方面,喜歡放縱貪欲,為所欲為,想舒適地坐著,又喜歡舒適地躺著伸懶腰,無論做什麼都只求舒適,這就是我所說的縱欲──貪著好的感覺。在這放縱的情況下,修行怎麼可能進步呢?

另一方面,若欲樂與舒適的感覺不再,我們就會不安,而為此沮喪、憤怒與痛苦,這是失去中道而落入苦行的一端。這並非平靜與安定之道,佛陀警告我們,不可落入縱欲與苦行的任何一端。

經驗快樂時,只要清楚覺知它即可;經驗憤怒、瞋恚與不安時,則要瞭解自己並未遵從佛陀的腳步。那不是追求平靜者的道路,而是一般人的道路。內心平靜的比丘不會走上那些路,他筆直地走在中道上,左右兩邊深谷分別是縱欲與苦行。這才是正確的修行。

若你想接受出家的訓練,就必須走在這條中道上,不落入苦、樂兩端,放下它們。但感覺上,它們好像在一旁伺機侵襲我們。開始時,它們從一邊踢,「哎唷!」然後,從另一邊,「哎唷!」我們就好像木鐘裡的鐘錘,在兩端之間來回擺盪。中道,就是放下痛苦與快樂,這才是正確地修行。當渴望快樂襲擊我們,而我們不去滿足它時,就會感到痛苦。

若不走中道 永遠不可能成為聖者

實踐佛陀的中道,是艱苦與深具挑戰性的。事情不外好、壞兩端,若我們相信它們,就得服從它們的命令。若我們正在對某人生氣,便會馬上抓起棍子攻擊他們,絲毫沒有耐心;若喜愛某人,便會想從頭到腳親吻他們。我說得對嗎?這兩端都偏離中道,不是佛陀建議的作法。他的教導,是逐漸放下這些東西。那是一條帶領我們走出「有」與再生的道路,是條解脫生、老、病、死、憂、悲、苦、惱的道路。

那些渴望「有」的人,是對中道無知的人。他們先落入快樂的一邊,然後再整個翻轉過來,落入不滿與不安的一邊。他們一直在中道的兩邊徘徊,在擺盪的過程中,始終看不到這處聖地。他們無法待在沒有「有」與再生的地方,他們不喜歡那樣,因此不停留。其實,無論他們是走出家門被狗咬,或飛上天空被禿鷹啄食,那都是「有」。「有」其實並未如我們想像中的好。

人們對於從「有」與再生中解脫是無知的,人心在這方面是盲目的,因此一再與它擦身而過。中道是佛陀走過的道路,是正確修行的道路,超越「有」與再生。超越善與不善的心,在中道裡釋放出來。

這是平靜的聖者之路,若我們不走這條路,則永遠不可能成為聖者,那平靜永無機會展現。為什麼?因為「有」與再生,仍有生與死。

佛道是不生不滅、不高不低、不樂不苦、不善不惡的。它是正直之道,是平靜與安定之道,它平靜地解脫歡樂與痛苦,以及快樂與憂傷,這就是修行佛法的方法。體驗它,心就能停止,可停止發問,無須再尋找答案。就在那裡!這正是為何佛陀說,「法」是智者可以直接自知的東西。無須問任何人,自己就可清楚地瞭解事物正如佛陀所說,而毫無疑惑。

喜歡某物時 檢視它會將我帶到何處?

我已告訴你們一些我如何修行的小故事。我並無很多知識,未學很多東西,我學的是自己的心,透過嘗試錯誤的實驗,以自然的方式學習。當喜歡某樣東西時,我就檢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以及它會將我帶往何處,不可避免地,它將會造成一些痛苦。我的修行是觀察自己,隨著瞭解與智慧的加深,我逐漸認識自己。

堅定地致力於修行!若你想要修行佛法,請試著不要想太多。若你正在修禪,發現自己想勉強達到特定的結果,那時最好先停止。當心安定而變平靜時,於是你心想:「這就對了!就是這個,不是嗎?」這時請停止,將一切分析與理論的知識打包收起來,別拿出來討論或教導。那並非洞見內心的知識,它們是不同的知識型態。

當某件事的實相被看見時,它和書寫的敘述是不同的。例如寫下「貪欲」這些字,當貪欲真的淹沒內心時,書寫的文字不可能傳達出和事實一樣的意義。「憤怒」也一樣,我們可以在黑板上寫這些字,但真的發怒時,那經驗是不同的。我們還來不及讀那些字,心就被怒火給吞沒了。

若「法」未引入內心 你就並非真的知道

這點非常重要。理論的教導是準確的,但它們需要被引入內心,必須被內化,若「法」未引入內心,你就並非真的知道與看見。我沒有差別,因為我不曾廣泛地學習,但我確實做過一些足以通過某些佛學理論考試的學習。

有天,我有機會去聆聽一位禪修大師的開示,當聆聽時,我心中浮現一些不敬的想法。

當時我不知如何聆聽一項真正的開示,無法理解這位頭陀比丘在說什麼。他的教導好像是出於自己直接的體驗,他似乎是根據實相在說法。

之後,我在修行中獲得一些第一手的經驗,親見那位比丘所說的實相。我瞭解到應如何瞭解,智慧也隨著那覺醒而生起,「法」在我自己的心中生根。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瞭解到那位頭陀比丘的教導,是出自他親眼所見。

他教導的「法」是直接來自他自己的經驗,而非書本,是根據他的瞭解與智慧所說。當我走上這條路時,我一一見證了他所說的每個細節,並承認他是對的。因此,我繼續往前走。

把握每個修行的機會 創造未來解脫的因

嘗試把握每個你可以真正修行的機會,不要在意心是否平靜。最重要的是,讓修行之輪持續轉動,不斷創造你未來解脫的因。若你已完成工作,便無須擔心結果,別去憂慮無法得到的結果,憂慮是不平靜的。

然而,若你不去做,如何有結果?你怎麼可能看見?有尋找才會有發現,一定要吃飯,肚子才會飽。「週遭每件事都在欺騙我們」,認出這點,即使只有十次也好,但我們卻一再被相同的謊言與故事欺騙。若知道他在說謊,那還不錯,但我們可能要經過很久之後,才會知道這點。我們的老朋友,一再試著用他的謊話來欺騙我們。

修行佛法意指在心中持戒、習定與修慧;憶念佛、法、僧三寶;並徹底放棄一切世間法。我們的行為是在此世就會成熟的因緣,因此要認真修行。

即使必須坐在椅子上禪修,我們也能集中注意力。一開始,無須專注很多事情,只要注意呼吸,若喜歡可以結合呼吸在心裡默念「佛、法、僧」。

集中注意力時,別控制呼吸,若呼吸變得費力或不舒服,就表示方法不正確。只要還無法自在地呼吸,它就會變得太淺、太深、太細或太粗。不過,一旦呼吸放輕鬆,就會發現它愉悅而舒適。

清楚覺知每個入息與出息,將能逐漸掌握呼吸的竅門。若作法不正確,就會失去呼吸,當出現這種情況時,最好先暫停,重新調整正念的焦點。

無論呈現何種感官經驗 都當作思惟的所緣

若在禪修時,體驗到心的神通現象,例如心變得光明燦爛,或看見天上的宮殿等,都無須害怕,只要覺知你正在經驗的每件事,並持續禪修。經過一段時間後,偶爾呼吸好像會漸漸停止,呼吸的感覺似乎消失,你因而感到驚慌。別擔心,沒什麼好怕的,只要覺知「呼吸已停止」即可。事實上,呼吸還在,只是比平常更細微而已,它會逐漸自行恢復正常的狀態。

開始時,只要專注於讓心安定與平靜。無論是坐在椅子上,正在開車,駕駛船隻,或做任何事,你都應嫻熟於禪修,以便能隨意進入平靜的狀態。當你坐上火車,很快就能將心帶入平靜的狀態。這種熟練的程度,表示你對解脫道已非常熟悉。

接著你便觀察,利用定心的力量,觀察所經驗到的東西,有時是看見的,有時是聽聞、嗅、嘗、觸或心中想像與感覺的。無論呈現的是何種感官經驗,或喜歡與否,都將之作為思惟的所緣。只要覺知正在經驗的東西,別投射意義或詮釋到覺知的所緣上。

若它是好的,覺知它是好的;若它是不好的,也要覺知它不好。這是世間的實相,無論善或惡,一切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都是不可信賴的,沒有任何東西值得貪愛或執著。

若能維持這種「止」與「觀」的修行,智慧自然會生起。每件被感覺與經驗的事物,都會落入無常、苦與無我這三個坑裡,這就是觀禪。心已平靜,每次心的雜染生起時,就將它們投入那三個垃圾坑的其中之一。這是「觀」的本質:將每件事都丟入無常、苦與無我裡,無論是好的、壞的、可怕的或其它,都把它拋進來。

很快地,瞭解與洞見就會在這三個普遍的特徵中浮現──那是微弱的觀。在這開始的階段智慧仍很微弱,但試著繼續保持這個修行。

研究佛法和修行佛法不同

該是我們開始禪修的時候了!為了覺悟、捨棄、出離與安定而禪修。這很難用言語表達,但那就如有人想認識我,他們就必須住在這裡。在每天的接觸下,我們最後都會彼此認識。

我也曾是個頭陀比丘,行腳參訪老師,且過著獨居的生活。我並未四處為人開示,而是前往聆聽當時的佛教大師開示。我不是去教導他們,而是去聆聽任何他們給我的建議。即使是年輕或戒臘較小的比丘想要告訴我什麼是「法」,我都會耐心地聆聽。不過,我很少參與關於「法」的討論,因牽涉到長篇大論時,我會看不到要點。

無論接受任何教法,在他們談到出離與放下時,我立刻就能領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出離與放下。我們不必成為經典的專家,日復一日,我們逐漸老去,每天都在捕風捉影,卻遺漏了真實的事物。修行佛法和研究它,是截然不同的事。

略過修「止」而直接修「觀」 是不可能成功的

我不批評任何一種禪修形式或技巧,只要我們瞭解其真正的目的與意義,它們並沒有錯。不過,我們自稱為佛教禪修者,卻不嚴格持戒,在我看來,是永遠無法成功的。為什麼?因為我們試著忽略解脫道最重要的部分──戒、定與慧。

有些人可能會告訴你,不要執著修止的定:「別費心在修止上,直接進到修觀的智慧與洞見。」在我看來,若想要略過修「止」而直接修「觀」,終將發現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不要摒棄卓越修行大師們的修行風格與禪修技巧,諸如阿姜紹、阿姜曼、阿姜通拉(Ajahn Taungrut)與阿姜優波離(Ajahn Upali)等。若確實按照他們的方式去做,他們教導的道路是完全可信與真實的。若追隨他們的腳步,我們就會獲得真實的洞見。阿姜紹持戒精嚴,他從來未說應繞過它。

若這些森林傳統的大師們,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建議禪修與僧規,基於對他們深切的敬意,我們應該遵從其教導。若他們說做它,我們就去做它;若他們說停止,因為它是錯的,我們就停止。

我們出於信心而做它,帶著誠意與決心去做它。我們做它,直到在自己心中見法,直到我們「就是」法而止。這是森林禪師們的教導,弟子們因而對他們生起深刻的敬畏之心與孺慕之情,因他們是透過遵從老師的道路,而看見老師所看見的「法」。

開始修行吧! 你就能見到「法」

試試看!照我所說的去做。若你真的去做它,就能見到「法」,成為「法」。若真的著手去尋找,有什麼能阻止你呢?煩惱一定會被消除,只要用的是正確的對策──出離、靜默、知足與放棄一切我見。然後,即使他人的說法是錯的,你能耐心地聆聽;當其說法是正確的,你也能耐心地聽完。以此來檢視自己,我向你保證,若你去嘗試,絕對是可行的。

不過,學者們很少真正將「法」付諸修行,只有少數人如此做,真遺憾!你們遠道前來拜訪,已很值得讚歎,它顯示出內心的力量。有些寺院只鼓勵研究,比丘們不斷地研究再研究,似乎看不到終點,且永遠不斬斷需要斬斷的東西。他們只研究「平靜」這字眼,殊不知唯有讓心不動,才有可能真正發現有價值的東西。

你們應如此研究,才是真正有價值,且完全不會動搖的,它直接進入你們閱讀的核心。不過,若學者們不修禪,他們的知識將只有很少的領悟。一旦將教法付諸修行,所研究的東西就會變得相當清晰。

因此,開始修行吧!開發這種領悟。試著住在森林,並待在其間一座小茅蓬裡。短暫嘗試這種訓練,親自試試這種感受,這將比你只是讀書更有價值,然後你就可與自己進行對話。

在心放下與歇息的自然狀態下觀察它,當它從這個不動與自然的狀態,以思想與概念的形式向外擴撒與波動時,「行」的緣起過程就啟動了。

要非常小心並注意這緣起的過程,一旦它起動,離開自然的狀態,修行就會偏離正軌,而落入縱欲與苦行的兩端,就從這裡,展開內心緣起的網絡。若心境是善的,就會產生正向的緣起;若是惡的,緣起就朝負面發展。這些都在你自己的心裡發生。

實地去修行 會有一條路能引導你

我告訴你們,仔細觀察心如何運作是很有趣的,我可以快樂地談論這主題一整天。當你知道心的方式時,就會瞭解這過程如何運作,以及它如何被心的雜染給洗腦。我將心看成一個點,心所是來拜訪這個點的客人,有時這人來叫門,有時那人來訪問,他們都來到訪客中心。

訓練心提高警覺,注意覺知他們。你應該如此照顧心,每次有訪客接近時,就趕走他們。若你禁止他們進入,他們還會有地方坐嗎?那裡只有一個座位,而你就坐在那裡,整天都耗在那個點上。

這是佛陀堅定不移的覺知,它照顧並保護心。你就坐在這裡,從你出娘胎以來,每個曾來訪的訪客都會到這裡。無論他們來訪的頻率有多高,總是會來到這點,就在這裡。完全覺知他們,佛陀的覺性堅定不移地在此坐鎮。

那些來此旅行的訪客試圖發揮影響力,以各種方式動搖你的心,當他們成功地讓心捲入其議題時,心所就會生起。無論什麼議題,不論其目標為何,都只要忘了它──它無關緊要。只要在他們抵達時,知道來訪的人是誰即可。一旦他們來訪,將發現只有一張椅子,只要你佔住它,他們就找不到可坐的地方。他們原本想在你的耳旁竊竊私語,但這次沒有座位,下次再來,仍沒有座位。

無論這些喋喋不休的訪客來幾次,他們總是遇到同一個傢伙坐在同一個地點。對於那張椅子你毫不讓步,你認為他們還能忍受這情況多久?只是和他們說話,你就完全認識他們。從你開始涉世以來,每個曾遭遇過的人、事、物,都會前來造訪。只要觀察,並於當下保持覺知,就足以完全見法。無論討論、觀察或思惟,你都是親自去做。

這就是討論「法」的方式,我不知還能如何說。我可以繼續以這種方式說下去,但到頭來,除了說與聽之外,什麼都沒有。我建議你們實地去修行,並親自去看,就會遇到某些經驗,會有一條道路能引導你並提供方向。

當你繼續時,情況會改變,必須調整方式以對治新出現的問題。在看見清楚的路標之前,可能要花上一段很長的時間。若你打算走我曾走過的路,這段旅程一定得在你自己的心裡進行,否則將會遭遇許多障礙。

聽是一回事 聲音是另一回事

就如聽一種聲音,聽是一回事,聲音是另一回事,我們清楚地覺知這兩者,不會混淆。在尋找實相的過程中,我們依賴自然提供觀察的素材,最後心自己會切開與分析現象。只要放著,心不會被捲進去。

當耳朵接觸聲音時,觀察心裡發生什麼事,它們有被它綁住、纏住或帶走嗎?它們有受到刺激嗎?至少要知道這麼多。之後,當聲音登錄時,它不會擾亂心。

在此我們採用身邊的而非遙遠的事物,即使想要逃離聲音也無從可逃,唯一可能逃離的方法,是訓練心在面對聲音時不動搖。放開聲音,聲音雖被放下,我們仍聽得見。我們聽見,但讓聲音走,因為我們已放下它。

我們無須迫使聽與聲音分開,它會因捨棄放下而自動分開,即使想執著聲音,心也不會執著。因為一旦瞭解色、聲、香、味、觸、法的真實本質,心以清晰的智慧看見,則所有感受,都將掉入無常、苦與無我的範疇裡,無一例外。

任何時刻聽到聲音,都要從這三個普遍特徵去瞭解。每次耳朵有感官接觸時,我們就聽到,但它就像沒聽到。這並不表示心不再運作,正念與心隨時都纏繞在一起,且不斷相互監視。當心被訓練到這程度時,無論接著選擇走哪一條路,我們都是在做研究。我們將建立擇法覺支 [smd6-9] ,這擇法的動作將根據它自己的動力持續運轉下去。

和你自己討論「法」,解開並釋放感受、記憶、認知、思想、動機與意識。當它們持續自行運作時,沒有東西能接觸它們。對於那些精通他們內心者,這個省察與研究的過程會自動進行,無須再刻意引導它。無論心傾向何方,思惟都會立即做出相應的反應。

別太擔心身體的狀況 隨順自然的法則

若修行達到這個層次,有另一個有趣的邊際效應。睡覺時,打鼾、說夢話、磨牙與翻來覆去等現象,全都會停止。即使在熟睡中醒來時,也不會昏昏沉沉,將會感到精力充沛與清醒,就彷彿整段時間我們都是醒著一般。我過去會打鼾,但在心隨時保持清醒後,打鼾就停止了。當你清醒時,怎麼可能打鼾?它只有在身體不動與睡著時才出現。

心日以繼夜都很清醒,這是佛陀清淨而高超的覺性──覺知者、清醒者、喜悅者與光明者。這清楚的覺性永遠不會睡著,它的能量是自給自足的,且永遠不會變遲鈍或昏睡。在這個層次,可以兩、三天不休息。

當身體開始顯露疲態時,我們就坐下來禪修,很快地進入深定五或十分鐘,當出定時又是精力充沛,就如已睡了一整晚。若不考慮身體,睡眠是不太重要的,只要適度照顧身體即可,別太擔憂身體的狀況,讓它隨順自然的法則。我們無須告訴身體怎麼做,它會告訴它自己。

就如有人敦促我們要努力一樣,即使想偷懶,內在有個聲音會經常激勵我們。要停留在這點是不可能的,因為努力與進步已累積出一股無法阻擋的能量。請自己去驗證這點,你們已研究與學習了一段很長的時間,現在該是研究與學習你們自己的時候了。

身體的出離 是生起心出離的因緣

在開始修行的階段,身體的出離是很重要的。當你與世隔絕與獨居時,會想起舍利弗尊者的話:「身體的出離,是生起心靈出離的因緣;深刻的禪定,是沒有外在感官接觸的。接著,心靈的出離,則是從煩惱中出離與覺悟的因緣。」不過,還是有些人會說出離並不重要:「若你的心是平靜的,無論在哪裡都沒有關係。」

這是真的,不過我們應謹記,在開始的階段,身體在適合的環境中出離是優先的。

今天或不久之後,在森林深處一個無人居住的僻靜墳地,試試自己一個人住。或找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山頂,去那裡獨居,好嗎?一整晚下來,將會有許多趣事,到那時你才會知道。

即使是我,也曾認為出離不重要,但當我實地去那裡做它時,才憶起佛陀的教導。世尊鼓勵弟子們,遠離人群去修行。開始時,這將為心的內在出離建立基礎,心的出離接著將成為從煩惱中堅定出離的支持力量。

假設你是個在家人,有房子與家庭,你得到什麼出離?當回到家,才剛踏進門,就被混亂與複雜的事物所擊倒,身體根本無法出離。因此,你會溜到遙遠的地方隱居,那裡的氣氛完全不同。

在開始修行的階段,需要瞭解身體出離的重要性,接著需要找個禪師來指導。他或她能給予你守護與建議,並指出你理解錯誤之處,因為誤解正是來自於你自認為是對的地方。就在你錯的地方,你卻認定自己是對的。透過老師的解釋,才瞭解錯在哪裡,老師指出你的錯誤,正是你以為對的地方。

無論修行有多困難 都不應捨棄森林禪師的教導

我曾聽說,有許多佛教學者比丘反覆地研究經典的說法。沒有理由為何我們不去實驗?當是打開書本研究時,我們就以此方式學習;但當捲起袖子戰鬥時,就必須採用可能不符合理論的方式戰鬥。

若戰士根據書本到戰場打仗,一定會很慘,他將完全跟不上對手的腳步。當戰士很認真地作戰,並且戰況激烈時,就必須以超越理論的方式戰鬥,情況就是如此。佛經裡的話只是提供遵循的指導方針與範例,且研究有時也可能導致輕忽。

森林禪師的方式是出家人的方式,在這條道路上只有「捨」。我們根據我見,根除自我意識的本質。我向你保證,這種修行將徹底挑戰你,但無論它有多麼困難,也不應捨棄森林禪師與他們的教導。若無正確的指導,心與定都可能讓人非常迷惑,不可能的事都會開始發生,我過去都一直很小心地處理這些現象。

當我是個年輕比丘時,在剛開始修行的前幾年裡,還不能相信自己的心。不過,在積累了可觀的經驗,並能完全相信自己心的運作之後,就沒有任何事能造成問題了。即使出現不尋常的現象,我也只是暫時擱置它。若我們知道這些事物的運作方式,我們自己就會停止,這一切都是智慧生起的因素。隨著時間流逝,我們將發現自己變得完全自在。

禪修 有自己發展的步調

在禪修中,通常並非錯的事也可能出錯。例如盤腿打坐,下定決心:「好吧!這次我再也不瞻前顧後,集中心只注意自己!」這樣是不會成功的!每次我嘗試如此禪修都行不通,但我們就是喜歡蠻幹。

根據我的觀察,禪修有它自己發展的步調。許多個晚上,當坐下禪修時,我對自己說:「好!今晚除非到凌晨一點,否則我絕不起身。」即使是這種念頭,我就已造下一些惡業,因為不久之後,全身就感到疼痛不堪,好像快死了一樣。

反之,禪修進行得很好時,我都並未預設立場。我並未定下七點、八點、九點或其它任何目標,只是單純地坐著,穩定地往前推進,以平等心放下。別勉強禪修,別試圖解釋正在發生的事,別以不實際的要求強迫心入定──你可能會發現,它變得比平常更激動與不可預料。只要讓心放鬆,舒適自在即可。

當你允許心輕鬆自在時 它就會靜下來

讓呼吸在正確的步調下輕鬆地流動,不太短也不太長,別想讓它變成什麼特別的東西。讓身體放鬆、舒適與自在,然後持續地做它。

你的心會問你:「我們今晚將禪修到多晚?什麼時候才打算退出?」它一直喋喋不休,因此你必須喝止它:「聽著,老兄,別管我。」

這個愛管閒事的傢伙需要經常被教訓,它和騷擾你的煩惱沒有兩樣,不要太在意它,你必須對它強硬一點。「無論我早一點退出或熬夜,都完全不干你的事!若我想徹夜打坐,也不會影響到任何人,因此你為何要干涉我的禪修呢?」你必須如此斷然地處置那個愛管閒事者。接著就能隨意地坐,多久都可以,視當時的情況而定。

當你允許心輕鬆自在,它就會靜下來。體驗這點,你將認出並領會執著的力量。當能持續打坐很久,舒適與輕鬆地越過午夜時,你就會知道自己已掌握了禪修的竅門,會瞭解貪愛與執著是如何在污染心。

逐步修行即可 無須立下戲劇性的誓言

有些人坐下禪修時,會在面前點一炷香,並發誓:「除非這柱香燒完,否則我絕不起坐。」然後便坐下來。在似乎過了一個小時後,睜開眼睛瞭解到才過五分鐘而已。他們盯著香,對於香為何還這麼長感到失望。

他們再次閉上眼睛繼續禪修,很快地又睜眼檢查那炷香。這些人在禪修中將一事無成,不要如此做,光坐在那裡幻想那炷香:「我很好奇,它是不是快燒完了?」這樣的禪修是成不了事的。不要太在意這些事,心無須做什麼特別的壯舉。

若想在禪修中開發心,就別讓渴愛的煩惱知道基本原則或目標。「你將如何禪修,法師?」它問,「你會做多少?你想進行到多晚?」渴愛持續糾纏,直到我們妥協為止。一旦我們宣佈將坐到午夜,它立即展開騷擾,不到一小時,我們就感到不安與不耐煩,無法再繼續下去。

接著,當我們斥責自己時,更多障礙會攻擊過來:「無望了!什麼?坐禪會殺了你嗎?你說你將讓心在定中不動,但它仍不可靠,且到處亂跑,你發了誓卻做不到。」自貶與灰心的想法將攻擊心,我們陷入自我仇視之中。沒人能讓你責怪與生氣,那只會讓它變得更糟,一旦發了誓,就必須遵守它,我們要不就滿足它,不然就得死在過程中。

別追隨禪修中的現象 回頭當下檢視心所

若我們真的發誓坐一段時間,就不應違背誓言與停止,但此時其實只要逐步修行與發展即可,無須立下戲劇性的誓言。嘗試穩定與持續地修心,偶爾禪修會很平靜,身體所有的疼痛與不適都會消失,膝蓋與腳踝的疼痛會自動停止。

我們嘗試禪修時,若開始出現奇怪的影像、畫面或感覺,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檢查心的狀態。別捨棄這基本原則,因為生起這些影像的心,必須是相對平靜的。別渴望它們出現或不出現,若真的生起,就檢視它們,但別讓它們欺騙你。

只要記得它們不屬於我們,是無常、苦、與無我的,就如其它所有東西一樣。即使它們是真的,也別停留或太注意它們。若它們頑固地拒絕消失,你就更賣力地提起正念,重新專注於呼吸。至少先做三次又長、又深的呼吸,每次都慢慢將氣吐盡,這可能有效,然後再重新集中注意力。

別對這些現象太著迷,它們不過就是如此,且可能是騙人的。無論我們是喜歡或愛上它們,或心被恐懼所污染,它們都是不可信賴的,可能是假的,或看來像是真的。

若你經歷它們,別試圖詮釋它們的意義,或投射意義到它們身上。切記它們不是我們的,因此別追逐這些影像或感覺,而是應立即回頭檢視當下的心所。這是我們的行事法則,若放棄這基本原則,並誤信所見的,就可能會忘記自己並開始胡說,或甚至發瘋,可能喪失理智到無法和人正常溝通的地步。

相信自己的心,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持續觀察心。對於有智慧的人而言,奇怪的禪修經驗可能是有益的,但對沒有智慧的人則是危險的。無論發生什麼事,不要得意或驚恐,若經驗到什麼,就讓它們發生。

思惟與檢視 所經歷的每件事

另一個趨入修行的方式,是思惟與檢視我們所見、所做與經歷的每件事,不放棄禪修。有些人一旦完成坐禪或行禪,便認為該是停止與休息的時候,而停止將心集中在禪修所緣或思惟的主題上,它們完全拋開它,不再如此修行。

無論看見什麼,都要探究它的實相。除了思惟世上的好人,也要思惟壞人;深入觀察富人與權貴,以及困苦與貧賤的人;當你看見小孩、長者或年輕男女時,去探究年齡的意義。每件事都是可供探討的素材,這便是你開發心的方式。

導致「法」的思惟是緣起的思惟,因與果的過程有各種不同的表現方式:包括大與小、黑與白、好與壞等一切事物。當思考時,認出它是個思想,並思惟它就只是那樣,都終歸於無常、苦與無我的墳場,因此別執著它們。這是一切現象的火葬場,為了體驗實相,埋葬並火化它們。

每件事 都是無常善變的

洞見無常意指不讓自己痛苦,它是以智慧加以探究。例如,我們獲得某些自認為好或令人愉快的東西,因此感到快樂。進一步仔細看看這個好與愉快,有時在持有一段時間後,便會開始感到厭煩,而想將它送人或賣掉,若沒人想買,就準備丟棄。為什麼?這個動機背後的原因是什麼?原因就是每件事都是無常與善變的。若無法賣掉或丟掉它,我們就開始苦惱。

這整件事就只是如此,一旦充分瞭解後,無論再生起多少類似的情況,都能同樣地被瞭解。事情就是如此簡單,誠如古諺所說:「一葉知秋。」

偶爾我們看見討厭的東西,或聽到煩人刺耳的噪音,便因而惱怒。檢視它並記住它,因為在未來的某個時間可能會喜歡上它。我們可能會對過去討厭的事物,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那是可能的!

然後,洞見與智慧就會浮現,「啊!所有東西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將它們丟入這三個普遍特徵的大墳場,對於自認得到、擁有並存有的喜歡事物的執著,都會消失。我們將瞭解,每件事基本上都相同,然後所經驗的每件事,都會生起與「法」相應的洞見。

到目前為止,我所說的每件事,都只是供你們聽與想的,它僅僅是談話而已,人們來看我,我便說話。這些主題不是應閒聊瞎扯幾個小時的事,重點是去做它,起身去做它!

這個情況就入我們約朋友去某地,我們邀請他們,並得到回答,然後便起身離開,無須囉哩囉唆,只要說適量的話即可。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兩件關於禪修的事,因為我是過來人,但也許我是錯的。你們的職責是,親自去觀察並發現我所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註釋]

[smd6-1]心所(cetasika):與心同時生起的名法,通過執行個別專有的作用來協助心識知所緣。一個心與許多心所同時生滅,緣起同一個所緣,而構成感覺或知覺的心理活動。心所共有五十二個(行蘊中的五十個心所,再加上受、想二蘊)。
[smd6-2]行(saṅkhāra):泛指一切有為法,一切生滅變異之法,皆稱為「行」。五蘊中的行蘊,則是指色、受、想與識之外的一切有為法。此字在泰語中寫做sungkahn,通常是指身體。
[smd6-3]緣起(paṭicca-samuppāda):佛教的中心思想之一。是佛陀說明眾生為何會產生憂悲苦惱,如何才能脫離苦惱,到達無苦安穩的理想的說教。依照十二支緣起的順序,依次為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smd6-4]有(bhava):指存在的過程。Bhava的泰文phop是阿姜查的聽眾所熟悉的辭彙,它通常被理解為「輪迴的領域」。阿姜查此處對該字的用法並未依慣例,更強調實用的一面。
[smd6-5]世間解(lokavidū),又作「知世間」,為佛十號之一。即佛能了知眾生、非眾生兩種世間的一切,既了知世間之因、世間之滅,也了知出世間之道。
[smd6-6]剎那(khaṇa):一個心的壽命稱為一個心識剎那。這世間單位非常短暫,諸論師說在閃電或眨眼間,就有數十億個心識剎那生滅,每個心識剎那還可分為生、住、滅三個小剎那。
[smd6-7]煩惱(kilesa):即染污心的心理特質,包括貪、瞋、痴與其它建立在它們之上的不善心所。
[smd6-8]入流(須陀洹):是指斷除身見、疑、戒禁取三種煩惱,而進入聖者之流者,是聖者的最初階段者。成為此聖者之後,就永不再墮入地獄、惡鬼、畜牲,至多生於欲界七次,其後必定得正覺而般涅槃。
[smd6-9]擇法(dhamma-vicaya)是七支覺之一。在禪修中,它是種直覺的、具有辨識力的慧,可辨別「法」的特性,通達涅槃的本質,是「智慧」的同義詞。

第七章 修定

(本章英文原文: Meditation, 原書篇名為 Meditation (Samādhi Bhāvāna) )

你們為何修定?因為你們的心對於應瞭解的並不瞭解。換句話說,你們並不知道事物的實相,或什麼是什麼。你們不知道什麼是對或錯,是什麼帶來痛苦並讓你們疑惑。你們來此修習定與戒,是因為心不自在,他們受到懷疑與不安的影響。

雖然表面上看來,好像有許多修行的方式,但其實只有一種。例如樹可能籍由嫁接方式快速收成果實,但這樣的果樹較不強韌與耐寒。另一個種樹的方式,則是直接從種子種起,如此種出比較強壯與耐寒的果樹。修行也是如此。

修心的時刻 其它的事一律不管

當我剛開始修行時,對這點的瞭解有問題。在還不知道什麼是什麼時,坐禪真是件苦差事,甚至偶爾還會因而掉淚。有時我將目標定得太高,有時則又太低,永遠找不到平衡點。要以平靜的方式修行,意指將心放在高低適度的平衡點上。

和不同的老師以不同的方式修習可能會很困擾,一位老師說你必須這麼修,另一位則說必須那樣修,結果就是困惑、懷疑與不安。沒人知道應如何調和自己的修行。

因此你應試著別想太多,若真的要想,就一定要有覺知。首先你必須讓心平靜,有覺知的地方就無須思考,覺知會代之生起,而轉變成智慧。一般的思考不是智慧,它只是心漫無目標與無覺知地遊蕩,那無可避免地會造成不安。

因此,在此階段你無須思考,那只會擾亂心,過度的妄想甚至會導致你哭泣。佛陀是個非常有智慧的人,他知道如何停止思考。禪修時你必須下定決心,現在是修心的時刻,其它的事一律不管,不要讓心偏向左或右、前或後、上或下,此時唯一的任務就是修習入出息念。

首先,將你的注意力從頭頂,經過身體,移到腳趾,然後再回到頭頂。從頭到腳覺知你的身體,並以智慧來觀察,如此做,是為得到一種對身體存在方式的初步瞭解。接著開始禪修,記得你唯一的任務就是觀察入息與出息。不要強迫呼吸比平常長或短,只要讓它保持輕鬆,均勻地流動,讓每個入息與出息都自然地進出。

雖然你隨它們自然進出,但仍應保持覺知,讓呼吸舒適地進出。保持堅定的決心,在這段時間,你沒有其它的工作或任務要做。關於會發生什麼事,以及會看到什麼的想法,也將不時地在禪修中生起,不過一旦它們出現,就讓其自行消失,不要過度地關心它們。

不要對感受 做出反應

禪修期間無須注意法塵,每次心受到感官接觸影響時,只要心中有感覺或感受,就放下它。無論那些感受是好或壞都不重要,不要對感受做出反應,只要讓它們消逝,然後再將注意力拉回呼吸上。對入息與出息保持覺知,不要為呼吸的長短感到苦惱,也別試圖以任何方式控制或壓抑它,只是觀察它。

換句話說,不要執著。當你繼續修行時,心會逐漸放下事情且開始歇息,呼吸會變得愈來愈細微,幾乎如完全消失一樣。身與心都會感覺輕安與充滿活力,持續的只是「一境性」的覺知,心已達到平靜的狀態。

若心惶惶不安,提起正念深深吸進一口氣,吸到滿時再將它完全吐盡。接著再做另一次深呼吸,如此做個兩、三次,然後再重新專注於禪修上。心應該愈來愈平靜,每次法塵擾亂心時,就重複這過程。

同樣的情況也適用於行禪上,若行禪時心變得不安,就先停下來安撫心,重新建立對禪修所緣的覺知,接著再繼續行禪。行禪與坐禪基本上是相同的,只是使用的身體姿勢不同而已。

有時可能會有疑惑,因此你必須有正念。覺知者會持續追蹤與檢視騷動的心,無論它採取什麼形式,這就是有正念。正念會看管與照顧心,無論心的情況如何,你都必須保持覺知,不要粗心大意或心不在焉。

訣竅是讓正念控管與監督心,一旦心與正念合一,一種新的覺知就會浮現。入定的心受到定的管制,就如同關在雞舍裡的雞無法在外面走動,但仍可以在雞舍裡活動。它來回走動,不會陷入麻煩,因為它受到雞舍的限制。

同樣地,具有正念與定的心產生覺知時,也不會引生麻煩。在定心裡產生的任何念頭或感受,都不會造成傷害或混亂。

以正念維持覺知 把心拉回來

有些人絲毫不想經歷任何念頭或感覺,但這也太離譜了。在定境中也會有感覺,心同時經歷感覺與平靜,沒有阻礙。有這種平靜時,有害的結果就不會產生,問題只要在雞跑出雞舍時才會發生。

例如,你可能在觀察呼吸進出時忘了自己,讓心從呼吸上跑開,可能是跑回家、去逛街,或跑去其它地方。也許甚至過了半小時,你才驚覺自己正在禪修,並責備自己缺乏正念。這裡是你真正必須小心的地方,因為這就是雞跑出雞舍的地方──心已離開它平靜的基地。

你必須注意以正念維持覺知,並試著把心拉回來。雖然我說「把心拉回來」,事實上心哪裡也沒去,只是覺知的對象改變了。你必須待在此時、此地,只要有正念,心就會在場。看起來好像是你把心拉回來但其實它哪裡也沒去,它只是稍微改變了。當正念恢復時,瞬間你的心就回來了,無須去其它地方尋找。

若有完全的覺知──一種在每個時刻都持續無間斷的覺知,就稱為當下的心。若注意力從呼吸跑到其它地方去,覺知就會中斷。只要覺知入出息,就會有心。

必須同時具備正念與正知,當下你清楚地覺知呼吸。這觀看呼吸的動作,會幫助正念與正知一起增長,它們彼此分工合作。同時擁有正念與正知,就如由兩個人共同抬起一塊沉重的木板。假設他們想要抬起多塊重木板,但因太重幾乎無法抬起,這時某個善心人士見狀,便會趕緊伸出援手。同樣地,具備正念與正知時,智慧將會適時伸出援手,然後這三者就可以相互支持。

放棄一切的內在對話與懷疑

智慧對於感官所緣會有個瞭解。例如,禪修時你可能開始想到一個朋友,但智慧應立即以「那無關緊要」、「停止」或「忘記它」,而加以制止。若有個「明天要去哪裡」的想法,智慧的反應將會是「我沒興趣,也不想讓這種事來煩我自己」。若你開始想到其它人,你應該想:「不!我不希望涉入」、「放下吧」,或「那都是不確定的」。這是你在禪修時對於感官所緣應有的處理方式,視它們為「不確定、不確定」,並保持這種覺知。

你們必須放棄一切的思慮、內在對話與懷疑,禪修期間不要陷在其中。最後,心裡只剩下正念、正知與智慧等最清淨的狀態。只要這些一減弱,疑惑就會生起,但試著立即放棄那些疑惑,只留下正念、正知與智慧。試著如此增長正念,直到它能隨時保持為止。然後,你就會徹底瞭解正念、正知與智慧。

將注意力集中在這點,你就能瞭解正念、正知與智慧三者。無論你是討厭外在的感官所緣或受它們吸引,你都能告訴自己:「那都是不確定的。」無論討厭或喜歡,它們都是應掃除的障礙,直到心清淨為止,剩下的應只有正念、正知、定與慧。

禪修的輔助──「慈」 以作為清淨心的基礎

現在談談禪修的工具或輔助──你心中應該有「慈」,換句話說,即慷慨、仁慈與助人的特質。這些都應保持以作為心清淨的基礎。例如,藉由佈施去除貪欲,當人們自私時並不覺得快樂。自私帶來一種不滿足感,不過人們仍非常自私,絲毫不知它如何影響他們。

你們可以在任何時刻體會到這點,特別是在飢餓時。假如你有些蘋果,並有機會和一個朋友分享;你想了一會兒,當然,給予的想法還在,但你給小的,把大的給人就......哎,真丟臉。這真是難以定奪,你告訴他們自己去挑一個,但接著你說:「拿這個!」並遞一個小蘋果給他們!這是種通常人們不會注意到的自私形式。

你們真的必須對抗吝嗇的習氣而行佈施,即使可能真的只想給予小的蘋果,也必須強迫自己給出較大的那個。當然,一旦你將它給了朋友,內心就會覺得很舒服。藉由對抗習氣訓練心需要自制──必須知道如何給予、割捨,不允許自私出頭。

你一旦學會給別人,心就會充滿喜悅,若給蘋果時猶豫不決,那麼你在考慮時就有麻煩了,即使給出大顆的,還是會有不情願的感覺。但當堅決給予大顆的,事情就了結了。這就是以正確的方式對抗習氣。

如此做,你就能成為自己的主宰,若無法這樣做,就成為自己的受害者,並繼續自私下去。我們所有人一直以來都是自私的──那是必須斬斷的煩惱。在巴利經典中,施予稱為「佈施」,意思是為眾生帶來快樂,並淨化自己的內心。你們應反省這點,並在自己的修行中積極長養它。

煩惱如流浪貓 切莫滿足它的需求

你們可能認為如此修行,意味著逼迫自己,但其實不是,事實上,它是在逼迫渴愛與煩惱。若煩惱在心中生起,就必須採取行動對治它們。煩惱就如流浪貓,若滿足它的需求,它就會時常來索取更多;若停止喂食,幾天之後它就不會再來煩擾了。煩惱也是如此,若停止喂食,它們就不會再來打擾,而讓心回歸平靜。因此,與其害怕煩惱,不如讓煩惱害怕你們,那麼你們就必須在心中見法。

「法」從何處生起呢?它隨著我們如此覺知與理解而生起。每個人都能覺知與理解「法」,它無須透過鑽研書本或博學多才,只要當下省察,你們就了解我在說什麼。每個人都有煩惱,不是嗎?過去你們已縱容煩惱太久,現在必須知道它們的本質,不讓它們再來騷擾你們。

修行佛法的原則──棄惡生善

修行的下一個要素是「戒」。它如父母照顧小孩一樣照顧與滋養修行,持戒的意思並非只消極地避免傷害別人,同時還要積極地幫助與鼓勵他們。至少應持守五戒:

一、除不應殺害或刻意傷害他人之外,同時還要對一切眾生散發善意。

二、要誠實,不可侵犯他人的權益,換句話說,即是不偷盜。

三、知道適度的性行為,換句話說,即是不邪淫。

家庭的基礎建立在夫妻關係上,夫妻應知道彼此的性情、需求與希望,遵守節制的原則,並知道正確性行為的界限。有些人不知道這限制,擁有一個丈夫或妻子還不夠,必須有第二或第三個伴侶。我的看法是,即使第一個伴侶也無法完全消受,因此擁有二或三個就是縱欲。

你們必須試著淨化內心,並訓練它知所節制。知道節制是真正的清淨,否則你們的行為將毫無節制。吃到美食時不要太耽溺於它的味道,想想你的胃,考慮多少的量才是它所需的。若吃太多,就會有麻煩。節制是最好的方式,只要一個伴侶就夠了,二或三個就是縱欲,那只會造成問題。

四、不妄語──這也是斷除煩惱的工具。你們必須誠實、正直、坦率與公平。

五、戒絕使用麻醉品──你們必須知道自制,最好完全捨棄它。人們已被家庭、親友、家產、財物與其它東西麻醉,那已夠遭了,無須再使用麻醉品,它們只會在心中製造黑暗。那些大量使用的人應嘗試逐漸減輕用量,直到完全斷除為止。你們必須完全知道什麼是什麼,是什麼東西在日常生活中壓迫你?哪些行為造成這種壓迫?善行帶來善果,惡行則帶來惡果。這些都是因。

一旦戒行清淨時,對別人就會有種誠實與親切的感覺,這會從擔心與悔恨中帶來自在與滿足。免於悔恨是一種快樂的形式,那很像是種天界的狀態。他們在從戒中生起的快樂中,舒適地吃飯與睡覺。

棄惡生善,這是個修行佛法的原則,若能如此持戒,惡就會消失,善將取而代之。

看見快樂的不確定性與侷限性

但故事並非就此結束,一旦人們得到一種快樂,就很容易掉以輕心,在修行上不思進取。他們被快樂給絆住了,喜歡「天堂」的快樂,不想再往前進一步。那很舒服沒錯,但缺乏真實的瞭解,你們必須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受騙。

一再省察這快樂的弊病:它是短暫的,無法持久,你很快就會和它分開。它是不確定的,一旦快樂消失,痛苦就會取而代之,你會再陷入哭泣,即使是天界的眾生,最後還是會哭泣與痛苦。

因此,世尊教導我們,快樂就緊鄰著不圓滿的痛苦。通常當經驗這種快樂時,我們對它並無真正的瞭解,其實真正確定與持久的平靜,正受到虛假的快樂所遮蔽。這快樂是我們所貪著的細微煩惱,每個人都喜歡快樂,快樂是因喜好某件事而生起,但當喜歡變成不喜歡時,痛苦便生起。

我們必須省察這快樂,以便看到它的不確定性與侷限性。一旦事情改變,痛苦便生起,它也是不確定的,不要以為它是固定或絕對的。這種省察名為「過患說」(ādīnavakathā)──省察因緣和合世間的不足與限制,意指省察快樂,而非接收它的表面價值。瞭解它是不確定的,就不應緊抓著它不放,應拿起它之後就放下它,同時看見快樂的利與弊。

當瞭解那些事是不圓滿的,心就會瞭解「出離說」(nekkhammakathā)──省察出離,心將不再著迷,並尋找出路。不著迷是來自瞭解色、味、愛、憎的實相,意味著不再渴望貪取或執著事物,從貪取撤退到一個可安住的地方,以無貪的平等心來觀察。這就是從修行當中生起的平靜。

第八章 「法」的戰爭

(本章英文原文: Dhamma Fighting)

以「法」為武器 和貪、嗔、痴戰鬥

和貪、嗔、痴戰鬥──它們都是敵人。在佛教或佛道的修行中,我們是以「法」與安忍為武器,藉由它們來戰鬥,此作戰是為了對抗我們無數的情緒。

「法」與世間相互關聯,有「法」的地方就有世間,有世間的地方就有「法」。有煩惱的地方,就有戰勝煩惱的人,以及和它們戰鬥的人,這稱為「內在的戰爭」。

外在的戰爭,人們丟炸彈與開槍,它們征服別人或被別人征服。征服別人是世間的方式,修行佛法不是和別人作戰,而是要戰勝自己的心,耐心地忍受與對抗情緒。

修行佛法時,我們心中並無嗔恨與敵意,而是放下行為與思想中的各種嗔恚 [smd8-1] ,讓自己沒有嫉妒、嗔怒與怨恨。仇恨只有藉由不記仇與不憎恨才能克服。

嗔恨與嫉妒只會帶來怨恨。若我們能讓造成傷害的行為終止與結束,就無須報之以仇恨與敵意,而只會將那些行為視為「業」 [smd8-2]

「怨恨」是指心中持續對那行為衍生進一步的想法:「你這樣對我,我一定要以牙還牙!」這將會沒完沒了。它只會導致彼此持續找機會報復,仇恨永遠無法停止。只要我們如此做,這個結就永遠無法解開,世仇也將永遠延伸下去。

佛陀就是如此教導世人,完全出於對一切眾生的慈悲,但這世界仍是紛爭與戰爭不斷。智者應深入觀察這點,選擇那些有真實價值的行為模式。身為王子,佛陀曾接收各種戰鬥技巧的訓練,但他發現那些並非真的有用,它們只侷限於戰爭與侵略的世界。

戰勝自己 而非別人

因此,在訓練我們這些出離世間──出家的比丘時,我們必須學習捨棄一切不善法,放棄所有一切會造成敵意的事物。我們戰勝自己,而非別人。我們只與煩惱戰鬥:若有貪,就和貪戰鬥;若有嗔,就和嗔戰鬥;若有痴,就努力打敗它。

這就稱為「法的戰爭」。這場「心」的戰爭真的很難,事實上,它是最困難的一件事。出家就是為了思惟這點,學習戰勝貪、嗔、痴的技巧,這是我們主要的任務。很少人如此戰鬥,大多數的人都是和別的事物戰鬥,他們甚至很少看見它們。

佛陀教導我們斷惡與養善,這才是正道。接觸正道之後,我們必須學習,這意味著必須為一些困難預做準備,就如世間的學生一樣。學生們會發現,要獲得謀生的知識與學問頗為困難,一定要有耐心。當他們感到厭倦或疲憊時,必須強迫自己工作,唯有這樣才能畢業與得到工作。

比丘的修行也是如此,若我們下定決心修行與思惟,就一定能見道。

保持謙卑 放下自己的見解

「見慢」(diṭṭhi-māna)是個有害的東西。diṭṭhi意指「見解」或「觀念」,各式各樣的見解都稱為diṭṭhi,無論視善為惡,或視惡為善,這些都是「見」。有見解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執著那些見解,那就稱為「慢」(māna)──抓住那些見解,認為他們就是真理。這種執著將導致生死輪迴,永遠無法抵達「道」的終點,因此佛陀要我們放下各種見解。

在許多人共住的地方,如比丘住在寺院裡,若見解一致,他們便可能安心地修行;但見解若不一致,即使只有兩、三個比丘同住,也是會有困難。當我們保持謙卑,並放下自己的見解時,即使有許多人,我們還是能和合共住與佛、法、僧中。

我們許多人共住也是可以和諧的,只要看看馬陸 [smd8-3] 吧!馬陸有許多隻腳,不是嗎?你們認為它走路會有困難嗎?一點也不,它有自己的次序與節奏。修行也是如此,若我們能像佛陀時代的聖僧伽一樣修行,事情就簡單了。

換句話說,就是成為「善行道者」(supaṭipanno)──善於修行的人、「正直行道者」(ujupaṭipanno)──直接而正確修行的人、「真理行道者」(ñāyapaṭipanno)──為超越苦而修行的人、以及「正當行道者」(sāmīcipaṭipanno)──適當地修行的人。 [smd8-4] 這四種建立在心中的特質,將讓我們成為僧伽的真實成員。

即使有成千上萬的人,我們都走在同一條道路上,雖然來自不同的背景,但都是相同的。我們的見解可能有差別,但若正確地修行,就不會有摩擦。就如同所有河川都流向大海,一旦進入大海,都是同一色、味。當我們進入佛法之流時,就是一法,雖然來處不同,但都能和樂融融。

但若有「見慢」,就會引生爭吵與衝突。因此,佛陀教導我們要放下己見,別讓「慢」執著不相干的見解。

若有正念 就能覺知自己生命的狀況

佛陀教導正念的價值,無論行、住、坐、臥或身在何處,我們都應保持正念的力量。當保持正念時,我們就會看見自己,看見自己的心,會看見「身體裡的身體」與「心裡面的心」。若失去正念,便會毫無所知,無法覺知正在發生的事。

因此,正念非常重要。有了持續不斷的正念,我們隨時都能聽到佛陀的「法」。這是因為「眼見色」、「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與「身覺觸」都是「法」,當意念在心中生起時,那也是「法」。

因此,不斷地保持正念的人,隨時都能聽到佛陀的教導,「法」一直都在那裡。

正念是憶持力,正知是自我覺醒,這覺醒是真正的「覺知者」──佛陀。

當有正念、正知時,理解會隨之而來,我們會覺知正在發生的事,當眼見色時,覺知它是否恰當?當耳聞聲時,覺知它是否恰當?覺知它是有害的嗎?它是錯的嗎?它是對的嗎?如此類推其它的感官。若我們能真正瞭解,便隨時都能聽到「法」。

因此讓我們都瞭解到,此刻正在「法」中學習!無論向前或後退,都會遇見「法」──若我們擁有正念,一切都是「法」。甚至看動物在森林裡遊蕩,我們也會瞭解自己就和動物一樣,希望能離苦得樂。它們避開不喜歡的,且和人一樣怕死。

若省思到這點,我們就會瞭解,世上的一切眾生在各種本能上都是相同的。如此的思惟就稱為「修習」(bhāvanā)──如實地瞭解,瞭解一切眾生在生、老、病、死上都是同伴。

因此,我們必須擁有正念。若擁有正念,就會瞭解內心的狀態,無論思考或感受到什麼,都必須覺知它,這種覺醒即稱為「Buddho」、「佛」、「覺知者」──徹底、清楚與完全覺知的人。

當心完全覺知時,我們就找到了正確的修行。若你五分鐘失去正念,你就是瘋狂了五分鐘,茫茫然地過了五分鐘。擁有正念就是覺知自己,覺知心與生命的情況,擁有瞭解與洞察力,時時刻刻都在聆聽法音。

每天 都一定要修行

因此,每天都一定要修行。無論是感到懶散或勤奮,只管修行。不要只在心情好時修行。若你是跟著心情修行,那就不是「法」。不論晝夜,或心是否平靜,都沒關係,只管修行。

這就猶如小孩子學寫字,起初寫得不好──又大、又歪七扭八,過了一陣後,書寫就進步了。修行佛法就像這樣,起初很笨拙,有時平靜,有時不平靜──你並不真的知道什麼是什麼。有些人感到很灰心,此時,千萬別鬆懈!你必須堅持修下去,持續不斷地精進,就如小學生一樣,隨著逐漸成長,字也會寫得越來越好。他們開始時寫得很差,但是不久後就愈寫愈漂亮了,那都是因為童年時練習的結果。

我們的修行也是如此。嘗試於行、住、坐、臥等一切時中保持正念,當順利執行各項工作時,就會擁有心靈的平靜,就比較容易擁有平靜的禪修,它們是同時發生的。因此,請精進修行,這就是訓練。

[註釋]

[smd8-1]嗔恚包括各種程度的反感、惡念、生氣、煩躁、惱怒、怨恨,其特相是凶惡殘暴,現起的狀態是毀壞身心或自己與他人的福祉。
[smd8-2]業(kamma):意指「造作」,是由身、語、意所造作的行為、所作、行動、作用、意志等身心活動。若與因果關係結合,則指由過去行為延續下來所形成的力量。
[smd8-3]馬陸:俗稱千足蟲,屬於多足類動物,是一種類似軟體蟲的小動物,身體多節,每節有兩對足。
[smd8-4]《增支部》說:「若欲修習僧隨念的人,當獨居靜處,隨念如是聖僧伽的功德:世尊的聲聞眾是善行道的,世尊的聲聞眾是正直行道的,世尊的聲聞眾是真理行道的,世尊的聲聞眾是正當行道的。即四雙八輩的世尊的聲聞眾,是可供養者、可供奉者、可施者、可合掌者,為世間無上的福田。」

第九章 只管做它!

(本章英文原文: Just Do It!)

吸進、呼出,就像這樣持續下去!即使有人頭上腳下倒立,也別在意。只要持續將注意力放在入息與出息上。專注覺知呼吸,只管持續做它。

別管其它事,別想得到什麼東西,什麼都不要管,只要覺知入息與出息。入息與出息,入息時Bud-,出息時-dho。如此專注於呼吸,直到你覺知入息與出息……覺知入息……覺知出息。如此保持覺知,直到心平靜下來,沒有擾動與不安,只有呼吸的出與進。讓心維持在這樣的狀態,你還不需要一個目標。這是修行的第一階段。

行、住、坐、臥 都要保持覺知

若心是自在平靜的,它會自然地覺知。當你持續這個狀態時,呼吸會變得愈來愈微細,不只身體變柔軟,心也變柔軟了,那是種自然的過程。你既不覺得單調,也不會昏沉、打瞌睡,只是舒適地坐著,心無論做什麼都自在,平靜不動。然後當出定時,你對自己說:「哇,那是什麼?」你回想剛才所經歷的平靜,且永遠不會忘記。

跟隨我們的是正念與正知的力量,無論或說或做什麼,或去哪裡,托缽、吃飯或洗缽,都要清楚地覺知這一切。持續保持正念,跟著心走。

當你修習行禪 [smd9-1] 時,選擇一條步道,例如從一棵樹到另一棵,大約五十呎長。行禪和坐禪一樣,集中注意力:「現在,我將專精於此,以強固的正念與正知,讓心平靜。」專注的所緣因人而異,找出最合適你的。

有些人練習對眾生散播慈心,從右腳開始,以正常的步伐行走,走路時配合念Bud-dho,持續對那所緣保持覺知。若心變得不安,就停下腳步,讓心安定後再繼續走路。持續自我覺知,覺知「道」的開始和每個階段,包括它的初、中、後段,讓這個覺知持續不斷。

行禪的意義即來回走動。這並不容易,有些人看見我們這樣走,以為我們瘋了,他們不瞭解行禪能產生大智慧。來回地走,若累了就站住,保持心不動。專注於讓呼吸順暢,當它相當順暢時,再次將注意力放在走路上。

姿勢自己會變,它們在行、住、坐、臥之間變換,不可能永遠都只是坐著、站著或躺著。我們必須將時間花在不同的姿勢上,讓四種姿勢都變成有益的,只管持續地做它,不過這並不容易。

專心看呼吸 不要讓心溜走

這裡有個想像它的好方法。拿個玻璃杯,將它放在桌上兩分鐘。當時間到了,就把玻璃杯移到桌子另一處,放兩分鐘。然後再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也是兩分鐘。

持續反覆地做,直到你開始痛苦,直到你懷疑,直到智慧生起:「我到底在做什麼,像個瘋子一樣來回移動杯子?」心會用它習慣的方式思考。不要管別人如何說,只要持續移動杯子,每兩分鐘,好嗎?──不要做白日夢,兩分鐘而非五分鐘。兩分鐘一到,就把它移回來。專注於此,這是行動的問題。

觀察入息與出息也是如此。將你的右腿放在左腿上而端坐,吸滿空氣直到不能再吸為止,當入息完成時,接著就吐氣,直到肺部淨空為止。

不要強迫它,無論呼吸是長或短或柔軟都無妨,只要適合你就好。坐著看入息與出息,讓自己保持舒適。不要讓心溜走,若它溜走就停止,看它究竟跑去哪裡,為何未跟著呼吸,找到它後將它帶回來,讓它和呼吸待在一起。毫無疑問地,有天你一定會看到結果。

只管持續地做它,就如你毫無所獲,或如不曾發生任何事,或如不知是誰在做,無論如何持續地做就對了。就像你拿出穀倉裡的稻子撒到田裡,猶如丟掉它一般,將種子撒滿整片田地,你對它毫不在意,然而,當時間一到,它就會發芽成長,你再移植它,最後終於獲得香甜的青糯米飯。它就是這麼一回事。

禪修也是如此,只要坐在那裡。有時你可能會想:「我為何要如此專心地看呼吸?即使我不注意它,它還是會持續地進與出啊!」

嗯,你總是會找到一些事來想,那是種固執己見的心。忘了它!繼續努力讓心平靜下來。

不管生起什麼感覺 只管看著它

一旦心平靜,呼吸就會慢下來,身體會放鬆,心也會變得愈來愈微細。它們會處於一種平衡的狀態,直到似乎沒有了呼吸,然而你完全沒事,還是活得好好的。當達到這點時,不要驚慌,不要以為已停止呼吸而起身離開。那表示你的心是平靜的,無須做任何事,只要坐著專注於當下就好。

有時你可能會質疑:「咦?我在呼吸嗎?」這也是犯了同樣的錯誤。那是思考的心。無論發生什麼事,都順其自然,不管所生起的是何種感覺,覺知它,看著它,但不要受到迷惑。持續做它,持續地做,經常做它。

進食之後,掛好袈裟便開始行禪,持續念Buddho……Buddho……,行禪時持續地專注於Buddho,直到所行的路徑都陷下去,無論是深及小腿或膝蓋,只管持續地走。

那不是得過且過的蹓躂,一路上胡思亂想,然後回到茅蓬,看著睡覺的草蓆好像在向你招手!然後像頭豬一樣倒頭呼呼大睡。若你那麼做,那就絲毫也得不到修行的好處。

若是放棄 永遠也達不到平靜

持續地做它,直到不耐煩,然後就看那厭煩能持續多久,持續地看,直到厭煩結束。無論經驗到什麼,在解決它之前,都必須親自經歷過一遍。不是重複對自己唸誦「平靜、平靜、平靜」,然後當坐下來時,平靜就會像打開開關一樣出現,否則你就放棄。若是如此,你永遠也達不到平靜。

知易行難,就如想還俗的比丘說:「種田對我來說,並不那麼困難,我還是回去當農夫好了!」他們對於乳牛和水牛、耙與犁等事完全一無所知,就開始種田。他們將發現談到種田,聽起來好像很容易,但當實際去嘗試時,才知道有多困難。

每個人都會想以那樣的方式得到平靜。事實上,平靜確實已在那裡,只是你還不認識它而已。你可以跟在它後面,盡情地談論它,但並不知道它是什麼。

因此,去做它,跟著它,直到你覺知,與呼吸一致,以念Bud-dho的方式專注於呼吸。這樣就夠了,不要讓心遊蕩到其它地方,當下覺知,就這麼做。只要學這個,以此方法持續地做。若你開始想「什麼也沒發生」,別理它,只管繼續做。只要堅持做下去,最後你一定能覺知呼吸。

好了,試試看吧!若你這麼打坐,心抓到竅門後,就會進入最佳狀態,一種「恰到好處」的狀態。當心靜下來,正知自然會生起,然後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徹夜打坐,因為心正在享受它自己。當達到這種境界時,你可能會想為朋友說法,讓他們也能同沾法喜,有時確實會這樣。

就拿老沙彌桑(Por Sang)為例,有晚他行禪過後,開始打坐,他的心變得光明而澄澈,他想說法,且無法停止。我聽到有人在竹林那裡大聲開示的聲音,我心想:「是有人在說法,或是有人在抱怨什麼事?」它並未停止。因此,我拿起手電筒,走到那裡瞧瞧。沒錯,在竹林裡,在燈籠的照射下盤腿打坐的正是桑,他說話的速度非常快,我完全跟不上。

因此我對他喊到:「桑,你瘋了嗎?」

他說:「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我就是想說法。禪坐時,我忍不住要說法,行禪時也一樣,我時時刻刻都忍不住要說法,不知它何時才會停止!」

我心想,當人們在修行時,各種想像不到的事情都可能會發生。

持續精進 不要放縱情緒

因此持續做它,不要停止。不要放縱情緒,要對抗習氣,無論你感到懶散或勤奮,不管坐著或走路,都要修行。當躺下來,專注於呼吸並告訴自己:「我不會耽溺在躺著的舒適中。」如此教導你的心。只要一清醒,立即起來,繼續精進。

吃飯時,告訴自己:「我不因渴愛而食,只是當成醫藥,以便有足夠的精力能繼續修行。」

入睡前、進食前,都要如此警惕自己,經常保持這樣的態度。當準備站起來時,清楚地覺知它;準備躺下來時,也要清楚地覺知它。無論做什麼,都要保持覺醒。當躺下來時,右脅臥並注意呼吸,念Buddho直到睡著。然後,醒來時,佛號就像都在那裡一樣,並未間斷。隨時保持正念,平靜才會生起。別看別人,別管別人的閒事,只要注意自己。

當坐禪時,要坐挺直,頭不要前傾或後仰。就如佛像一樣,要保持一種「恰到好處」的平衡姿勢,然後心就會變得光明與清晰。

疼痛自行生起 也會自行消失

在改變姿勢前,要儘可能地忍耐。若感到痛,就讓它痛,不要急著改變姿勢,不要對自己說:「哦!我受不了了,我最好休息一下。」耐心地承受,直到疼痛無以復加,此時再多忍耐一會兒。

忍耐再忍耐,直到無法念佛,然後就以痛處作為所緣。「哦!痛、痛、真痛!」讓疼痛取代佛號,成為禪修的所緣,並持續注意它,繼續打坐。當疼痛達到極限時,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佛陀說疼痛會自行生起,也會自行消失。讓它死去,別放棄!有時你可能會突然冒汗,斗大的汗珠像玉米粒一樣流到胸膛。但若撐過疼痛的感覺,你就會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了。持續做它,但也別太逞強,只要持續穩定地修行即可。

吃飯、睡覺 都要清清楚楚

當在吃飯時也要保持覺知,咀嚼、吞下,然後它跑到哪裡去了?哪些食物適合或不適合你,你都要清清楚楚。飲食要知量,吃飯時持續觀察,估計再吃五口就會飽時便停止,喝一些水,那食量就是最恰當的。而後無論坐禪或行禪,你都不會感到沉重,你的禪修將會進步。

試試看,看你能否辦得到。不過通常我們不是如此做,當感到飽足時,會再多吃五口。這是我們無始的貪欲與執著,與佛陀的教法相違背,會讓我們愈陷愈深。若非真心想修行,你就不可能辦到。持續觀察你的心。

睡覺時也要警惕,你必須有方法才能保持清明。你們睡眠的時間可能會有不同──有時早睡,有時晚睡。但試著如此練習:無論何時入睡,都只睡一回。只要一清醒,便立刻起身,不要再睡回籠覺。

無論睡多久,都只睡一回。一醒來就下定決心,即使還未睡飽,都得起身、洗臉,然後開始行禪或坐禪,我們應如此訓練自己。你不可能只聽別人說便知悉這一切,必須從實際的修行中去瞭解,因此我告訴你們要修行。

屏住呼吸 心會乖乖回來

修心是困難的。當坐禪時,讓心只有一個所緣,讓它停留在入息與出息上,如此心才會慢慢平靜下來。若心是混亂的,它會有許多所緣。當坐禪時,會想家嗎?有些人會想吃麵,剛出家的人肚子經常會很餓。 [smd9-2] 你想吃、想喝,想念各種食物,心都快瘋了。若事情是如此,就隨它去,當你克服它時,它就會消失。

只管做它!你曾練習過行禪嗎,感覺如何?妄想紛飛嗎?果真如此,立即停下腳步,直到心回來為止。若心經常出走,就停止呼吸,屏住呼吸,直到肺好像快爆炸為止,它自己就會回來。無論情況有多遭,若它四處亂跑,就屏氣凝神,當肺快爆炸時,心就會回來。

你必須加強心力,訓練心和訓練動物不同,心真的很難訓練,別輕易放棄。若你屏住呼吸,就無法再想任何事,心自己會乖乖回來。

均衡持續地練習 正念將不間斷生起

那就如瓶中的水,當慢慢地倒出來時,水會滴出來──滴滴……答答……。但當我們將瓶子更傾斜時,水則會持續傾斜而出。正念就像這樣,若我們加速精進,以均衡而持續的方式練習,正念將像水流一樣無間地流出。無論行、住、坐、臥,覺知都不會間斷,像河水一樣川流不息。

我們心的訓練就像如此。在片刻的正念後,又會再度胡思亂想,它是不安的,而正念也無法持續。但無論它想些什麼,都別在意,只管持續精進。它會像水滴一樣,愈來愈頻繁,終至匯聚成一條水流。屆時覺知就會無所不在,無論行、住、坐、臥,不管你做什麼,覺知都會照顧你。

就從現在開始,試試看,但不要急。若你只是坐在那裡等著看好戲,那麼你就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因此要小心。若太勉強,你不會成功;但若你完全不肯嘗試,也同樣不會成功。

[註釋]

[smd9-1]行禪(caṅkama):即是在行走時修習禪定,禪修者選擇一條步道,來回緩步慢行,這樣修法能發展覺知的平衡性、準確性與專注的持久性。它是由注意走路的每個步驟所組成,通常分成六個步驟:(一)舉起腳;(二)伸出腳;(三)腳向前移;(四)腳向下放;(五)腳踏在地面;(六)腳向地面壓下,以便接著跨出第二步。
[smd9-2]在阿姜查的傳統裡比丘與八戒女一天只吃一餐,在早晨托缽回來之後。

第十章 正確的修行──穩定的修行

(本章英文原文: Right Practice - Steady Practice)

切記!這個修行是困難的。

心是重要的東西,但訓練它很難。這身心系統裡的每樣事物都匯集到這顆心,眼、耳、鼻、舌、身都接收感覺,然後將它們傳送到心,它是其它一切感官的監督者。若心受到好的訓練,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若還有問題,那是因為心仍有疑惑,無法如實地覺知事物。

「法」圓滿無缺 不圓滿的是我們的修行

瞭解這點,你們就已完全做好修行佛法的準備。無論行、住、坐、臥,或身在何處,修行所需的工具都已備妥。像「法」一樣,它們就在那裡。「法」無所不在,就在這裡、陸上或水中,無論何處,一直都存在。「法」圓滿無缺,不圓滿的是我們的修行。

圓滿覺悟的世尊教導一個方法,所有人都可藉由它修行並瞭解「法」。它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只是那件事的實相。例如看看頭髮,只要知道其中一根,便會知道每一根,包括自己與別人的。我們知道頭髮就只是「頭髮」,藉由瞭解一根頭髮,我們便能知道全部。

或者想想人,若我們瞭解自身因緣的真實本質,就知道世上其它所有人,因每個人都是相同的。「法」就是如此,它雖然是件小事,不過卻很大。藉由瞭解其中一個因緣的實相,我們便瞭解它們全體的實相。

心只是自然的因緣 就如森林裡的一棵樹

然而,訓練是困難的,之所以困難是因為渴愛。若你不「想要」,就不會修行,若是出於渴愛而修行,便見不到「法」。仔細想想,若你不想修行,就無法修行。首先你必須想修行,如此才能真的去做它。無論前進或後退,都會碰到欲望,所以從前的禪修者會說修行是件非常困難的事。由於欲望,你見不到「法」,有時欲望很強,想立刻見「法」,但它卻與你的心不相應──心還不是「法」。

緣於慾望,所以修行是困難與艱辛的。當我們坐禪時,想要獲得平靜,若不想就不會坐下來修行。當坐禪時,就想得到平靜,但如此想時,卻反而會造成困擾,讓我們感到不安,事情就是如此。因此,佛陀說:「別因欲望而說,別因慾望而坐,也別因慾望而行。無論做什麼,都別帶著欲望去做。」

欲望就是渴愛,若你不想去做某件事,將不會去做它。若修行陷入這瓶頸,就會感到很沮喪,如何可能修行呢。我們一坐下來,心中就有欲望。

事實上,這顆心只是自然的一個因緣,就如森林裡的一棵樹。若你想要木板,它必得來自樹,但樹就是樹,並非木板。在它真的能為人所用之前,必須先找到樹,將它鋸成木板。它原本只是一棵樹,是自然的一個因緣,對需要木材的人而言,它的原始狀態並沒有用處。

心就像如此,它是自然的因緣,本身便具備認知思想與分別美醜等的潛力。

若不修行 就不會知道「法」

心必須接受進一步的訓練,我們不能就讓它如此。它是自然的因緣,但我們必須訓練它,才會瞭解它是自然的一個因緣,必須改進自然,以使它適合我們的需要,那就是「法」。「法」是必須被修行,並帶至內心的某樣東西。

如不修行,就不會知道「法」。你無法藉由讀書或研究知道它,或即使你知道,這知識也是不完整的。例如這個痰盂,每個人都知道它是痰盂,但並未完全「了知」它。

為何並未完全了知?若我再稱「痰盂」為「鍋子」,你會怎樣說?假設我每次都說:「請將那隻鍋子拿過來。」那會困擾你,為什麼?因你並未完全了知它。若知道後就不會有問題,你只會拿起那個東西,然後將它遞給我,因為事實上根本沒有痰盂。

你瞭解嗎?它之所以稱為「痰盂」是由於世俗的慣例,它為世人所接受,因此它是個痰盂,但根本沒有什麼真實不變的「痰盂」。若有人想稱它為「鍋子」,它就是只鍋子。

無論你想叫它什麼都可以,這種世俗的慣例就稱為「概念」。若我們完全覺知痰盂,即使有人稱它為「鍋子」也不會有問題。無論別人稱它什麼,我們都不會受到影響,因為瞭解它的真實本質。瞭解這點的人,就是了知「法」的人。

帶著欲望修行 便是渴愛

現在回到自己身上。假設有人對你說「你瘋了」或「你很笨」,那可能是戲虐的話,但你仍會感到不舒服。事情會變麻煩,都是因為我們有野心,想擁有或達成某事。因為這些慾望,以及無法如實了知,我們才會不滿足。若我們了知「法」,貪、嗔、痴就會消失。一旦瞭解事物的實相,我們就不會再戀棧它們。

若身心都不是「我」,也不是「我的」,那麼它們到底屬於誰?要解決這些問題很難,我們必須依賴智慧。佛陀說必須練習「放下」。很難瞭解「放下」的練習,不是嗎?若放下,就不必修行,對嗎?因為已經放下了呀!

假設你去市場買椰子,當帶著它們回來時,有人問你為何要買它們。

「我買回來吃啊!」你說。

「難道你要連殼一起吃嗎?不,我不相信!若你不打算吃殼,那麼你為何連它們也一起買回來?」

你會如何回答?

我們帶著欲望修行。若無欲望就不會修行,帶著欲望修行是渴愛。如此思惟將會帶來智慧,你知道嗎?例如椰子,你當然不打算吃殼,那麼為何要帶回它們?因為拋棄它們的時刻還未到呀!它們具有包裹椰子的作用。若吃完椰子後再扔掉殼,就沒問題了。

專注 並非把自己綁在結裡

我們的修行就像如此。當佛陀教導不要依欲而做、依欲而說、依欲而食,以及依欲而行、住、坐、臥時,是指我們應以離染的態度來做這些事。

就如從市場買回椰子,我們並不打算吃它的殼,但還未到拋棄它們的時候。椰子的汁、皮與殼是一體的,買時是整個一起買。若有人想指責我們吃椰子殼,那是他們的事,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修行就是如此,如椰子殼,概念與解脫 [smd10-1] 共同存在。

智慧必須靠每個人自己去尋找。要獲得它,必須不急不徐地前進。不過,我們往往都太急了,一開始就急著到達終點,不想落後,而想要成功。

有些人在準備禪修時太過激進,他們點燃一支香,頂禮並發誓:「縱使我倒下或死掉,只要這支香未燒完,就絕不起坐。我誓死坐到底!」然後開始坐禪,但很快魔羅便從四面八方來襲。他們才坐一會兒,便覺得香應該燒完了,於是睜開眼偷瞄,「哇,還早得很呢!」

他們咬緊牙根,又多坐了一會兒,感到燥熱、緊張、不安與困惑。到了最後關頭,他們心想:「現在應該差不多快結束了。」於是又偷看了一眼,「天啊,還不到一半呢!」

三番兩次地偷看,香仍未燒完。於是乾脆放棄,停下來坐在那裡自怨自艾:「我真笨,簡直毫無希望!」這就稱為瞋恚蓋。他們不能怪別人,因此便責怪自己。為何會這樣?都因為渴愛的緣故。

事實上,無須經歷這一切。專注的意思是指以不執著之心專注,而非把自己綁在結裡。

穩定修行 才是重點

但我們可能讀過經典,看到佛陀如何在菩提樹下發願:「若未達正等正覺,即使血肉枯竭,我也誓不起座。」在書本上讀到這一段,你可能會想自己試一試,效法佛陀的作法。但你並未想到自己的車只是台小車,而佛陀則是大車,因此可以一路走到底。憑著你那台小車,如何可能一次就達到目標?那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我們為何會那樣想?因為我們太極端了。有時走得太慢,有時又走得太快,平衡點是如此地難以掌握。

我完全是根據自身的經驗來談,過去我的修行就是如此。為了超越渴愛而修行……,若我們不渴望,會修行嗎?但以渴愛修行卻是痛苦的,我被困住了,進退兩難。然後瞭解到穩定的修行才是重點,修行必須連貫,他們稱這種修行為「在一切姿態中保持一致」。

持續鍛鍊修行,別讓它成為災難,修行是一回事,災難則是另一回事。多數人通常都是在製造災難,當懶散時,就不願費心去修行,只有在感到充滿活力時,才會修行。我過去就是如此。

只有當你覺得喜歡它時才修行,這樣對嗎?那與「法」相應嗎?它符合佛陀的教導嗎?無論你是否喜歡,都應該修行,這才是佛陀的教導。多數人都只等心情好時才修行,當感覺不喜歡時,就意興闌珊,這叫災難,而非修行。

在真正的修行中,不管快樂或沮喪、容易或困難、炎熱或寒冷,你都得去做。在行、住、坐、臥中穩定地修行,讓正念在一切姿勢中保持一貫。

行、住、坐、臥 持續保持正念

起初我囿於「一致」的字面意義,認為站著應和走路的時間一樣長,走路應和坐著的時間一樣長。我嘗試這樣做,但辦不到。

若禪修者要讓行、住、坐、臥的時間都一致,能維持多久呢?站五分鐘,坐五分鐘,躺五分鐘……我無法一直如此做,因此坐下來進一步想:「那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世上根本沒有人能那樣修行!」

然後我領悟到:「哦,那是不對的!它不對,因為那是不可能的。書中對於讓各種姿態一致的解釋,是不可能的。」

但只要考慮心,便可能做到那樣。持有正念、正知與智慧──這是你能做到的,這是真正值得練習的事。無論行、住、坐、臥,我們都一貫地保持正念,這是可能的。我們要對行、住、坐、臥等一切姿勢,持續地保持覺知。

心受到如此訓練時,就能持續地憶念佛:Buddho、Buddho……,那就是覺知。覺知什麼?隨時覺知什麼是對或錯。是的,這是可能的,這是真正修行的開始:無論行、住、坐、臥,都持續保持正念。

只要還無法放下 就必須不斷努力

其次,你應瞭解那些應該捨棄或培養的情況。你覺知快樂,也覺知不快樂。當覺知快樂與不快樂時,心就能在遠離兩端之間安住。快樂是鬆弛之道──耽著欲樂;不快樂則是緊繃之道──耽著苦行。 [smd10-2]

若知道這兩種極端,則心即使偏向任何一端,都能再將它拉回來。當心偏向快樂或不快樂時,立即覺知,並將它拉回來,不讓它傾向於任何一邊。我們謹守著覺知,不讓心隨著習氣走。

跟著習氣走很簡單,不是嗎?但正是由於這簡單,而帶來痛苦,就如不肯費心種植與照顧作物的農夫。他喜歡輕鬆,等到要吃飯時,卻什麼也沒得吃,事情就是如此。過去我曾質疑許多佛陀的教導,但都無法撼動它們。因此我便接受那些教導,並以之訓練自己與別人。

修行的重點是「行道」 [smd10-3] 。什麼是「行道」呢?它只是我們行、住、坐、臥等各種活動,這是身體的「行道」。

至於心的「行道」是:在今天的行程中,你感受到情緒幾次低潮?幾次高昂?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感覺嗎?必須如此覺知自己。看見那些感覺後,能放下嗎?只要我們還無法放下,就必須不斷努力。當瞭解到自己仍無法放下某些特定的感覺時,就必須以智慧檢視。

當死亡靠近時都不修行,何時才會修行呢?

不斷地做,這就是修行。例如當充滿熱情時,修行;當倦怠時,試著繼續修行。若無法以全速繼續,至少也要以半速前進。不要浪費時間在懶惰上,不修行只能帶來災難,那不是修行者的方式。

現在我聽過有人說:「哦!今年我真是倒霉透了。我病了一整年,完全無法修行。」

咦?若當死亡靠近時都不修行,何時才會修行呢?若他們感覺很好,你認為他們會修行嗎?不,他們會迷失在快樂中。若感到痛苦,他們也不會修行,一樣會迷失於其中。

我不知道人們何時才會想要修行!他們只看到自己病了在受苦,發燒到幾乎快死了……。沒錯,的確很沉重,但這也正是修行之所在。當感到快樂時,人們會樂不思蜀,而忘了自己的處境。

好壞、善惡 只能往心裡去看

我的訓練生涯中有段時間,大約在我修行五年之後,那時覺得和別人共住是種妨礙。我坐在茅蓬中想要禪修,人們時常會來聊天並干擾我。我受夠了,因此前往森林中一座荒廢的小寺院居住,鄰近一個小村莊。我獨自待在那裡,整日禁語,因為根本沒有說話的對象。

大約待了十五天後,我生起一個想法:「嗯!若有個沙彌或白衣 [smd10-4] 和我在一起就好了,它能幫我處理一些雜務。」我早就知道會出現這種想法,果不其然!

「嘿!你真奇怪!」我對自己說,「你說受夠了朋友,受夠了同住的比丘與沙彌,這算什麼?」

「不,」有個聲音回答,「我想要一個「好」沙彌。」

「那些好人都在哪裡呢?你能找到任何一個嗎?你打算去哪裡找呢?整個寺院裡只有不好的人。你一定是其中唯一的好人,才會想逃離那裡!」

你必須持續追蹤思緒,直到你瞭解為止。

「嗯!那是個好問題。要去哪裡找個好人呢?若外面沒有好人,你就必須往自己心裡去找好人。」

除了自己心裡,其它地方你都找不到好人。若你是好的,則無論到哪裡都是好的。無論別人批評或稱讚你,你都是好的。若你不好,則當別人批評時就會生氣,稱讚時就會高興。

我反省到這一點,並始終認為它是對的。「好」一定只能往心裡找。當瞭解這點時,那個想逃的感覺就消失了。之後,每次那感覺生起,我就覺知它,並放下它。無論住在哪裡,每次人們責罵或稱讚我,我都會反省,關鍵不在他們說的是好或壞,善或惡一定只能往心裡去看。其它人覺得如何,那是他們的事。

好與壞 都會咬人

不要想:「今天太熱」、「它太冷」、「它……」,無論天氣如何,它就是那樣,埋怨天氣只是懶惰的投射。我們必須瞭解內在的「法」,那才會有種比較確定的平靜。

當你在禪修中感到平靜時,不要急著為自己慶賀。同樣地,若有疑惑,也別責怪自己。若事情看起來不錯,別沾沾自喜;若情況不好,也別悶悶不樂。 只要看著它就好,看看有些什麼,不要妄加評斷。若是好的,別執著它;若它不好,也不要排斥它。好與壞都會咬人,因此別抓著它們不放。

修行就只是坐下來仔細看。好心情與壞心情都依著它們的本質來了又去,不要一味地稱讚心或責怪它。該慶祝時就慶祝,但只要一點點,不要過度。就像教小孩,有時可能必須稍微管教他,有時也許必須懲罰一下自己,但也不要經常懲罰自己,若你那麼做,最後只會放棄修行。

不要以為 修行就是閉眼打坐

不要以為修行就是閉眼打坐。若你那麼想,改變它!穩定地修行是行、住、坐、臥時,都保持修行的態度。當結束坐禪時,不要以為禪修就此結束,應思惟這只是改變姿勢而已。若如此思惟,就會有平靜。無論你身在何處,內心都會有穩定的覺知。

若你放縱情緒,一整天都讓心恣意遊蕩,下次坐禪時,得到的將是一天下來,漫無目標思考的殘留印象。平靜根本無從生起,因為你已讓它冷卻了一整天。若如此修行,心會離修行愈來愈遠。

有時我問弟子禪修進展如何,他們說「哦,現在都沒了!」你瞭解嗎?他們也許可以保持一個月左右,但是一、兩年之後,一切就都煙消雲散了。

為何會這樣?因為在修行中未掌握到這個要點。他們一結束坐禪,就放棄定,坐禪的時間開始變得愈來愈短,直到只要一坐下來就想結束,最後甚至不想坐禪。

拜佛的情況也是如此,起初他們每晚臨睡前都會虔誠地禮拜,但過了一陣子後,開始分心,很快就完全不想禮拜了,只是匆匆點個頭,最後連點頭都免了。他們將修行完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正確的修行 就是穩定地修行

因此,你應該瞭解正念──不斷地修行。正確的修行就是穩定地修行,無論行、住、坐、臥,修行都必須持續。這意味著修行或禪修,是在心中而非身體進行。若心充滿熱忱,那麼就會有覺知。

正確地瞭解後,就能正確地修行。當正確地修行時,就不會誤入歧途,即使只做一點點,那都很好。例如當結束坐禪時,提醒自己禪修並未結束,只是改變姿勢而已,心還是鎮定的。無論行、住、坐、臥,都保持正念,若有這種覺知,就能維持內在的修行。到了晚上再次坐禪時,修行仍然持續無間。你的精進毫不間斷,讓心能安然入定。

有些人禪修時,由於未得到預期的東西而放棄,推說福報不夠無法修禪。世人就是如此,他們都站在煩惱那一邊。

任何感覺 都是不確定的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讓心偏離正道,向內看,就會看清楚。依我看,最好的修行無須讀很多書,將所有的書都拿開,並鎖起來,只要讀自己的心。

打從學校開始,你們就埋首於書本中,我認為現在你們有這機會與時間是很難的,將書本收到櫥櫃裡,並把門鎖上,只要讀你的心。每次內心生起什麼事,無論喜歡與否,無論看起來是對是錯,都只要以「這是不確定的事」斬斷它。無論生起什麼,都只要斬斷它。

「不確定」真的是一種重要的修行,它能修慧。你愈深入觀察,愈瞭解不確定性。在你根據「不確定」斬斷它後,它可能會縈繞不去,並再度出現──但確實它真的「不確定」。無論出現什麼,都只要把這標籤貼上去。

然後,你就會瞭解這相同的老面孔──渴愛的心,它打從你出生的那天起,就日復一日地愚弄你。你必須觀察它,並如實地瞭解它。

不被感覺愚弄 就不會被世間愚弄

當修行達到這點時,你就不會執著任何感覺,因為它們都是不確定的。你們曾注意過嗎?也許看見一個時鐘,心想:「好棒。」買了它後,過幾天就感到厭煩。「這隻筆真的好漂亮!」──好到讓你買下它,幾個月後又厭倦它了。事情就是如此。它有任何持續性或確定性嗎?

若我們瞭解這些事都是不確定的,那麼它們錯誤的價值就會消退。所有事情都變得無關緊要。我們為何要執著毫無價值的東西呢?保留它們,就只是像保留一塊破舊布來擦腳一樣。我們要瞭解,所有感覺在價值上都相等,因為它們全都擁有相同的本質。

當瞭解感覺時,就瞭解世間。若不被感覺愚弄,就不會被世間愚弄。瞭解這點的心,將會擁有堅固的智慧基礎。這樣的心不會有什麼問題,若真的有問題,也都可以解決。

當問題不再時,疑惑也就不在,取而代之生起的是平靜。若真的在修行,它就應該如此。

[註釋]

[smd10-1]概念(sammuti)指的是世間共許的慣例或暫時的實相,而解脫(vimutti)則是從貪著與煩惱中解脫,是究竟的實相。
[smd10-2]佛陀的初轉法輪中,即指出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這兩端,是錯誤的道路。
[smd10-3]行道(paṭipadā):指修行之道。sammā-paṭipadā即是正道。
[smd10-4]白衣(泰文Pa-kow):準備出家的持八戒者,通常和比丘們同住在一起,除了自己的禪修之外,也幫他們處理一些戒律禁止比丘做的事。例如,清理毛刷,或在人煙罕至的地區攜帶隔夜食物等。

第十一章 正定──在活動中離染

(本章英文原文: Sammā Samādhi - Detachment Within Activity)

智者持續修行 直到與「法」合一

想想佛陀,無論在他自己的修行或教導中,他都足以堪為楷模。佛陀教導我們將修行當作去除我慢的方法,他無法替我們修行。聽取那個教導,我們必須教導自己,親自去修行。結果會在這裡出現,而不在教導裡。

佛陀的教導讓我們能初步瞭解「法」,但「法」還不在我們心裡。為什麼?因為我們尚未修行,還未教導自己。「法」在修行中生起,你們透過修行覺知它;若懷疑它,就應在修行中懷疑它。

來自大師們的教導可能是真實的,但他們只是指出道路而已,要瞭解「法」,必須將教導納入心裡。針對身體的部分,就運用在身體上;針對語言的部分,就用在言語上;針對心的部分,則運用在心上。這是指在聽完教導後,我們必須教導自己覺知「法」,並成為「法」。

佛陀曾說一味相信別人的人,並非真的智者。智者會持續修行,直到與「法」合一,直到對自己具有完全的信心,不依賴別人為止。「信」可以有各種形式,有隨順「法」的「信」,也有背離「法」的「信」。第二種「信」是粗率與魯莽的瞭解,是邪見。

向內觀 不要向外看

以長爪(Dīghanakha)婆羅門為例,他只相信自己,有此當佛陀在王舍城(Rājagaha)停留時,長爪前去聞法,或可說他是去教導佛陀,因為他只想解釋自己的見解。

「我所持的見解是,沒有任何東西適合我。」長爪說。

佛陀回答:「婆羅門!你的這個見解也不適合你嗎?」

佛陀的回答令長爪為難,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佛陀以許多方式解釋,直到婆羅門瞭解為止:「嗯!我的這個見解是不正確的。」

聽完佛陀的解釋,婆羅門放棄慢見,並很快地見到實相。他當下立即改變,猶如翻掌。他如此稱讚佛陀的教導:「聆聽世尊的教導,我的心被點亮了,就如活在黑暗中的人見到光明,或如覆盆轉正,或如迷途者找到道路一樣。」

那時一種確切的瞭解在其內心生起,在已被轉正的心中生起。邪見消失,正見取而代之,黑暗消失,而光明出現。

佛陀宣稱,長爪婆羅門是已開法眼者。先前長爪執著自己的見解,無意改變它們,但當他聽到佛陀的教導時,心便見到實相,他瞭解自己對那些見解的執著是錯誤的。

我們必須以同樣的方式改變,在捨棄煩惱之前,必須先改變觀念。過去我們並未好好修行,雖然我們自認為是好的。現在,當真的深入觀察這件事時,我們將自己轉正,猶如翻掌。這意味著Buddho──「覺知者」或智慧,在心中生起,並重新看事情。

原本「覺知者」並不存在,我們的認知是不清楚、不真實與不完整的,因為它太微弱而無法訓練心,後來心由於這覺知──智慧或洞見──而改變或翻轉,超越我們先前的覺知。

佛陀因此教導我們要向內觀──「引導的」 [smd11-1] ,不要向外看,或向外看,接著就向內觀,觀看其中的因與果。尋找一切事物的實相,因為外在與內在的所緣一直都是相互影響的。

修行的目的就是要使覺知更加增強,這能引發智慧與洞見的生起,使我們能覺知心的活動、心的語言,以及一切煩惱的伎倆和手段

捨棄造成痛苦的因

當佛陀最初離家追尋解脫時,可能像我們一樣並不確定該如何做。它嘗試許多方式以開發智慧,他去參訪老師,例如阿羅邏迦蘭 [smd11-2] ,並和他們一起禪修……右腿放在左腿上,右手放在左手上……身體挺直……閉上眼睛……放下所有的事情,直到他進入很深的禪定 [smd11-3] 為止。

但當出定時,舊想法又浮現,他依然執著它。看到這點,他知道智慧尚未生起,他的瞭解還無法通達實相,仍是不完全與有所欠缺的。他雖然已獲得某些瞭解,但都不究竟,因此便離開去尋找新的老師。

佛陀接著向郁陀羅摩子 [smd11-4] 學習,並進入更高的禪定 [smd11-5] ,但當他出定後,對前妻頻婆(Bimba) [smd11-6] 與兒子羅睺羅(Rāhula)的回憶攫住了他,他仍有貪欲。深切省察後,他瞭解到自己還未達到目標,因此又離開老師。他已聆聽老師的教導,並全力以赴地遵從他們的教導,不過,他還是持續檢視修行的成果。

在嘗試苦行後,他瞭解到將自己餓得骨瘦如柴只是身體的事,而身體什麼也不知道。耽著苦行就如處決無知的人,而忽略真正的犯人。他瞭解到修行並不在於身體,而是在於心──諸佛都是在心中覺悟。

身與心的狀態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它們都只是自然的因緣,依賴支持元素而生起,存在而後就消失。一切生命,包括人在內,都習慣將生起當成自己,將存在當成自己,將消失當成自己,因而執著每樣東西。感受到快樂後,便不想要有痛苦,若痛苦真的生起則希望它們盡快消失,但最好是完全不要生起。

那是因為他們將身心視為自己,或屬於自己,因此要求那些東西要順從自己的意願。佛陀瞭解這種思考正是造成痛苦的因,瞭解它之後,佛陀便捨棄它。

苦、苦因、苦滅與滅苦之道──人們就是因為不瞭解這四聖諦才會沉淪。人們要克服疑惑,也要從此處下手。瞭解它們都只是色法與名法 [smd11-7] ,將有助於我們看清楚它們並非獨立不變的實體,並沒有「眾生」、「人」、「我」、「他」或「她」。這些組成生命的因緣,只會順從自然的法則。

修行就是要像這樣如實地覺知事物,我們不是它們的主人,無力控制它們,試圖控制它們只會造成痛苦,因為它們並非真的屬於我們所能控制的範疇。若如實覺知這點,就會看得很清楚。我們看見實相,並和它合而為一。這就有如看見一團火紅的熱鐵在爐內加熱,它通體都是熱的,無論摸到它的頂部、底部或側邊,它都是熱的。你們應該如此看待事物。

以離染的心 去做每件事

通常剛開始修行時,我們想要獲得、達到、知道與看見,卻不知到底要達到或知道什麼。過去我有個弟子,修行深受懷疑與困惑所苦,但他仍持續修行,而我也持續指導他,直到他開始找到一些平靜為止。

但當他終於稍微平靜下來時,又再度陷入疑惑。「我接下來該怎麼做?」他問我。你瞧!困惑再次生起。他說想要平靜,但當得到之後,他卻又不想要它。他詢問接下來該怎麼做!

因此在修行中,應該以離染的心去做每件事。我們藉由看清事物而離染,如實覺知身與心的特相。

修定時,我們將注意力固定在呼吸進出的鼻端或上唇。這固定注意力的動作稱為「尋」 [smd11-8] ,當將心「舉」起來,並固定在一個所緣上時,就稱為「伺」,即對鼻端呼吸的思惟。「伺」的特質會將其它心理感受自然地混合,此時我們可能會以為心是不平靜的,它無法平靜,但事實上這只是由於「伺」與那些感受混合的緣故。若它在錯誤的方向上走得太遠,心就會失去安定,這時一定要重新整頓內心,以「尋」將心「舉」到專注的所緣上。當如此建立注意力時,「伺」就會接手,與各種心理感受混合在一起。

我們的心為何徘徊?它為何不靜止?

現在當我們看見它發生時,因為不瞭解可能會質疑:「我的心為何徘徊?我希望它靜止,它為何不靜止?」這就是以執著之心在修行。

事實上,心只是依循它的本質,但我們卻沒事找事,想要它靜止,並質疑它為何靜不下來。然後反感生起,於是又將它加在其它每件事物上,增加自己的懷疑、痛苦與困惑。因此若有「伺」,就如此省察心裡發生的各種事,我們應明智地想:「啊!心就是如此。」瞧!那「覺知者」在說話,告訴你要如實地看事物。

心就是如此,我們隨它那樣,心就會靜下來。當它不復集中時,就再拿出「尋」,它便很快地又安定下來。「尋」與「伺」就這樣一起工作,我們以「伺」思惟各種生起的感覺,當它逐漸變得散亂時,便再次以「尋」將注意力「舉」起來。

這裡的重點是,此時的修行一定要以離染的心去做。看見「伺」與心理感受交互作用,可能會以為心是迷妄的,並開始對它反感。就在這裡,我們造成自己痛苦,我們不快樂只因希望心靜止。這是邪見,我們只要稍微改正見解,瞭解這活動只是心的本質,這樣就足以對治迷妄,這就稱為「放下」。

覺知心的本質 就能放下

現在,若我們不執著,練習在活動中離染與於離染中活動,則「伺」與其它感受的互動便自然會減少。若心不受打擾,「伺」就會自然傾向於思惟「法」,若我們不思惟「法」,心就會恢復散亂的狀態。

因此,有「尋」然後「伺」,「尋」然後「伺」,「尋」然後「伺」……,直到「伺」變得愈來愈微細為止。起初「伺」會如流水一樣到處跑,若被它迷惑而想要阻止它流動,自然會痛苦。若瞭解水的流動是它的本質,便不會有痛苦,「伺」就是如此。有「尋」,然後「伺」,與心理感受交互作用。我們可以將這些感受當作禪修的所緣,藉由注意那些感受來安定心。

若能如此覺知心的本質,我們便能放下,就像讓水流過一樣。「伺」變得愈來愈微細。例如,心也許傾向於思惟身體、死亡或其它「法」的主題。當思惟的主題是正確的時,愉快的感覺就會生起。

那愉悅是什麼?是「喜」,它可能會呈現出毫毛豎立、清涼或輕安的形式,心是狂喜的。「喜」常伴隨著「樂」,各種感覺來來去去,以及「一境性」。

心變得愈細微 較粗的特質會被捨離

初禪時,有「尋」、「伺」、「喜」、「樂」與「一境性」。那麼第二禪如何呢?當心變得愈來愈微細時,「尋」與「伺」相對而言便顯得粗糙,因此它們被捨棄,只留下「喜」、「樂」與「一境性」。這是心自己會做的事,我們無須妄加揣測,只要如實覺知即可。

當心變得更微細時,「喜」也會被捨棄,只留下「樂」與「一境性」,那是我們會注意到的。「喜」去哪裡了呢?它哪裡也沒去,只是心變得愈來愈微細,因此,較粗的特質就會被捨棄。只要是太粗的,就會被捨離,它持續捨離,直到達到微細的頂點,即經中所說的第四禪──最高階段的禪定為止。在此,心逐步捨離粗的心所,直到只剩下「一境性」與「捨」為止,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愈渴望安定 心所受的干擾就愈大

當心在修定的階段時,一定是如此進行,不過這只是讓我們瞭解修行的基本原則。我們想要讓心靜止,但它就是靜不下來,這是渴望安定的修行,其出發點是欲望。

心原來早已受到干擾,接著我們又藉由想要讓它安定來干擾它,這渴望正是造成干擾的原因。我們不瞭解這安定內心的渴望就是渴愛,我們愈渴望安定,心所受到的干擾就愈大,除非不再渴望,才能結束和自己的鬥爭。

若我們瞭解,心只是根據它的本質在表現,它很自然地會如此來去,對它若不過分感興趣,就能瞭解它的方式很像小孩子。小孩可能會亂講話,若我們瞭解,就會讓他們說,小孩自然會像這樣說話,因為他們不懂事。當我們放下時,就不會受他們打擾,而能在小孩喋喋不休與玩耍時,不受干擾地和客人說話。心就像這樣,它並無害,除非我們執著它,並被它所迷惑。那才是麻煩真正的起因。

當「喜」生起時,人們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快樂,只有那些曾體驗過它的人才可能領會,「樂」與「一境性」都會生起。有「尋」、「伺」、「喜」、「樂」與「一境性」,這五種特質都匯集於一處,雖然特質不同,但都集中在一處。我們能看見它們都在那裡,就如看見各種不同的水果在一個碗裡,可以在一心中看見全部的「尋」、「伺」、「喜」、「樂」與「一境性」。

若有人問:「怎麼會有尋?怎麼會有伺?怎麼會有喜與樂?」那將會很難回答,但當它們在心裡匯聚時,就可以自己去看它怎麼會那樣。

無論發生什麼事 都隨它去

在這一點,修行變得有些特別。我們必須持有正念與正知,並且不迷失自己。如實覺知事物,這些是禪修的階段,是心的潛能。無須懷疑任何有關修行的事,在坐禪中,即使你沉入大地,或飛到空中,或甚至「死亡」,都別讓疑惑生起。無論心的特質如何,只要保持覺知即可。

這是我們的基礎:無論行、住、坐、臥,都要具備正念與正知。無論發生什麼事,都隨它去,不要執著它。喜歡或討厭、快樂或痛苦、懷疑或確定──都以「伺」加以思惟,並衡量那些心理特質的結果。

別想為每件事都貼上標籤,只要覺知它,瞭解心裡發生的一切事,都只是感覺而已。它們都是短暫的,它們生起、存在,然後消失,就是如此,並無固定不變的實體或自我。它們不值得我們執著,所有東西都一樣。

當我們如此以智慧瞭解一切色法與名法時,就會瞭解心與身、苦與樂、愛與恨的短暫本質,它們都是無常的。瞭解這點,心就會厭離,對身與心與一切短暫的生滅現象感到厭倦。當心如此醒悟時,它會尋找出離那些事物的方式,它不會再想執著它們,它瞭解這世間的不圓滿與生的不圓滿。

沒有什麼可以執著

當心如此瞭解時,無論走到何處,我們都能看見無常、苦與無我,沒有什麼可以執著。無論去坐在樹下或山頂上,我們都能聽到佛陀的教導。所有的樹都像是同一棵樹,所有的人都像是同一個人──當中沒有任何特殊之處,它們都同樣生起,暫時存在,衰老,然後死亡。

若我們瞭解身與心的實相,就不會生起痛苦,因為不再執著它們。無論身在何處,我們都會有智慧,即使只是看見一棵樹,也會以智慧思考它,或瞧見青草與昆蟲,也都能提供思惟的資糧。

當歸結到這一點時,它們都有相同的命運,它們都是「法」,是最究竟的。若我們能瞭解這點,就已完成了旅程,稱為「世間解」──如實了知世間。心完全覺知它自己,並切斷苦的因。當不再有任何因時,果也就不可能生起。

修行必須誠實 不要三心二意

我們需要長養的基礎是:第一、要正直與誠實;第二、慎防作惡;第三、心中保持謙卑的態度,少欲知足。若我們在言語與其它事情上能少欲知足,就會瞭解自己,而不會陷入混亂,心將具備戒、定、慧的基礎。

因此,解脫道的行者一定不可大意,即使你是對的,不可大意;若是錯的,那就更要小心。若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你也感到很快樂,一樣不可大意。為何我要說「不可大意」呢?因為所有事都是不確定的。應如此覺知它們,若得到平靜,只要如實覺知即可。你可能會想耽溺其中,但你應覺知它的實相,就和你對待令人厭惡的性質一樣。

這個修行完全取決於你,沒有人能像你一樣覺知你的心。修行需要誠實,如法而行,千萬不可三心二意。這並非說應讓自己筋疲力盡,你只要具有正念與正知,就能明辨是非,若瞭解這點,就知道如何修行。你無須具有太多東西,只要在這上面精進即可。

[註釋]

[smd11-1]「引導的」(opanayiko):「法」的特質之一。值得引入自心;值得瞭解;藉修行嘗試;引導向內。經上列舉佛法的特質:「法」是世尊善說、自見,無時的、來見的、引導的、智者自知。
[smd11-2](1, 2) 阿羅邏迦藍(Ālāra Kālāma)與郁陀羅摩子(Uddaka Rāmaputta)是當時著名的數論派先驅,教示以苦行或修定為主,以非想非非想處定為解脫境,最終以生天為目的。
[smd11-3]世間的禪定分為色界定──初禪、第二禪、第三禪、第四禪,以及無色界定──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處。佛陀依阿羅邏迦藍的指導,達到「無所有處定」。
[smd11-4]參見注 [smd11-2]
[smd11-5]佛陀依郁陀羅摩子的指導,達到「非想非非想處定」。
[smd11-6]即耶輸陀羅(Yasodharā)王妃。
[smd11-7]色法(rūpa-dhamma)與名法(nāma-dhamma):色法指物理現象,名法指心理現象,兩者即指五蘊。五蘊中的色蘊屬於色法,受、想、行、識四蘊則屬於名法。名法又可稱為「心法」。
[smd11-8]英譯本將「尋」(vitakka)譯為lifting up(舉起),將「伺」(vicāra)譯為contemplation(思惟)。

第十二章 死寂之夜

(本章英文原文: In the Dead of Night...)

夜幕低垂時,我沒有其它的事了。若我試著跟自己講道理,我知道自己一定不會去,因此抓了一位白衣就這麼去了。

「該是瞧瞧你的恐懼的時候了,」我對自己說,「若我的死期已屆,那就讓我死吧!若我的心這麼冥頑不靈,就讓它死吧!」我如此暗想著。

事實上,我心裡並非真的想去,但我強迫自己去。若要等到所有事情搞定才去,你將永遠也去不成。因此,我義無反顧地去了 [smd12-1]

誰敢在墳場過夜?幾人膽敢如此修行?

過去我從未待過墳場,當到達那裡時,那種感覺真的是筆墨難以形容。

那位白衣希望能緊鄰著我搭傘帳 [smd12-2] ,但我拒絕了,讓他與我保持一段距離。其實我心裡是希望他能靠近一點,陪伴並支持我,但是我沒有這樣做。

「若它如此恐懼,那讓它今晚就死了算了!」我挑戰自己。雖然很害怕,但我也有勇氣,反正人生難免一死。

天色逐漸變暗,我的機會來了。哈,我真幸運!村民正好帶來一具屍體。我嚇得連腳踩在地上的感覺都找不到,恨不得立刻離開。他們希望我做一些葬禮的誦念,但我無法參與,於是就走開了。

過了幾分鐘,等他們離開後,我再走過去,發現他們將屍體葬在我的傘帳旁,並將抬屍體用的竹子做成床好讓我睡。 [smd12-3]

現在我應該做什麼呢?村子距離這裡並不算近,至少有兩、三公里遠。

「好吧!若我會死,我就會死。」

若你不敢去做,則永遠不會知道它是怎麼一回事,那真的是一種寶貴的經驗。

隨著天色愈來愈暗,我不知在墳場可以往哪裡跑。

「哦,讓它死吧!人生到這世上來,總難免一死。」

太陽西沉,夜色告訴我應進入傘帳裡,我完全不想行禪,只想待在傘帳裡。每次我嘗試走向墳場,似乎就有東西將我拉回,阻止我往前走,彷彿是我的恐懼正在與勇氣拔河一樣。但我還是得往前走,你必須這樣訓練自己。

隨著暗夜來臨,我鑽進蚊帳裡,它掛在傘架上。感覺上週圍似乎有七重圍牆,看見身邊忠實的缽,就如看見老朋友在作伴,它在旁邊讓我感到比較安心。有時即使一個缽也可能成為朋友!

我坐在傘帳裡,徹夜觀察身體。我沒有躺下或打瞌睡,只是靜靜地坐著。我是如此恐懼,即使想睡也無法入睡。是的,我害怕,不過還是盡力做。我徹夜打坐。

現在,我們有幾個人膽敢如此修行?誰敢在墳場過夜?若你未實地去做它,就得不到結果,那不是真正的修行。

整夜看著焚燒的屍體 是什麼感覺?

破曉時,我對自己說:「啊!我得救了!」我好高興。我想揮去夜晚,只留下白晝。「啊!根本就沒什麼,」我心想,「那只不過是我自己的恐懼罷了!」

在托缽與用餐後,我覺得很舒服,陽光露臉了,讓我感到溫暖與舒適。稍事休息後,並做了一下行禪。我心想:「今晚我應該會有個不錯與安靜的禪修,因為我已通過昨晚的考驗,它可能不過如此而已。」

然後,到了下午,你們知道嗎?又來了一個,這次是個大個兒 [smd12-4] 。這次比昨晚更慘,他們就在我的傘帳前,在我所在的位置旁,搬來屍體並燒將起來。

我心想:「太好了!帶這具屍體來這裡焚化,將有助於我的修行。」但是我依然沒有為村民舉行任何儀式。我等到他們離開後,才走過去看。

我很難告訴你們,整晚坐著看那具焚燒的屍體是什麼感覺。我無法描述那種恐懼,在死寂的深夜──屍體綻放出紅綠相間的火花,微微地劈里啪啦作響。我想在那具屍體前行禪,但卻舉步維艱。燃燒屍體的惡臭整夜瀰漫在空氣中,最後我鑽進傘帳裡。

火焰微微地閃爍,我轉身背對它。我忘了「睡覺」這件事,連想都沒想到它,我嚇得兩眼發直。沒有人可以投靠,在那個漆黑的深夜裡,也無處可逃。

「好吧!我將坐著死在這裡,絕不離開!」

嘿!想想一顆平常的心,它會想如此做嗎?它會讓你陷入這種進退兩難的處境嗎?若你給自己找理由,你永遠不會去。有誰會想做這種事?若你對佛陀的教導沒有堅定的信心,你永遠都不可能這麼做。

燒焦的手 在緊閉的眼前揮動

然後,大約晚上十點左右,我背對著火打坐。我不知那是什麼,但從背後的火堆傳來一陣拖著腳走路的聲音。是棺材剛好垮下來嗎?也許是野狗在咬屍體?但又不像,它聽起來更像是一頭水牛在緩緩地走動。

「啊!別管它……」

但它接著朝我走來,好像是一個人!他走近我的背後,步伐沉重,像頭水牛,但又不是。在它向前移動時,樹葉在它的腳下沙沙作響。好吧!我只能做最壞的打算,我還能去哪裡呢?但它並未真的走近我,只是轉了一圈就往白衣的方向走去,然後一切重歸寂靜。我不知那是什麼,但恐懼讓我做了許多可能的猜想。

我想大約過了一個半小時左右,那腳步聲又開始從白衣的方向走過來。就像是人一樣!這次它直衝向我,好像要將我輾過去一樣!我閉上眼睛,拒絕睜開。

「我要閉著眼睛死去。」

它愈來愈近,直到一動也不動地停在我的面前。我感覺他那燒焦的手似乎在我緊閉的雙眼前來回揮動。啊!真的是它!所有的一切都被我拋到腦後,忘了頌持Buddho、Dhammo、Saṅgho(佛、法、僧),腦袋裡一片空白,內心中滿是恐懼,除了恐懼,沒有其它。

打從我出生以來,不曾經歷過如此的恐懼。Buddho與Dhammo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不知道它們在哪裡,只剩下恐懼充塞在胸膛,直到它彷彿像一張繃緊的鼓皮。

「算了,就隨它去吧!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面對死亡 你無處可逃

我彷彿凌空而坐,只注意正在發生的事。恐懼大到淹沒了我,猶如裝滿水的瓶子。若你將水裝滿瓶子,然後想再多倒一些,水就會溢出瓶子。同樣地,我的心已裝滿了恐懼,開始流溢出來。

「我究竟在害怕什麼?」一個內在的聲音問道。

「我怕死!」另一個聲音回答。

「那麼,「死」這個東西在哪裡呢?為何要如此驚慌?看看死亡的所在,死亡在哪裡?」

「哎呀!死亡就在我裡面!」

「若死亡在你裡面,那麼你還能逃去哪裡呢?若逃走,你會死;若待在這裡,也會死。無論到哪裡,它都跟著你,因為死亡就在你裡面,你根本無處可逃。無論你是否害怕,你都一樣會死。面對死亡,你無處可逃。」

當我想到這點,我的觀念似乎整個翻轉過來。一切恐懼完全消失,簡直是易如反掌,真是不可思議!那麼深的恐懼,竟然能如此輕易地消失!無畏取代了恐懼。當時我的心愈升愈高,彷彿置身雲端。

誰會想到有個比丘 徹夜坐在雨中的墳場?

就在我戰勝恐懼之際,天空開始下雨。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雨,還颳起強烈的風。但那時我已不怕死了,也不怕被掉下來的樹枝砸到,我毫不在乎。暴雨傾盆而下,雨勢實在很大,等到雨停時,所有東西都濕透了。

我一動也不動地坐著。

全身都濕透了,那麼接下來做什麼呢?我哭了!淚水從臉龐滑落。我邊哭邊想:「我為什麼像個孤兒或棄兒似的坐在這裡,全身濕淋淋地坐在雨中,如同一無所有的人或流亡者呢?」

接著,我進一步想:「所有舒服地坐在他們家中的那些人,可能做夢也沒想到,有個比丘徹夜淋著雨坐在這裡。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想到這裡,我開始為此感到委屈,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反正這些眼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乾脆就讓它們都流光算了。」

我就是如此修行。

嗯,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坐著,聆聽。在戰勝感覺後,我只是坐著,看所有內在生起的各種東西,許多東西可以知道卻無法描述。我想到佛陀所說的話──「智者自知」 [smd12-5]

我承受這種恐懼的痛苦,如此坐在雨中──有誰和我一同經歷這一切?只有我才知道它的滋味。那麼強烈的恐懼,竟然在一瞬間完全消失,有誰能見證這點?

那些安住在城裡家中的人無法瞭解這種感受,唯有我能瞭解。那是種個人的體驗,即使我告訴其它人,他們也不會真的知道,這是每個人必須親自去體驗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愈思惟這點,它就變得愈清楚,我變得愈來愈堅強,信念也愈來愈堅定,直到天明。

就這樣 為修行而死吧!

當我在黎明睜開雙眼時,所有東西看起來都是黃色的。昨晚我本想解尿,但最後那個感覺還是止住了。當我從座位上起身時,觸目所及皆是黃色的,就像某些日子裡清晨的陽光。當我去解尿時,尿中竟有血!

「這是什麼?是我的腸子破了,還是怎麼一回事?」我有些害怕。「也許裡面真的破了。」

「好吧!那又怎樣?破了就破了,又能怪誰呢?」有個聲音立刻對我說。「要破,就破吧!要死,就死吧!我只是坐在這裡,並沒有做什麼壞事。若它要爆裂,就讓它爆裂吧!」那個聲音說。

我的心彷彿和它自己爭辯或吵架。一個聲音會從一邊冒出來,說:「嘿,這很危險!」另一個聲音聲音便反駁它、挑戰它與否決它。

「嗯!我應該去哪裡找藥呢?」我自問。但接著又生起另一個想法:「我才不要為此而煩惱,比丘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採集植物來做藥的。若我死了就算了,那又怎樣?還能怎麼辦?若是在修行中死去,那麼我已準備好了。若我是在做壞事時死去,那就不好了。像這樣修行而死,我已準備好了。」

人們不相信修行 不敢真的去做

訓練自己,不要跟著情緒走,修行包括在緊要關頭時獻上生命。你們應至少失敗或痛哭兩、三次才對,那才是修行。若你睏了,想躺下來,就不可讓自己睡著,在躺下來之前,先驅走睡意。

有時當你托缽回來,在吃飯前思惟食物 [smd12-6] 時,你靜不下心來。心就如瘋狗,口水直流,實在太餓了!有時你可能會不想思惟,埋頭就吃,那是個災難,而非修行。若心無法安定與忍耐,那麼就推開你的缽,寧可不要吃。

訓練自己,淬煉它,這才是修行。不要只是一味順從心,推開你的缽,起身離開,別讓自己吃飯。若心真的那麼貪吃與冥頑不靈,就不要讓它吃,這樣口水便會停止。若煩惱知道吃不到東西,它們就會害怕,隔天將不敢再來煩你,它們會害怕沒東西可吃。若你們不相信我,不妨自己驗證看看。

人們不相信修行,他們不敢真的去做,因為怕挨餓、怕死。若你不去嘗試,就永遠不會知道它是怎麼一回事。大多數的人都不敢去做、去驗證,我們都太害怕了。

想一想,最重要的事到底是什麼呢?莫過於死吧!死,是世上最重要的事,請慎思、修行與探究。若沒有衣服,你不會死;若沒有吃檳榔或抽菸,也不會死;但若沒有飯與水,就一定會死。依我看,這世上只有這兩樣東西是必要的,你需要飯與水來滋養身體。因此,對其它東西我並不感興趣,不論是什麼供養我都感到滿足,只要有飯與水,就足以修行,我就很滿足了。

對你而言,這樣夠嗎?其它一切都是多餘的,無論是否得到都無關緊要。唯一真正重要的東西就是飯與水。

「若我像這樣生活,我能生存嗎?」我問自己,「沒問題!這樣就能過得去了。無論在任何村莊托缽,至少能從一戶得到一口米飯,水則可經常取得,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就夠了。」

修行的痛苦勝於一切 修行的快樂也勝於一切

這顆心不知已被迷惑多少世了。凡是不喜歡或討厭的事,我們就想避開,我們沉浸在自己的恐懼中,卻說是在修行。這不能稱為修行,若是真正的修行,甚至必須賠上性命。

若你真的下定決心要修行,為何還要擔心這麼多的事,且樂此不疲呢?「我只得到一點點,你卻有很多。」「你和我吵,所以我才和你吵。」我沒有這些想法,因為它們不是我追求的目標。

別人怎麼做,那是他們的事,當去其它寺院時,我都不涉入這種事。其它人修行得多高或多低,我絲毫不感興趣,我只管好自己的事。因此我勇於修行,而修行也帶來智慧與洞見。

當你們的修行真正掌握要點時,就是真正的修行,無論晝夜,你都在修行。晚上夜闌人靜時,我會先禪坐,然後下來行禪,一夜至少交替兩、三次,行禪然後坐禪,再行禪一會兒。我不只不厭煩,且樂在其中。

有時,飄起小雨,我會想到過去在田裡工作的那段時光。我得在黎明前起床,穿上在前一天還未晾乾的褲子。接著必須走到房屋下方的牛欄去牽水牛。我只看到牛的脖子,那裡一片泥濘。我抓起被牛糞蓋住的繩子,然後牛的尾巴嗖嗖地來回拍打,把糞濺得我一身都是。。我的腳因為感染而疼痛,我邊走邊想:「生命為何如此痛苦?」而現在我在這裡行禪……,一點雨對我來說又算什麼?我在修行中如此思惟,自我激勵。

若修行已達入流,那是無以倫比的。修行者的痛苦勝於一切,然而修行者的快樂也勝於一切;修行者的熱忱無人可比,但他們的懈怠也是無人可及,修行佛法的人是最頂尖的。所以我會說,若你真心修行,前景是很可觀的。

不管他人修行的好壞 只堅持自己的修行

但我們大都只是口頭談論修行而已,就如房屋坍塌一半的人,只是睡到房子的另一邊去。當太陽曬到那一邊時,他就滾到另一邊去,心想:「我何時才會像其它人一樣,有間像樣的房子?」若整個屋頂都垮了,他就拍拍屁股離開。這不是做事的方式,但多數人就是如此做。

若我們跟著心、煩惱走,就會有麻煩。你愈是跟著它走,修行就愈退墮。在真正的修行中,你有時會驚訝自己的熱忱,無論其它人修行得好或壞,你都沒有興趣,只是堅持自己的修行。無論是誰來或去都無妨,你只管修行。

你必須在自己笨拙與不足之處下工夫,若還未找到答案,別放棄!結束一件事後,加緊進行另一件,堅持不懈直到完成為止,只有到那時你才可以放心。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這點上,無論行、住、坐、臥,你都要念茲念茲。

你應該像個還未種完田的農夫,他每年都種稻,但今年還未將稻子種完,因此一直掛心,無法安心休息。即使和朋友在一起,他也無法放鬆,一直很擔心未完成的農事。或像母親將幼兒放在樓上,而下樓去餵牲口,她的心裡不時地惦記著小孩,擔心他是否會摔下來,即使在做其它的事,心思一直都未離開孩子。

對於修行也應該如此──永遠不會忘記,即使在做其它事,我們的心思仍未離開過修行,它日以繼夜與我們同在。若真的想進步,就必須如此。

拖著痛苦到處跑 我們還能逃到哪裡?

起初,你必須信賴老師的指導與建議,當老師指導你時,便依教奉行。若瞭解修行,就無須老師的指導,你可以自己來。每當放逸或不善的念頭生起,你自己要覺知,並自我教育。心是「覺知者」,是證人,它知道你依然被嚴重矇蔽,或只是被輕微矇蔽而已。

修行就是如此,它幾乎像發瘋一樣,或甚至可說你是瘋的。當你真正在修行時,必然是瘋的,你「發狂」了。你過去的觀念是扭曲的,現在只是將它再扭轉回來而已,若不改變它,麻煩與煩惱還是和以前一樣。

因此,在修行中有許多苦,但若無法覺知自身的苦,就無法瞭解苦諦。要想瞭解苦、斷除苦,首先你得遇見它。若你想射一隻鳥,卻不出去找它,如何射得到它呢?

苦,是佛陀的教導:出生的苦與衰老的苦等等。若你拒絕經歷苦,就見不到它;見不到苦,就無法瞭解它;若不瞭解苦,就無法解脫它。

現在,人們不希望見到苦,不想經歷苦。若他們在這裡受苦,就跑到那邊去,拖著痛苦到處跑,而不曾滅除它,也不思惟或觀察它。只要依然無知,無論身在何處,都會有苦。若坐飛機逃避它,它也會和你一起上飛機;假使潛入水底,它也會和你一起潛下去。苦就在我們裡面,但我們卻不瞭解,若苦就在我們裡面,我們還能逃到哪裡去呢?

你們必須深入探究這點,直到疑惑完全消失為止。你們應勇於修行,無論是在團體中或獨自一人,都不要逃避它。若別人懈怠,那沒有關係,只要有人勤於練習行禪,勤於修行……,我保證一定會有結果。若你們真的堅持修行,無論別人來、去或如何,一次雨安居就夠了,照著我說得去做!

只取喜歡的而摒棄討厭的 那不是修行

修行也稱為「行道」,什麼是「行道」?持續而均衡地修行,別像沛(Peh)長老一樣地修行。有次雨安居他決定要禁語,他確實禁語了,不過卻開始寫紙條:「明天請為我炒些飯。」他想吃炒飯!他雖然禁語,卻寫了許多紙條,結果反倒比以前更散亂。這一分鐘他寫下一件事,下一分鐘又寫另一件,真可笑!

我不知道他為何決定不說話,他根本不知道修行是什麼。

事實上,我們的修行就是少欲知足,保持自然。不要擔心自己是懈怠或精進,甚至連「我很精進」或「我很懈怠」的話,都不要說。多數人只有在他們感到精進時才修行,若感到懈怠就會放棄了。

但出家人不該這麼想,當你精進時,修行;當懈怠時,也是修行。別費心在其它事情上,拋開它們,訓練自己。日以繼夜、年復一年,無論何時都持續地修行。別在意精進或懈怠的想法,不要擔心是熱或冷,只管做它,這就稱為「正道」。

有些人真的努力地修行六、七天後,當未獲得預期的結果時,就放棄並反其道而行,耽溺於聊天、應酬與其它的事情上。然後,他們記起修行,又去修個六、七天,再次放棄。

有些農夫就是像這樣工作,一開始他們積極地投入工作,當停工時,連工具都不收拾,將東西扔著,就一走了之。然後,當土壤全都結成硬塊時,又記起自己的工作,便會再做一點,之後再掉頭走開。像這樣工作,永遠不可能得到像這樣的花園或稻田。

我們的修行也是如此。若你們認為「行道」不重要,修行就不可能有任何成就。「正行」的重要性是不容置疑的,一定要持之以恆。不要隨性而為,心情好壞並不重要,佛陀根本不在乎那些事,他已經歷過一切好與壞、對與錯等事,這是他的修行。若只取喜歡的而摒棄討厭的,那不是修行,而是災難。無論你去到哪裡,永遠都不會滿足;無論身在何處,都會痛苦。

修行是為了放下 而非得到某些東西

我們有些人是因想得到某些東西而修行,若未得到想要的東西,就不想修行。但佛陀教導我們,開發修行是為了捨與放下,是為了止息,為了息滅。

曾有位長老,他最初是加入「大宗派」 [smd12-7] ,但他發現它不夠嚴格,因此又求受「法宗派」的戒,然後開始修行。有時會斷食十五天,當再度進食時,只吃葉子和青草。他認為食肉是惡業,最好是吃葉子和青草。

過了一陣子,「嗯,當比丘真不方便,這身份很難維持素食的修行,也許我應該還俗,成為白衣就好。」因此他還俗成白衣,這樣就可以親自採集樹葉與青草,並挖掘樹根與蕃薯,那是比丘禁止做的事。他持續做了一段時間,到了最後他不知應做什麼,因而完全放棄。

他放棄成為比丘,放棄成為白衣,放棄一切。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也許死了,我不知道。不過他是因找不到適合心意的東西,所以才放棄。他不瞭解自己只是追逐煩惱,煩惱一直牽引著他,而他卻不知道。

「佛陀有還俗成白衣嗎?他是如何修行的?他做了什麼?」他並未想到這些。佛陀有像牛一樣去吃樹葉與青草嗎?當然,若這是你所能做的,那就請便吧!但別到處批評別人。照顧好你自己的修行標準就好了。「別切挖得太多,否則你將得不到一隻好把手。」 [smd12-8]

你將一無所有,最後只得放棄。想想你修行的目的,修行是教人捨與出離,這顆心想著要愛這個人或恨那個人,修行就是為了放下這些。

即使達到平靜也要拋開平靜;若智慧生起,則拋開智慧。你若知道,那就知道;但若將這知道當作自己的,你就會自以為知道什麼而覺得高人一等。過不了多久,便哪兒也住不下去,因為所到之處都會出現問題。若你錯誤地修行,那就與未修行沒有兩樣。

修習頭陀支 是為了對治煩惱

修行要視個人情況而定。你貪睡嗎?那就試著對抗習氣。你貪吃嗎?那就試著少吃一點。以戒、定、慧為基礎,需要有多少,你就修多少。

同時,也要修習頭陀支 [smd12-9] ,修習頭陀支是為了對治煩惱。你可能會發現基礎修行還不足以根除煩惱,因此需要同時結合頭陀支的修持,親身去嘗試住在樹下或墓地。住在墓地是什麼滋味?它和團體共住一樣嗎?

「頭陀支」或譯為「苦行」,這是聖者的修行,凡是想要成為聖者的人,都得以頭陀支去除煩惱。要遵守它們很困難,很難找到真正有心修習它們的人,因那違背他們的習性。他們說應限制比丘只能持有基本的三衣 [smd12-10] ;只能吃托缽所得的食物;直接從缽裡吃;拒絕任何食後供養的食物。

在泰國中部要持守最後一條很容易,因為食物很充足,他們會放很多不同的食物在你的缽裡。但當你來到泰國東北,在此修苦行會有微細的差別──在這裡你只能得到白飯!

這一帶傳統上只放白飯在缽裡,這條於是便成了真正的苦行。你只能吃白飯,其它之後的供養都不能接受。一天只能從缽裡吃一餐,且坐下來進食就不能起座,起座後就不能再食。今天已很難要找到真正有心如此修行的人,因為它的要求標準很高,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有如此大的利益。

真心的修行 是以全部的生命修行

現在人們所說的修行,並非真正的修行。

真正的修行並不容易,多數人不敢真正地修行,或真的違抗習氣,他們不想做任何與感覺相違的事。人們並不想對抗煩惱,不想頂撞或擺脫它們。

我們說在修行中不要追逐情緒,我們已被愚弄了無數世,深信這顆心屬於自己所有,事實並非如此,它只是個騙子。它將我們引入貪、嗔、痴;引入竊盜、搶劫、貪欲與憎恨之中,這些都不是我們的。

現在,只要問問你自己:「我想變好嗎?」每個人都想變好。那麼,做這些事是好的嗎?人們做壞事,卻想變好。因此我說這些東西都是騙子,它們就是這麼一回事。

佛陀不希望我們追逐這顆心,他希望我們訓練它。若它想往東走,你就向西尋求庇護;當它想去那裡,你就回頭落腳在這裡。

堅定地說,不論心想要什麼,都別讓它得逞,就如和多年的老友因理念不同而分道揚鑣一樣。我們彼此分開,各走各的路,不再相互瞭解,事實上,我們甚至吵了一架,因而決裂。沒錯!別追隨自己的心。凡是追隨自己心的人,都追隨著喜好與欲望等事物,這種人毫無修行可言。

所以,我說:「人們所說的修行並非真正的修行,而是災難」。更具體地說,我們必須以全部的生命去修行。這樣的修行當然會有痛苦,尤其是在前一、兩年,會很痛苦,對年輕的比丘與沙彌,實在是段艱苦的時光。

別怕困難 一定要訓練自己

以前我曾遭遇過許多困難,尤其是在食物方面。你能期待什麼?在二十歲時,我成為比丘,那是最需要食物與睡眠的時候……。有時我會獨自坐在那裡夢想食物,想吃糖漿香蕉或木瓜沙拉,邊想邊流口水。

這是訓練的一部分,這些事說起來輕鬆,做起來可不那麼容易,口腹之欲可能會令人犯下許多惡業。針對正值發育期的人而言,在最需要食物與睡眠的時候,卻被限制在這些袈裟裡──他的感覺變得很狂亂,就如同攔住奔騰的洪流,有時可能會決堤。

我第一年禪修,除了食物之外,什麼也沒有。有時我會坐在那裡,那情況好像自己真的把香蕉塞進嘴裡一樣。我幾乎可以感覺自己剝開香蕉,再塞進嘴裡去。這些都是禪修的一部分。

因此別怕它,我們從無數世以來到現在,都一直被矇蔽。所以要訓練自己,糾正自己,這並不容易。但愈是困難,就愈值得去做。簡單的事還需要我們去費心嗎?我們應該訓練自己去做困難的事。

佛陀的情況也是如此。若他只是關心家庭、眷屬、財富,以及過去的欲樂,則永遠都不可能成佛。這些都不是小事,它們是多數人所追求的,因此,若年輕時就放棄這些事,那無異於死亡。

然而,卻有人跑來對我說:「啊!隆波,這對你來說當然容易,你從來無須擔心太太與小孩的問題!」我說:「當你這麼說時,別離我太近,否則我會敲你的頭。」這麼說好像我沒有心肝似的!

建立內心的平靜,時間到了你自然會瞭解。修行、省察、思惟,修行的果就在其中,因與果如影隨形。不要放縱情緒,剛開始時,即使要找出個適當的睡眠時數都很困難,你也許決定要睡一定的時數,但卻辦不到。

你一定要訓練自己,無論決定何時起床,時間一到,應立即起身。有時你可以做到,但有時醒來時,對自己說:「起床!」卻毫無動靜。你可能必須對自己說:「一……二……若數到三還不起來,我就會下地獄!」你必須如此教育自己,當數到三時,你一定會立刻起身,因為害怕自己會墮地獄。有良好訓練的心不會為自己惹麻煩,一切聖者都對自己的心有信心,我們也應該如此。

有些人出家只是為了過安適的生活,但安適來自何處呢?它的先決條件是什麼?一切安適都必須以痛苦為前導。在得到錢之前必須先工作,在收割之前必須先耕田,不是嗎?所以事情剛開始一定是困難的,若不學習,你能期待自己會讀書、寫字嗎?那是不可能的。

你愈害怕的地方 就應愈往那裡去

這正是為何許多讀過很多書的人,出了家卻無法成就的原因。他們的知識是另外一種,屬於另一條路。他們並不自我訓練,不觀察心,只是以疑惑來擾亂心,他們追求的事物是偏離定與戒的。佛陀的知識不是世俗的,而是出世間的,是截然不同的了知。

因此,所有進入僧團的人,都必須放棄他們先前的身份與地位。即使是位國王,當他出家時,也必須徹底放棄以前的身份。他不能將世間的權力帶進出家生活,並耀武揚威。修行需要出離、放下,斷除與止息,你們必須瞭解這點,如此才能有效地修行。

若你病了卻不吃藥,你認為病會自己痊癒嗎?你愈害怕的地方,就應愈往那裡去。若你知道那個墓地或墳場特別可怕,就去那裡。穿上袈裟,去那裡思惟:「諸行無常…… [smd12-11] 。」站著或行禪,向內觀察,看看你的恐懼在哪裡,一切都會再清楚不過。瞭解一切有為法的實相。待在那裡觀看,直到夜幕低垂,天色愈來愈暗,直到你甚至可以徹夜待在那裡為止。

佛陀說:「凡見法者即見如來,見如來者即見涅槃。」若我們不遵循他的典範,如何能見法呢?若不見法,又如何能認識佛呢?若我們未見到佛,如何知道佛的特質?只有踩著佛陀的足跡前進時,我才會知道佛陀的教導是完全可靠的,佛陀的教法是究竟的真理。

[註釋]

[smd12-1]一九四七年底,阿姜查二十九歲,他雲遊到那空拍儂省(Nakhon Phanom)那凱縣(Na Kae)的克隆(Khrong)森林寺,發現那裡的禪修老師依循頭陀行的傳統在墳場修行,若他想待在寺裡,就必須照著做,於是從未在墳場過夜的他,強迫自己如此做。
[smd12-2]傘帳:具備蚊帳的大傘,是泰國頭陀比丘待在森林中時,提供禪修與庇護之用。
[smd12-3]大多數村民會拒絕睡在抬屍用的竹子上,因為他們害怕鬼會在半夜找上門來。他們在用這些竹子做成比丘的睡床前,並未請示比丘,因為他們認為比丘並不怕鬼。
[smd12-4]第一晚送來的屍體是個小孩,第二晚送來的則是個成人。
[smd12-5]「智者自知」(paccattaṃ veditabbo viññūhi):是佛法的特質之一,經上列舉佛法的特質:「法是世尊善說、自見、無時的、來見的、引導的、智者自知。」「智者自知」意指智者當各個自知:「我修道,我證果,我證滅。」出世間法當於智者自己的心中,由實證而得見。
[smd12-6]比丘在受用食物時,應思惟:「若用飲食,非為利故;非以貢高故;非為肥悅故;但為令身久住,除煩惱憂戚故;以行梵行故;欲令故病斷,新病不生故;久住安穩無病故也。」(《中阿含.漏盡經》,《大正藏》卷一,頁431b)
[smd12-7]泰國兩大教派為「法宗派」(Dhammayuttika)與「大宗派」(Mahānikai)。「法宗派」由泰國國王孟庫(Mongkut)與一八三0年所創立(孟庫出家二十七年,於一八五一年還俗出任國王),意指奉行「法」的宗派,重視學識與戒律,教團以曼谷為中心。「大宗派」並非單一的教派,它是指非「法宗派」的比丘,他們較重視傳統習俗與禪修,分佈於泰國各地,包括阿姜查在內的大多數比丘皆屬於此派。
[smd12-8]這是泰國的俗諺,意思是「適可而止」。
[smd12-9]頭陀支(dhutaṅga):「頭陀」(Dhuta)意指「去除」,「支」意指「原因」,比丘因受持頭陀支而能去除煩惱,這是佛陀所允許超越戒律標準的苦行。依《清淨道論》有十三支:糞掃衣、三衣、常乞食、次第乞食、一座食、一缽食、食後不食、阿蘭若住、樹下住、露地住、冢間住、隨處住與常坐不臥。這些苦行有助於開發知足、出離與精進心。
[smd12-10]三衣(ticīvara):指僧團所准許個人擁有的三種衣物,即:(一)僧伽梨(saṅghāṭi),即大衣,托缽或上座說法時所穿之衣。(二)郁多羅僧(uttarāsaṅga),即上衣,為禮拜、聽講、布薩時所穿。(三)安陀會(antaravāsaka),為日常工作時或就寢時所穿著的貼身衣。
[smd12-11]諸行無常(Aniccā vata saṅkhārā):一切因緣聚合而成的「法」,都是短暫無常的。全文請參考《阿姜查的禪修世界第三部:慧》第九章《我們真正的家》

第三部分:慧

第一章 什麼是「觀」?

(本章英文原文: What Is Contemplation?, mirror, 德文版: Was ist Kontemplation?)

以下的教導,是擷取自一九七九年阿姜查在果諾寺(Wat Gor Nork)雨安居期間,與西方弟子們的一次問答,為了便於瞭解,談話的順序做了一些調整。

生起的覺知,高於並超越「想」(思考)的過程。它能引導我們不再受到「想」愚弄。

以「想」作為工具 如實觀察每件事物

問:當您教導「觀」的價值時,您是指坐著想特殊的主題──例如身體的三十二個部位嗎?

答:當心真的不動時,那並不重要。當定被正確地建立時,觀察的所緣就變得很明顯。當觀是「正確的」時,就沒有「對」與「錯」,「好」與「壞」的分別,連類似的東西都沒有。你不會坐在那裡想:「哦!這個像那個,那個像這個……」。那是粗的觀的形式。

禪定的觀不只是「想」,而是我們所謂的「靜觀」(contemplation in silence)。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透過比較,小心地思考存在的真實本質,這雖然是種粗的觀察,不過它能帶來真實的事物。

問:然而當您說觀身與心時,我們事實上是用「想」的嗎?「想」能產生真實的智慧嗎?這是「觀」嗎?

答:剛開始我們需要用「想」的,之後就會超越它。雖然我們需要從二元的思考開始,但當真的開始「觀」時,二元的思考就會停止。最後,一切的思慮都會停止。

問:您說要有足夠的定才能觀。要怎樣的定才夠呢?

答:到足以讓心安住的程度即可。

問:您的意思是安住於當下,別想過去與未來嗎?

答:若你能如實瞭解過去與未來,則想這些事也沒錯,但你不可執著它們。以平常心對待它們——不要執著。若你能瞭解「想」就是「想」,那就是智慧。不要信任它們!覺知一切生起的事物終將消滅。

只要如實地觀察每件事——它就是心,心就是心,它本身不是任何東西或任何人。快樂就只是快樂,痛苦就只是痛苦——它就只是它。當你瞭解這一點時,就可以不再疑惑。

以「覺知」引導「想」 並生起智慧

問:真正的「觀」和「想」一樣嗎?

答:我們以「想」作為工具,但使用它時生起的覺知,高於並超越「想」的過程。它能引導我們不再受到「想」的愚弄,你認出一切「想」都只是心的活動,而覺性則是不生不滅的。你認為這一切被稱為「心」的活動是什麼呢?我們所談論的心——一切活動,只是世俗之心,它根本不是真實的心。真實是如是,它是不生不滅的。

不過,只是藉由談論這些事而想瞭解它們,是沒有用的。我們需要真的深入思惟無常、苦與無我,換句話說,要以「想」去觀察世俗諦的本質,由此得到的結果就是智慧。若它是真實的智慧,則一切就都完成與結束了——見到空性。雖然也許還有「想」,但它是空的,你不會再受它影響。

解脫道的「觀」 不同與世俗的「想」

問:我們如何到達這個真心的階段?

答:當然!你現在是和你既有的心在一起。瞭解一切生起的事物都是不確定的,沒有任何事物是穩定或真實的。看清它,並瞭解一切都是空的,沒有什麼可以執著。

當你如實瞭解心中生起的事物時,就無須再使用「想」了,你對於這些事將不再有任何疑惑。

談到「真心」,可以用另一個方法來幫助瞭解。我們為了學習而設名言,但事實上,本質並未因而改變,它還是它。例如,坐在樓下這石頭地板上,地板是基礎——它並未移動或去任何地方。上面的樓房是在這基礎之上生起的。樓房就如心中所見的一切事物——色、受、想、行,它們不如我們想像得一樣存在,它們只是世俗的心。它們生起後就滅去,並無固定不變的實體。

經上有則關於舍利弗尊者在允許某位比丘修頭陀行之前,考驗那位比丘的故事。舍利佛問這比丘:「佛陀死後會如何?」他會怎樣回答。這名比丘答道:「色、受、想、行、識,有生就有滅。」於是舍利弗便讓他通過。

不過,修行不只是談論生與滅,你必須親自看見它。當坐著時,只要如實觀察正在發生的事即可,別追逐任何事。「觀」並非意指陷入「想」中,解脫道的「觀」不同於世俗的「想」。除非正確瞭解「觀」的意義,否則想得愈多,只會愈困惑。

我們積極長養正念,就是因為要看清楚正在發生的事。我們必須瞭解內心的過程,只要保持正念與瞭解,則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你們知道覺悟解脫道者,為何永遠都不會表現憤怒或疑惑嗎?因為造成這些生起的因已不存在,它們還能從哪裡冒出來呢?正念已涵蓋一切了。

五蘊之外 沒有任何東西

問:你所說的這顆心就是「本心」嗎?

答:你是什麼意思?

問:你似乎是說在世俗的身心(五蘊)之外還有個東西。有這樣的東西嗎?你怎麼稱呼它?

答:根本沒有任何東西,我們不稱它為 「任何東西」——它就是那樣存在!一切都放下。甚至連覺性也不屬於任何人所有,因此連它也要放下!意識不是獨存的個體、眾生、自我或他人,因此,放下它——放下一切!沒有任何值得渴愛的事!一切都只是麻煩的包袱。當你如此清楚看見時,就能放下一切。

問:我們不能稱它為「本心」嗎?

答:若你堅持的話,仍可以如此稱呼它。你可以稱呼它為任何你喜歡的名字,因為那只是世俗諦。但必須正確瞭解這點,這非常重要。若我們不利用世俗諦,就沒有任何文字或概念可以來思考真諦——法。瞭解這點非常重要。

只要堅持放下並覺知 就能達到「本心」

問:在您所說的這個階段需要何種程度的定?它需要何種特質的正念?

答:你無須那樣想,若未有足夠的輕安,就完全無法處理這些問題。你需要足夠的穩定與專注,去覺知正在發生的事——足以生起清明與瞭解的程度。

如此發問顯示出你仍在疑惑中。你需要足夠的定心,才能對正在做的事不再有疑惑,不陷入其中。若你有修行,便能瞭解這些事。你愈是持續如此發問,就會愈感到困惑。若這談話能幫助你思惟(觀),那就沒有問題,但它無法為你顯示事物的實相。你無法因為別人告訴你而瞭解這個「法」,你必須親自體會——智者自知 [pn1-1]

若你「擁有」我們所談的這種瞭解的本質,那麼你的責任就已完成——你無須再「做」任何事。若依然有事要做,你就去做,那是你的責任。

只要堅持放下一切,並覺知你正在做什麼即可,無須一直查核自己,擔心「多少禪定」之類的事——它總是會恰如其分。在修行中無論生起什麼,都隨它去,覺知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是無常的。記住這點!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放下這一切。這條路將帶你回到源頭──到達你的「本心」。

[註釋]

[pn1-1]「智者自知」(paccattaṃ veditabbo viññūhi):是佛法的特質之一,經上列舉佛法的特質:「法是世尊善說、自見、無時的、來見的、引導的、智者自知。」「智者自知」意指智者當各各自知:「我修道,我證果,我證滅。」出世間法當於智者自己的心中,由實證而得見。

第二章 法性

(本章英文原文: Dhamma Nature)

當心與法塵拉扯時 心便如風中果實般墜落

當一棵果樹正開花時,偶爾一陣風颳過,吹落一些花朵。有些花蕾繼續留在樹上,並結成青色的小果實,一陣風吹來,其中有些掉在地上。其他水果繼續成熟,然後它們也會掉下來。

人也是如此,像風中的花與果實,在不同的生命階段中墜落。有些人在母胎時就夭折,有些在出生後只活了幾天,有些多活了幾年,有些則在青少年或成年時去世,然而也有人是壽終正寢。

當在省察人時,應深思風中果實的本質——兩者都是非常不確定的。這種不確定也可以在出家人的生命中看到,有些人想來寺裡出家,中途卻改變心意離開,有些甚至都已剃髮!有些已成為沙彌,卻又決定離開;有些只出家一個雨安居便還俗了。就如風中的果實——一切都非常不確定。

我們的心也類似於此。當某個法塵生起,並與心拉扯時,心便如果實般墜落。

佛陀瞭解這不確定的本質,他觀察風中果實的現象,並以此省察比丘與沙彌弟子。他發現他們其實都具有相同的本質——不確定!有其他的例外嗎?這就是事物的實相。

不涉入世間法 就能真正自在獨立

因此,若你是以正念修行,就無須別人一五一十地教導你看見與瞭解。佛陀便是個典型的範例,他的前世是闍那迦.鳩摩羅(Janaka Kumāra)王,他無須學習很多,只需要觀察一棵芒果樹。

有天當他和隨行大臣們參觀一座公園時,坐在象背上的他瞥見一些結實纍纍的芒果樹,由於當時無法停下,便決定稍後再回來摘取。不過,他並不知道隨行大臣們會貪婪地將芒果採光,他們以竹竿敲下芒果,或折斷整支樹枝,將葉子扯破並散落滿地。

在失望與沮喪之餘,國王注意到鄰近的一棵芒果樹,它的枝葉還很完整。他立刻瞭解到,那是因為它沒有果實,就沒人會去打擾它,所以枝葉不會遭到破壞。他在回宮的路上一直思惟這件事:「當個國王是多麼不快樂、煩心與困擾啊!他必須經常憂心國事,若有人企圖攻擊、搶奪或侵佔國土時怎麼辦?」他的心情始終無法平靜,甚至晚上睡覺時也會被惡夢驚擾。再次他在心裡看見芒果樹,沒有果實但卻有完整的枝葉。「若我們變得和那棵芒果樹一樣,」他心想:「我們的枝、葉也不會遭到破壞。」

他坐在房間禪思,最後由於受到芒果樹的啟發而決定出家。他將自己比喻作那棵芒果樹,結論是若他不涉入世間法,就能真正自在獨立,從擔心與困擾中解脫,心將不受困擾。如此省察後,他成為一位遊行僧。

從此以後,無論走到哪裡,當人問道他的老師是誰時,他都會回答:「一棵芒果樹。」他無須接受太多的教導,一棵芒果樹是他覺悟「引導的法」 [pn2-1] 的因,這是種引領向內的教導。他基於這覺醒而出家,少事、少欲、知足,並樂於獨處。他放棄皇室的地位,終於獲得內心的平靜。

我們也應敏於觀察四周,就如佛陀身為闍那迦.鳩摩羅王一樣,因為世上的每件事隨時都準備好要教導我們。即使只是少許直觀的智慧,我們也可能看清世間法。我們將瞭解,世上的每件事物都是老師,例如樹與藤,都可能向我們揭露實相。我們從自然中就能學到足以覺悟的「法」,因為每件事都遵循真實之道,無法背離實相。

從無常、苦、無我的角度看 萬物皆平等

伴隨智慧而來的是安定與自制,它們接著會帶來更進一步對實相的洞見,我們將能瞭解每件事物無常、苦與無我的究竟實相。例如,所有大地的樹,若從無常、苦與無我的角度來看,都是平等與一體的。首先他們出生,然後長大與成熟,不斷變化,直到死亡為止,這是每棵樹必經的過程。

同樣地,人與動物的一生,也是從出生,到成長與變化,到最後終歸於死。這從生到死的諸多變化過程,呈現了佛法之道。換句話說,一切事物都是無常的,在自然的情況下,終究都會壞滅。

若我們覺知與瞭解,以智慧與正念加以學習,就能如實地見法。我們將見到人們一直在出生、變化與死亡,每個人都在生死中輪迴,這宇宙之內的所有人都是一體的。清楚明白地看見一個人,就等於看見世上所有的人。

同樣地,每件事都是「法」──不只是肉眼所見的事物,還包括內心所見的事物。一個想法生起,然後改變與消逝,那是「名法」(nāma-dhamma)──單純一個法塵生滅,這是心的真實本質。總之,這是佛法的聖諦。若人不如此地看見與觀察,就無法真的看見!若確實看見,他就具有智慧,可去聆聽佛陀宣說教法。

佛、法、僧 都在我們的心裡

佛在哪裡?

佛在法中。

法在哪裡?

法在佛中,

就在當下!

僧在哪裡?

僧在法中。

佛、法、僧都在我們的心裡,但必須自己去看清。有些人偶爾會說:「哦!佛、法、僧都在我的心裡。」然而,他們的修行卻不如法,因此要想在心裡找到佛、法、僧根本就不可能,因為心必須成為覺知「法」的心才可以。那時我們才會知道,實相確實存在世上,且可以讓我們修行與瞭解。

例如,受、想、行等名法都是不確定的。憤怒生起時,它成長、轉變,然後消失,快樂也是如此,它們都是空的,不是真實的「東西」。內在有身與心,外在則有樹、藤等各種事物,都在展現這不確定的普遍法則。

無論它是一棵樹、一座山或一隻動物,一切都是「法」,每件事都是「法」。「法」在哪裡?簡單地說,不是「法」的東西並不存在。「法」是本質,這就稱為「真實法」 [pn2-2] ,若人看見本質,他就看見「法」;若他看見「法」,他就看見本質。看見本質即見性,見性即覺悟「法」。

因此。每一刻、每個動作,生命的究竟實相都只是又一次無盡的生死循環,那麼,學習如此多的東西要做什麼?若我們在所有姿勢(行、住、坐、臥)下,都能保持正念與正知,則自覺——覺知當下的真實法,隨時都可能發生。

見「法」者 即能見佛

現在,佛陀——真實的佛陀——依然活著,因為他即是「法」本身,是真實法。而能讓人成佛的真實法,依然存在,它並未逃到任何地方去!因此有兩個佛:一個在身體,另一個在心。

「真正的法,」佛陀告訴阿難,「唯有透過修行,才能悟入。」凡是見「法」者即見佛,見佛者即見「法」。怎麼說呢?從前佛並不存在,只有當悉達多.喬達摩覺悟「法」時,才成為佛陀。依此解釋,則我們的情況就和他相同,若我們覺悟「法」,同樣也會成佛,這就稱為「心中之佛」或「名法」。

一定要對自己所做的每件事保持正念,因為我們會成為自己善行或惡行的繼承者。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只需要在日常生活中覺知這樣的情況即可。悉達多.喬達摩就是因為瞭解這實相而覺悟,世上也因此出現了一個佛陀。同樣地,若每個人都能達到這樣的覺悟,也同樣可以成佛。

所以,佛陀依然存在。聽到這點,有些人因而變得很高興,說:「若佛陀還在,那麼我就可以修行佛法了!」你們應如此瞭解它。

佛陀並未創造「法」 只是發現它

佛陀所覺悟的「法」,是恆存於這世上的「法」。它可以比喻為地下水,當有人想挖井時,一定要挖得夠深才能找到地下水,水一直都在那裡,他們並未創造它,只是發現它而已。

同樣地,佛陀並未發明或指定「法」,他只是將已存在的東西揭露出來而已。佛陀透過觀而看見「法」,「法」是這世間的實相,因為看見這個,所以悉達多.喬達摩被稱為「佛」。所以「法」能讓人成佛,成為「覺知者」──覺知「法」的人。若人們具有善行,並專心致志於佛法,則那些人永遠不乏戒與善。具備這樣的認識,將瞭解我們其實離佛陀並不遠,而是與他面對面。當瞭解「法」時,當下就見到了佛。

若人真的在修行,則無論他坐在樹下,或躺著,或任何姿勢,都能聽到佛法。這不是要你思考的事,它出自於清淨心。只記住這些話還不夠,因為這有賴於見到「法」本身,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因此,應下定決心修行,以便能見到「法」,我們的修行才能真正完成,無論行、住、坐、臥,都能聽見佛陀的「法」。

佛陀的教導完備且具足 只待你去修行

佛陀教導我們到安靜的地方居住,才能學習收攝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這是修行的基礎,因為六根是事物生起的地方,它們只在這些地方生起,因此,收攝六根就是為了覺知那裡發生的情況。

一切的善與惡都是經由這六根生起,它們是主宰身體的感官。眼睛主看色,耳朵聽聲,鼻子嗅香,舌頭嘗味,身體接觸冷、熱、軟、硬等感受,意根則主法所緣的生起。我們所需要做到的,只是將修行建立在這幾個點上。

這個修行是很容易的,因為佛陀已為我們設定好需要的項目。這就如佛陀已種植了一片果園,並邀請我們去採摘果實,我們無須種植任何樹。我們所關心的事,無論是戒、定或慧,都無須去創造、制定或推測,我們要做的只是遵循已存在於佛陀教導中的內容。

珍惜能修行「法」的福報

因此,我們是具大功德與大福報的眾生,能聽到佛陀的教導。果園已存在,果實也已成熟,每件事都已完備且具足,所欠缺的只是有人去採摘果實與食用,是具有足夠信心的人去加以修行!

我們應思惟自己的功德與福報都是很珍貴的,只要環顧四周其他眾生不幸的遭遇就能得知。以狗、豬、蛇與其它生物為例,它們並無機會學習、知道、修行「法」,是正在承受惡報的不幸眾生。當一個生命無機會學習、知道與修行「法」時,就無機會解脫痛苦。

身為人類,我們不應該讓自己變成不幸的受難者,喪失端正的威儀和戒律。別變成不幸的受難者!別成為無望到達涅槃解脫道與增長德行的人,別認為我們已沒有希望!若如此思惟,我們就會如其它眾生一樣,變成不幸的一群。

我們都是生在有佛陀教化之處的眾生,因此早已具備足夠的福報與資源。若現在就改正與增長我們的瞭解、觀念與知識,它就能帶領我們如法地處事與修行,而能在此世就看見與覺悟「法」。

因此,我們和其他眾生如此不同,我們是有能力與機會覺悟「法」的人。佛陀教導我們:此刻,「法」就在我們的面前;此時,佛就和我們對面而坐!你還想在何時、何地看到他呢?

若我們不正確地思惟、修行,就會落入畜牲、地獄、惡鬼與阿修羅道。 [pn2-3] 那是怎樣的情形?只要看自己的心。當憤怒生起時,那是什麼?那就是了,看清楚!當妄想生起時,那是什麼?就是它,仔細地觀察!當貪欲生起時,那是什麼?就在那兒,把它看清楚!

當心無法辨識與清楚瞭解這些心境時,它就喪失為人的資格。所有情況都屬於「有」的狀態,「有」引發「生」,「生」再引發「老」、「死」。因此,我們是照著內心的情況而「有」或「生」。

[註釋]

[pn2-1]「引導的」(opanayiko):「法」的特質之一。值得引入自心;值得瞭解;藉修行嘗試;引導向內。經上列舉佛法的特質:「法是世尊善說、自見、無時的、來見的、引導的、智者自知」。
[pn2-2]實相:即「法」的本質,或稱為「真實法」(sacca-dhamma)。
[pn2-3]根據佛教思想,眾生依各自的業而在六道輪迴,包括天道(樂多於苦)、人道(苦樂參半),以及畜牲、地獄、惡鬼或阿修羅道(這些地方苦多於樂)。阿姜查一直強調,我們應當下在心裡觀察這六道。根據內心的狀況,可以說我們一直都處於六道之中,例如當內心怒火中燒時,我們當下就從人道沉淪,而轉生於地獄道。

第三章 與眼鏡蛇同住

(本章英文原文: Living With the Cobra)

我們在巴蓬寺學習與練習的教法,是解脫生死輪迴的修行。為了做這個修行,你必須以對待眼鏡蛇的方式,對付一切你喜歡與不喜歡的心理活動。

眼鏡蛇是種很毒的蛇,若被咬一口就足以致命。對待我們的心情也是如此,喜歡的心情有毒,不喜歡的心情也有毒。兩者都會阻礙我們解脫,並妨礙我們瞭解佛陀教導的實相。

沒有東西可持續存在 只有生滅相續不已

因此,我們應嘗試從早到晚隨時保持正念。無論在做什麼,站著、坐著、躺著、說話或做其他事,你都應以正念去做。當建立起正念時,你將發現正知也隨之生起,這兩者都能帶來智慧。因此,正念、正知與智慧會一起運作,你將會像個日夜都清醒的人一樣。

佛陀留下的這些教導,不只是讓我們聆聽,或以世智辯聰去吸收而已。它們是可以透過修行,在我們的心中生起,並被覺知的教法。無論我們去哪裡或做什麼,都應擁有這些教法。「擁有這些教法」或「擁有實相」的意思是,無論我們做什麼或說什麼,都應以智慧去做與說,當在想與觀時,也以智慧去做。我們說具有正念、正知與智慧者,就是趨近佛陀的人。

當你們離開這裡時,應練習將每件事都拉回自己的心。以正念與正知去觀察心,並增長這智慧。具備這三個條件之後,「放下」的態度會生起,你會覺知一切現象不斷的生與滅。

你們應知道,那生滅只是心的活動。某件事生起,接著滅去,緊跟著又是另一次生滅。以「法」的語言來說,這生滅就是「生與死」,每件事都是如此——法爾如是。

當痛苦生起時,接著會滅去;當它滅去之後,痛苦又會再次生起。只有痛苦在生滅,當你看到這點時,就會不斷覺知生滅;當覺知持續不斷時,你就會瞭解「法爾如是」的道理。每件事都只是生與滅,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持續存在,只有生滅相續不已——如此而已。

心理活動就像眼鏡蛇 不招惹它就不會被咬

這種洞見能帶來平靜的出離心,當瞭解到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渴愛時,這種感覺就會生起,只有生滅,有生就有死。此時,心就達到放下的境界——如實地放下一切。我們覺知事物在心中不斷地生滅,當短暫的快樂生起時,覺知它;當不圓滿的痛苦生起時,也覺知它。「覺知快樂」的意思是,我們不會認為它是我們的,當不再認同與執著苦、樂時,留下的就只是事物的實相。

所以說,心理活動就像致命的眼鏡蛇,若我們不去招惹眼鏡蛇,它只會走它自己的路,雖然它很毒,但不會影響我們,只要不靠近它或捉它,它就不會咬我們。眼鏡蛇只是做一隻眼鏡蛇該做的事,它就是這樣。你若聰明的話,就離它遠一點。你不只放下好的,也放下不好的——如實地放下它。

無論喜歡或不喜歡,你都放下。你對待它們,就如對待眼鏡蛇,別去招惹它們。我們既不思惡,也不思善;既不要重,也不要輕;既不要樂,也不要苦。如此一來,渴愛就會止息,平靜會穩固地建立起來。

熄滅貪、嗔、痴之火 就能終止生死輪迴

當建立起平靜時,我們就可以信賴它。這種平靜地生起是超越無明的,此時無明已消失。佛陀稱這種覺悟的成就為「涅槃」 [pn3-1] ,就如火被吹滅一樣。我們在火出現的地方熄滅它,凡是熱的地方,我們就在那裡讓它變冷。

覺悟也是如此,涅槃是在輪迴中被發現。覺悟與煩惱存在於同一處,就如冷與熱的情況,熱的地方會變冷,冷的地方會變熱。當熱度升高時,冷就消失;當冷存在時,就不再有熱。涅槃和輪迴也是同樣的道理。

我們被教導要終止輪迴,意思是停止轉動不已的無明之輪。終止無明,就是熄滅火焰。當外在的火焰被熄滅時,就會有清涼;當內在的貪、嗔、痴之火被熄滅時,也同樣會有清涼。

這就是覺悟的本質,它是火的熄滅,是將熱惱轉化為清涼。這就是平靜,是生死輪迴的結束。當你到達覺悟時,就是這麼一回事。它是不斷輪轉與不斷變化的終點,是我們內心貪、嗔、痴的結束。我們以快樂的語彙來談論涅槃,是因為這是世人比較容易瞭解的概念,但其實它超越快樂與痛苦兩者,它是究竟的平靜。

[註釋]

[pn3-1]涅槃(nibbāna):原意為「吹熄火焰」或「被吹熄的狀態」,意指解脫一切痛苦與煩惱的狀態,是成佛之道的最終目標。

第四章 內心的中道

(本章英文原文: The Middle Way Within)

佛教的教導是關於棄惡修善,然後當捨棄惡,建立起善時,我們便將兩者都放下。「中道」就是超越兩端之道。

佛陀所有的教導都只有一個目標——為未解脫者指出一條離苦之道。這教導給我們正見,若無法正確地瞭解,我們就無法達到平靜。

當諸佛覺悟並初次說法時,他們都談到兩端——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這是兩種沉迷的形態,人們就被困在感官世界的這兩端擺盪,永遠無法達到平靜,不斷地在生死輪迴中流轉。

覺者觀察到我們都被困在這兩端之間,永遠見不到中道法。這是沉迷之道,而非禪修者之道,非平靜之道。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簡單地說,就是過鬆之道與過緊之道。

快樂只是痛苦的另一種微細型態

若觀察內心,你們就會看見過緊之道是憤怒或憂傷之道,走上這條路,只會遇到困難與挫折。至於另一端——縱慾,若能超越它,你們就超越了欲樂。既不痛苦,也不快樂,是種平靜的狀態。佛陀教導我們要放下苦與樂兩端,這是正確的修行,是中道。

中道所指的不是身體與語言,它是指心。當我們不喜歡的法塵生起時,它會讓心產生迷妄。當心感到迷妄而「晃動不止」時,這不是正道。當喜歡的法塵生起時,心便耽溺於欲樂中,這也不是正道。

沒有人想要痛苦,我們都想要快樂,但事實上,快樂只是痛苦的另一種微細型態。你們可以將快樂與不快樂比喻為一條蛇,不快樂是蛇的頭,快樂則是尾巴。蛇頭是真正危險的,它有毒牙,若你碰它,蛇會立刻咬下去。但別說是頭,即使你抓住蛇尾巴,它也同樣會轉過身來咬你。因為不論是頭或尾巴,都屬於同一條蛇。

苦與樂 都源自渴愛

同樣地,快樂與痛苦、歡樂與悲傷都出自相同的來源——渴愛。因此,當快樂時,你的心並不平靜,它確實如此!例如,當得到喜歡的東西,如財富、名望、讚譽或快樂時,我們會很高興,但內心仍隱藏著些許不安,因為害怕失去它。那樣的恐懼不是平靜的狀態,不久後我們可能真的失去它,然後真正感到痛苦。

因此,即使是在快樂時,痛苦也會隨時在你不覺察的情況下發生。那就如抓蛇尾巴——若不放開它,你就會被咬。因此,不論是蛇尾或蛇頭,換句話說,好或不好的情況,一切都只是無盡變化或輪迴的特徵。

佛教的本質是平靜,而平靜則來自如實覺知一切事物的本質。若我們仔細觀察,就可瞭解平靜既非快樂,也非痛苦,這兩者都不是實相。

人心——佛陀告誡我們去覺知與觀察這個心,只能藉由它的活動加以覺知。而真實的本心,則無法藉由任何東西來測度或認識,在它的自然狀態下,它是如如不動的。當快樂生起時,這顆心也隨之動搖,它迷失在法塵中。當心如此動搖時,貪愛與執著也隨之生起。

若未見到實相 就一定會痛苦

佛陀已為我們指出完整的修行之道。但我們若不是還未修行,就是在口頭上修行,我們口是心非,只是落入空談而已。但佛教的根本並非能被談論或臆測,這根本是如實覺知事物的實相。若你已覺知這實相,那麼就無須任何教導;若未覺知它,則即使在聆聽教導,你也無法真的瞭解。所以佛陀說:「覺者只是指出道路。」他無法為你修行,因實相是無法言表或傳遞的。

所有教導都只是譬喻或比喻,目的在幫助心見到實相。若未見到實相,就一定會痛苦。例如我們通常以「行」一字來稱身體,任何人都可以談論它,但事實上都有問題,由於不知道諸行的實相,因此會執著它們。因為不知道身體的實相,所以我們才會痛苦。

在此有個例子。假設一天早上你正要走去工作,有人在對街咆哮並辱罵你。當聽到這些辱罵時,你的心變得異於平常,覺得很不舒服,感到憤怒且受傷。那人整天四處辱罵你,每次聽到你就生氣,甚至當回到家時,仍在生氣,因為你懷恨在心,想要報復。

幾天之後,另一個人來到你家對你說:「嘿!那天罵你的那個人,是個瘋子!他已發瘋好幾年了。他辱罵每個人,沒人在意他到底說了什麼。」當聽到這裡時,你頓時鬆了一口氣,在這些天裡,一直壓抑在內心的那些憤怒與傷害都完全化解。為什麼?因為現在你知道事情的實相。先前你以為那個人是正常的,你才會對他生氣,你的誤解造成痛苦。當發現實相時,每件事都改變了:「哦,他瘋了!那說明了一切!」

現在你已瞭解,所以能釋懷,可以放下了,若不知道實相,你就會一直耿耿於懷。當認為侮辱你的那個人是正常人時,你想殺了他;但當發現實相時,你便覺得好多了。這就是實相的認知。

身體是「性空」的物體

有些見法者也有類似的經驗。當貪、嗔、痴消失時,它們是以同樣的方式消失。過去我們不知道這些事時,心想:「怎麼辦?我的貪與嗔如此深重。」這並非清楚的認知。就如我們一直將瘋子當成正常人,當最後瞭解到他根本就瘋了時,我們才放下心來。沒有人能為你指出這點,只有心親自看見時,它才能將貪欲連根拔除。

我們稱為「行」的這身體也是如此,雖然佛陀已一再解釋並無固定不變的實體,我們還是不相信,緊抓著它不放。若身體會說話,他會整天對我們說:「你知道嗎?你不是我的主人。」事實上,它一直都在告訴我們,不過是以「法」的語言,因此我們無法瞭解它。

例如,眼、耳、鼻、舌、身等感官不斷在變化,但從未看過它們曾徵得我們的同意!當頭痛或胃痛時,身體也不會先問問我們的意見,它順隨自然的因緣,逕自發生。這顯示出身體不允許任何人當它的主人,它並沒有一個主人,佛陀描述它是個「性空」的物體。

我們不瞭解「法」,因此不瞭解諸行,而將它們當成我們的,是屬於我們或他人的。由此開始產生貪取。當「取」生起時,「有」便生起。一旦「有」生起,接著便是「生」,之後便有「老、病、死」等種種痛苦。

痛苦的感覺 是一連串緣起的結果

這是「緣起」 [pn4-1] ,「無明」緣「行」,「行」緣「識」等,這一切都只是心中的事件。當接觸我們不喜歡的事物時,若失去正念,就會有無明,痛苦立刻生起,但心通過這些變化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致我們跟不上它們。這就有如你從樹上掉下來,在清楚之前,「砰!」一聲,你已摔在地上了。當掉落時,其實你穿過許多枝葉,但你完全無法顧及它們,只是往下掉,然後……「砰!」。

「緣起」也是如此。經中如此拆解它們:「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病、死」等憂悲苦惱。但當你真的接觸不喜歡的事物時,痛苦立即生起!痛苦的感覺其實是一連串緣起的結果。因此,佛陀告誡弟子們,要徹底觀察與覺知自己的心。

一切事物只順從自然法則 我們無法強迫它

當人誕生在這世上時並無名字,出生之後,才為他們命名,這是種慣例,為了稱呼上的方便而為人命名。經典也是如此,將事情拆開並貼上標籤,是為了方便學習實相。

同樣地,一切事物都只是行法,都是因緣和合而生,佛陀說他們是無常、苦與無我的,是不穩定的。我們對此的瞭解既不深刻,也不直接,因而持有邪見,認為諸行「就是」我們,我們「就是」諸行;或快樂與痛苦「就是」我們,我們「就是」快樂與痛苦。這種看法並非清楚的認知,它偏離實相。實相是——我們無法強迫一切事物順從我們的意願,它們只順從自然的法則。

在此舉個簡單的比喻。假設你坐在一條高速公路的中央,汽車與卡車從你身邊呼嘯而過。你無法對那些車子咆哮:「別開到這裡!別開到這裡!」那是條高速公路,你不能對他們那麼說。那麼你能怎麼做?你應離開那條公路!公路是車子走的地方。若你希望那裡不要有車子,就會痛苦。

諸行也是如此。我們說它們打擾我們,例如坐禪時聽到一個聲音,心想:「哎!那聲音真吵。」若我們心想聲音煩人,就會痛苦。若稍微深入觀察就會瞭解,是我們前去打擾聲音才對!聲音就只是聲音。若我們如此瞭解,就不會無端生事,而會讓聲音自然存在。

我們瞭解到,聲音是一回事,我們是另一回事。那些相信是聲音來打擾他們的人,並不瞭解自己。他們真的不瞭解!一旦你瞭解自己,就會很自在。聲音就只是聲音,你為何要去執取它呢?你知道,事實上是你前去打擾聲音。

這就是對實相真實的認知,你看見兩端,因此擁有平靜。若你只看到一端,就會痛苦,一旦看見兩端,就會隨順中道而行。這是心正確的修行,就是所謂的「修正我們的知見」。

平靜是從苦、樂兩端解脫出來

同樣地,一切諸行的本質是無常與死亡,但我們卻想抓住它們。我們帶著它們,並掩飾它們,希望它們是真實的,希望能在不是真實的事物上找到真實。每當有人如此理解,並執取諸行就是他自己時,就會痛苦。

修行佛法不能依靠比丘、比丘尼、沙彌或在家的身份,它有賴於修正你的知見。若我們的瞭解正確,就會達到平靜,無論是否出家都無所謂。每個人都有機會修學佛法、修觀,所觀的是相同的事,若我們達到平靜,那平靜對每個人而言都是相同的。那是條相同的道路,使用的是相同的方法。

因此,佛陀並不區分在家人與出家人,他教導所有人修行,以發現諸行的實相。當覺知這實相時,就能放下諸行,若覺知實相,「有」與「生」就不復存在。「生」無從發生,因為我們完全覺知諸行的實相,若完全覺知實相,就會有平靜。有或無、得或失,都是相同的,佛陀教導我們覺知這點,這就是平靜——從苦樂或悲喜兩端中解脫出來。

我們必須瞭解,我們毫無理由要「生」,例如毫無理由要「生」在高興中。當得到某些喜歡的東西時,我們很高興,若不執取高興就沒有「生」,若執取就是「生」。因此,若得到某些東西,我們不「生」在高興中;若我們失去,也不「生」在悲傷中,這就是無生與無死。生與死,是建立在對諸行的執取與貪愛上。

因此,佛陀說:「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做已辦,不受後有。」瞧!他已覺悟無生與無死,這是佛陀經常告誡弟子們要去知道的,這是正確的修行。若你未達到它,未達到中道,就無法超越痛苦。

[註釋]

[pn4-1]緣起(paṭicca-samuppāda):佛教的中心思想之一。是佛陀說明眾生為何會產生憂悲苦惱,如何才能解脫苦惱,到達無苦安穩的理想的說教。十二支緣起的順序,依次為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第五章 超越的平靜

(本章英文原文: The Peace Beyond)

若不修行 所有知識都是膚淺的

修習「法」是很重要的。若不修行,則我們所有的知識都是膚淺的,只是個空殼子而已,就如我們有某種水果,但還未吃它。雖然我們手上有那水果,卻無法從中得到任何利益,只有實際去吃它,才會真正知道它的味道。

佛陀並不讚歎那些一味相信他人的人,他讚歎那些覺知自心的人。就如水果,一旦嘗過它,就無須問人它的味道是酸或甜,我們不再疑惑,因為已如實覺知。瞭解「法」的人,就如瞭解水果滋味的人,一切疑惑都在這裡冰釋。

當談論「法」時,我們可將之歸納為四件事:知苦、知苦因、知苦滅、知滅苦之道,如此而已。至今我們所經歷過的一切修行都不外乎這四件事,當知道這四件事時,我們的問題就解決了。

這四件事在何處?它們就出生在身與心之內,而非別處。那麼,佛陀的教導為何如此微妙廣大呢?那是為了更精確地解釋,以便幫助我們瞭解它們。

當喬達摩‧悉達多誕生在這世上,在見「法」之前,他就和我們一樣都是凡夫。當他了知應知道的事——苦、集、滅、道四諦時,他瞭解了「法」,而成為正等正覺的佛陀。

無論我們坐在哪裡,當瞭解「法」時,就知道「法」,無論在哪裡,都可聽到佛陀的教導。當瞭解「法」時,佛陀就在我們心裡,「法」就在我們心裡,帶來智慧的修行也在我們的心裡。心裡有佛、法、僧,意味著無論行為的好壞,都能清楚覺知它們的真實本質。

這解釋了佛陀如何能捨棄世俗的看法、讚歎與批評,無論人們讚歎或批評他時,他都坦然接受。讚歎與責備都只是世間法,因此他不受影響。為什麼?因為他知道苦,知道若對那些讚歎與批評信以為真,便會造成痛苦。

讓「法」在心中如實生起

當苦生起時,會令我們焦慮與不安。苦的因是什麼?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實相。當因存在時,苦就會生起,它一旦生起,我們便不知如何制止它,愈嘗試制止它,它就愈增長。我們說:「別批評我」或「別責備我」,但愈如此嘗試制止它,苦就愈明顯,無法停止。

因此,佛陀教導滅苦之道,是要讓「法」在自己心中如實地生起——成為親自見證「法」的人。若有人說我們好,我們不會迷失於其中;若有人說不好,也不會忘了自己。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很自在。「善」與「惡」都是世間法,都只是心的狀態,若跟著它們,心就會成為世間。我們只是在黑暗中摸索,找不到出路。

若是如此,就是還不瞭解自己。我們想要打敗別人,但是這麼做,反而打敗自己。不過,若洞悉自己,我們就洞悉一切——色、聲、香、味、觸等法。

觀察身體裡的身體

現在我們談的是外在,但外在也反映內在。有些人只知道外在。例如,我們嘗試「安住於身,循身觀察」 [pn5-1] ,見到外面的身體還不夠,必須找到知道身體裡的身體;在觀察心時,應知道心裡面的心。

我們應為何觀察身體?這「身體裡的身體」是什麼?當說覺知心時,這「心」是什麼?若無法覺知心,就無法覺知心裡的事。我們是不知苦,不知苦因,不知苦滅,以及不知滅苦之道的人。那些應有助於滅苦的事沒有發揮作用,因為我們受到會加重苦的事吸引,那就猶如頭癢,卻去撓腳一樣!若是頭癢,那麼撓腳顯然無法得到緩解。同樣地,當痛苦生起時,我們不知如何處理它,不知趨向苦滅的修行。

舉大家都有的身體為例。若只看身體的色法,就無法解脫痛苦。為什麼?因為我們還未看到身體裡面,只看見外面,視它為美好與真實的事物。佛陀說只靠這個是不夠的,我們以眼睛看外面,小孩看得到它,動物也看得到它,這並不難。但一看到它,我們就執取它,不瞭解它的實相。我們執取它,它則反咬我們一口!

因此,我們應觀察身體裡的身體。無論身體裡有什麼,都去檢視它。若只看外表,那並不清楚。我們看頭髮、指甲等,它們只是會引誘我們的美麗事物。因此,佛陀教導我們要看身體內部,看「身體裡的身體」。

身體裡有什麼?仔細看清楚。我們將發現許多令人驚異的東西,因為雖然它們在我們身體裡面,我們卻從未曾看過。每次走路,我們都帶著它們;坐在車裡,也帶著它們,但我們對它們卻一無所知。

就如去拜訪某個親戚的家,他們送我們一份禮物。我們拿起它,裝進袋子裡,然後離開,從未打開看過裡面是什麼,最後打開它——裡面裝滿了毒蛇。身體就像這樣,若只看外表,會說它很美好。我們忘了自己,忘了無常、苦與無我。若我們看這身體的裡面,它真的很噁心。

快樂或痛苦是一種受 要將心與受分開

當如實地觀察,不試圖粉飾事物時,我們將瞭解身體是可鄙與令人厭惡的,就會生起厭離。不感興趣並不表示我們感到嗔恚,而是說我們的心是清明與放下的。我們瞭解所有事情都是不實在、不可靠的,它們本來就是如此。不論我們希望它們如何,它們仍依然故我。不穩定的事就是不穩定,不美麗的事就是不美麗。

因此佛陀說,當經歷色、聲、香、味、觸、法時,應放開它們。當耳朵聽到聲音時,隨它們去;鼻子嗅到香味時,由它去,將它留給鼻子就好;當觸生起時,放下隨之而來的好惡讓它回到它的生處;法塵也是如此。這一切都只要隨它去,這就是覺知,無論它是快樂或痛苦都一樣,這就是禪修。

我們禪修讓心平靜,智慧才有可能生起。這需要我們以身心去修行,以便能看見與覺知色、聲、香、味、觸、法等所緣。簡單地說,那不外乎是苦與樂的事,快樂是種心中愉悅的感受,痛苦則只是種不愉悅的感受。心是覺知者,受 [pn5-2] 是苦樂與好惡的表徵,當心耽溺於這些事物時,就是執取它們,或認為快樂與痛苦是值得執著的事。執取是種心的活動,快樂或痛苦則是一種受。

當佛陀告訴我們將心與受分開時,他並不是指將它們丟到不同地方去,而是指心必須覺知樂與覺知苦。例如當入定時,平靜充滿內心,樂受生起,但它無法進入心;苦受生起,也無法進入心,這就是將心與受分開的意思。這可用瓶子裡的水與油作比喻,它們並不相融,即使你試圖混合它們,油是油,水還是水,因為它們的密度不同。

心是自然狀態,既非樂,也非苦。當受進入心裡時,樂或苦就會產生。若具有正念,我們就會覺知樂受就是樂受,覺知的心不會執取它。樂存在,但它在心外面,而非藏匿在心裡,心只是清楚地覺知受。

殺死煩惱是如實覺知 並放下煩惱

若將心與苦分開,是否意味著沒有痛苦,從此感受不到它?不!仍能感受到它,但我們覺知心就是心,受就是受,而不執取或執著那感受。

佛陀通過智慧將這些分開,他感受到痛苦了嗎?是的,他覺知痛苦的狀態,但不執著它,因此我們說他斷除了苦。快樂也一樣存在,但他覺知快樂,若不覺知它,它便如毒藥。佛陀不執著快樂為他自己。通過智慧,快樂仍在那裡,但他的內心不執取或執著它。因此,我們說他將心與苦樂分開。

當我們說佛陀與覺者們殺死煩惱時,那並不是指他們真的將它們都殺光。若已殺光所有煩惱,我們大概就不會再有任何煩惱了。

他們並非真的殺死煩惱,而是他們如實覺知煩惱,放下了它們。愚痴的人會執著它們,但覺者瞭解心中的煩惱是毒,因此全部清除。他們清除會造成痛苦的事物。不知道這點的人,看到一些如快樂或美好的事,就會執著它們。但佛陀只是如實地看見它們,然後掃除它們。

欲樂或無益苦行皆非禪者之道

佛陀知道,因為樂與苦兩者都是苦的,具有相同的價值。當快樂生起時,就放下它。他具有正確的修行,因為他看見這兩者具有相同的價值與缺陷。它們受制於「法」的法則,換句話說,都是不確定與不圓滿的,有生就有滅。當他看見這點時,正見便生起,正確的修行之道也變得更加清晰。無論何種感覺或想法在他心中生起,他知道那只是持續的樂與苦的活動,他不執著它們。

當佛陀剛覺悟時,便作了關於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的開示。「比丘們!耽著欲樂是過鬆之道,耽著苦行則是過緊之道。」這兩件事在他覺悟之前,都一直困擾著他,因為起初他並未放下它們,當覺知它們時,他才放下,因此才有初轉法輪。

所以,禪修者不應步上快樂與痛苦之道,反之,他應覺知它們。覺知苦的實相,覺知苦因、苦滅與滅苦之道,而離苦之道就是禪修。簡單地說,要保持正念。

正念是覺知,也是當下的心。我現在正在想什麼?在做什麼?心中縈繞著什麼事物?如此觀察,清楚地覺知自己究竟是如何生活。如此修行,智慧便能生起。

我們在任何姿勢下,隨時保持思惟與觀察。當一個喜歡的法塵生起時,如實覺知它,不執著它為任何固定不變的實體,它就只是快樂。當痛苦生起時,也覺知它,並覺知苦行絕非禪修之道。

心與受就如油和水

這就是我們所謂的將心與受分開。若夠聰明,就不會執取而隨它去,我們便成為「覺知者」。心與受就如油與水,它們在同一個瓶子裡,卻不會相混。即使生病或在受苦,我們仍覺知受就是受,心就是心。我們覺知痛苦或舒適的狀態,但並不認同它們,只和平靜同在——超越苦與樂的平靜。

你們應如此生活,換句話說,沒有快樂與痛苦,只有覺知,心中無任何牽掛。

當我們尚未覺悟時,這一切聽起來可能會很奇怪,但那無妨,只要朝這方向設定目標即可。心就是心,它遭遇快樂與痛苦,我們只是如實地看它們,再無其它。它們是分開的,並不相混,若都混一起,我們就無法覺知它們。

就如住在一間房子裡,房子和住戶雖然有關,不過卻是分開的。若房子有任何危險,我們會難過,並覺得必須保護它;但若房子著火,我們得跑出來。因此,若苦受生起,我們就得離開它,當知道它已完全著火時,就得趕快跑。房子是一回事,住戶是另一回事,它們是分開的兩件事。

我們說要如此分開心與受,但事實上,它們本來就是分開的。我們的瞭解,只是如實覺知這自然的分離。若我們認為它們是分不開的,那是因為對實相無知,而執取它們的緣故。

修定所得的智慧 與研究書本所得的知識不同

因此,佛陀告訴我們要禪修,這禪修非常重要,光靠世智辯聰是不夠的。從修行的定中產生的智慧,和從研究書本中得到的知識相差甚遠,從研究中所得到關於心的知識,不是真實的知識。我們為何要執著如此的知識呢?我們終究會失去它啊。一旦失去,我們便哭泣。

若我們真的瞭解,便會放下,讓它順其自然。我們知道事物是怎麼一回事,且不會忘失自己。若生病,也別迷失於其中。有些人說:「這一整年我都在生病,因此完全無法禪修。」這些是真正愚痴者講的話,其實生病或瀕臨死亡的人,更應該精進修行。

你們可能會說沒有時間修行,生病很痛苦。你們不信賴身體,因此覺得自己無法禪修。若你們這樣想,那事情就會變得很困難。佛陀並非如此教導我們,他說這裡就是修行的地方,當生病或瀕臨死亡時,那正是我們可能真正覺悟與看見實相的時候。

其他人說他們太忙了,沒機會禪修。有時學校的老師們來看我,抱怨事情太多,沒時間禪修。我問他們:「當你們教書時,有時間呼吸嗎?」他們回答當然有。「那麼若工作真的如此繁重,你們怎麼會有時間呼吸?你們就是在這裡遠離法。」

修行只在於觀察心與受 無須四處追逐

事實上,這修行只在於心與受,你無須四處去追逐或爭取,工作時,呼吸依然持續進行。自然的過程會有自然去照料——我們需要做的只是保持覺醒,只要持續努力,向內看清楚。禪修就是如此而已。

若有正念,無論做什麼工作,它都將成為讓我們持續覺知對錯的工具。有很多時間可以禪修,只是我們未能全面地瞭解修行而已。我們睡覺時呼吸,吃飯時也呼吸,不是嗎?為何無時間禪修?無論在哪裡,我們都會呼吸。若如此思惟,生活就會和呼吸同樣有價值,無論在哪裡,我們都有時間禪修。

各式各樣的想法都是心法,而非色法,因此只需要保持正念。如此一來,隨時都能覺知對與錯。無論是行、住、坐、臥,我們有的是時間,只是不知如何正確利用它而已。好好地思惟這點。

當我們覺知時,就是精通心與法塵。當精通法塵時,就精通這世間,我們成為「世間解」,那是佛陀的九種德行之一 [pn5-3] 。佛陀是清楚覺知世間與一切苦難的人,他知道苦惱與不苦惱同樣在那裡。

這世間如此令人困惑——佛陀是如何覺悟的呢?在此我們應瞭解,佛陀教導的「法」並未超出我們的能力之外。無論行、住、坐、臥,我們都應保持正念與正知——坐禪時間到了,就去坐禪。

坐禪是為了增長心的力量

我們坐禪是為了讓心安定與增長心的力量,而非好玩,觀禪本身就是處於定中。有些人說:「現在我們將先入定,之後才進行觀禪。」別如此分開它們。定是產生慧的基礎,慧則是定的果實。

你不能說現在我先修定,之後才來修觀,那是辦不到的。你只能在言語上區分它們,就如一把刀子有刀刃與刀背,無法將兩者分開。若你拿起一個,同時也會拿起另一個,定就如此生出慧。

戒是「法」的父母,最初必須先有戒。戒是平靜,意指沒有身與口的惡行。當我們不犯錯時,就不會感到不安;當不會不安時,平靜與鎮定就會生起。

戒、定、慧三者是一體的

因此,戒、定、慧是聖者邁向覺悟的道路。這三者其實是一體的:戒即定,定即戒;定即慧,慧即定。就如一顆芒果,當它是花時,我們稱它為花;當結果時,就稱它為芒果;當它成熟時,則稱它為成熟的芒果。

同是一顆芒果,卻不停地變化。大芒果從小芒果而來,小芒果會長成大芒果,你可說它們是不同的水果,也可說是同一個。芒果從最初的花開始,它還是它,只是逐漸長大與成熟,這就夠了,無論別人如何稱呼它都無妨。一旦出生,它就會長大與變老,接下來呢?我們應好好思惟這點。

有些人不想變老,到了老年就變得很沮喪。這些人不應吃成熟的芒果。我們為何想要芒果成熟呢?若它們無法及時成熟,我們就會加以催熟,不是嗎?然而,當年老時,我們卻充滿悔恨。有些人會哭泣,害怕變老或死亡。若他們如此感覺,就不該吃成熟的芒果,最好只吃花。若能看見這點,我們就能見到「法」,一切都清楚明了,便能獲得平靜,只要下定決心如此修行就對了。

修行是為了放下對與錯

你們應好好思惟我所說的話。若有任何錯誤,請原諒我。只有當你們親自去修行與觀看時,才會知道它是對或錯。錯的,就拋開它;對的,則善加利用。

但事實上,修行是為了放下對與錯,若是對的,拋開;若是錯的,也拋開。最後拋開一切。通常,若是對的,我們就執著為「對」;若是錯的,就認定是「錯」,接著產生執著。但是,「法」是空無一物之處——什麼也沒有。

[註釋]

[pn5-1]此教導見於佛陀針對「四念處」的開示。「安住於身,循身觀察」意指將心專注於身體之中,很清楚地依次隨順觀察身體是由地、火、水、風所組成,而知「身」是集合體,是生滅變化、不淨的,去除執著身體為「我」的顛倒。參見《大念住經》(《長部》第22經)。
[pn5-2]「受」(vedanā)指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又可分為身的受與心的受,身的苦受稱為「苦」(dukkha),樂受稱為「樂」(sukha);心的苦受稱為「憂」(domanassa),樂受稱為「喜」(somanassa)。在此,阿姜查描述它的意思,應理解為心的苦受與樂受。
[pn5-3]《長部》列舉佛陀的功德:「彼世尊亦即是阿羅漢、等正覺者、明行具足者、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此外,諸經論中亦有將世間解、無上士合為一號,或將佛、世尊合為一號,或將無上士、調御丈夫合為一號等諸說,而成為九種功德。

第六章 世俗與解脫

(本章英文原文: Convention and Liberation)

超越世俗 便超越痛苦

這世上的事情,都只不過是我們自己製造出來的世俗法。建立起它們之後,我們卻迷失在其中,並拒絕放下,執著個人的看法與觀點。這執著永遠不會結束,它不停地輪迴 [pn6-1] ,永無止境。現在,若我們知道世俗諦 [pn6-2] ,就會知道解脫,若清楚地知道解脫,就會知道世俗諦。這就是覺知「法」,如此,才會結束輪迴。

我曾觀察過西方人一起坐禪的情景,當他們結束起身時,男女混雜在一起,有時會相互摸頭 [pn6-3] !當看見這情景時,我心想:「啊!若我們執著世俗法,當下就會生起煩惱。」若能放下世俗法,放棄看法,我們就能得到平靜。

有時,當將軍與上校等位高權重的人來看我時,他們說:「喔!請摸我的頭。」 [pn6-4] 若他們如此請求,並沒有任何問題,他們樂於被摸頭。但若你在路上碰觸他們的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這是因為執著的緣故。因此,我覺得「放下」真的是平靜之道,摸頭違反我們的習俗,但其實它並沒什麼。只要人們同意,便不會有問題,就如摸一顆甘藍菜或馬鈴薯一樣罷了!

接受、捨棄放下——這是放鬆之道,只要執著,當下就會有「有」與「生」,並會有危險。佛陀教導世俗法,以及如何以正確方式化解它們,由此而達到解脫。

這是解脫,不執著世俗法。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有個世俗諦,建立起它們之後,我們不該反被它們愚弄,因為迷失於其中確實會導致痛苦。關於規則與世俗法,這點最重要,能超越它們,就能超越痛苦。

世俗法 並非真實存在

無論如何,它們是我們這世間的特色。舉布恩馬(Boonmah)先生為例,他從前只是個平民,現在被任命為地方官,那只是種世俗法,但我們應予以尊重。那是人世間的一部分。若你想:「啊!從前我們是朋友,曾在裁縫店一起工作。」於是你在公開場合拍他的頭,他將會生氣,那是不對的,他會憎恨。

因此,我們應遵循世俗法,以避免引生怨恨。瞭解世俗法是有用的,活在這世上就是這麼一回事,知道正確的時間、地點與人。

違反世俗法有什麼錯?有錯是因為人的緣故!你們應保持靈活,同時覺知世俗與解脫兩者。覺知每個適當的時機,若知道如何輕鬆地使用規則與慣例,我們就掌握了技巧。若想在不適當的時機,根據較高層次的實相行動,那就是錯的。它錯在哪裡?錯在人的煩惱,就在那裡!每個人都有煩惱。

在某種情況下,我們表現出某種方式,在另一種情況下,則表現出另一種方式,應知如何進退,因為我們生活在世俗法中。問題會發生,是因為人們執著它們的緣故。若假設某物存在,它就存在,它因為我們設定它存在而存在,但你若仔細地從究竟的角度來看,這些事物並非真實存在。

比丘過去也曾是在家人,曾在「在家人」的世俗法下生活,現在則在「比丘」的世俗法下生活。我們是在世俗下成為比丘,而非透過解脫成為比丘。起初,我們如此建立世俗法的標準,但出家並不表示已斷除煩惱。

若我們抓起一把沙,並一致稱它為「鹽」,這樣做會讓它變成鹽嗎?它只是有鹽的名稱而已,並非具有鹽的實質,你無法用它來烹調,它只能在共許的前提下被使用,因為根本沒有鹽,只有沙。

世俗法是依緣而有 暫時存在

「解脫」一詞本身也只是個世俗法,但它所指向的是超越世俗的範圍。在達到自在解脫之後,我們仍會依世俗「解脫」的用語來指稱它。若無世俗法,我們就無法溝通,因此它確實有它的作用。

例如,每個人的名字都不相同,但他們都一樣是人。若沒有名字,當我們想呼喚站在群眾中的某個人,只能喊:「喂,人啊!人啊!」那將會徒勞無功。你無法指定想呼喚的那個人,因為他們都是「人」。但若你呼喚:「嗨,約翰!」約翰就會前來。名稱就是為了滿足這需求,透過它們,我們才能溝通,它們為社會行為提供了基礎。

因此,你們應同時知道世俗與解脫兩者。世俗法有它的用途,但它並無固定不變的實體,甚至連人都不存在,它們只是四界的組合,是因緣法所生,依緣而有,暫時存在,然後就會自然地消失,無人能反抗或控制這一切。但若是無世俗法,我們將無話可說;我們會沒有名字、沒有修行、沒有工作。規則與世俗法的建立,都是為了給我們語言,讓處理事情更為方便,如此而已。

以錢為例。古代沒有任何硬幣或紙鈔,人們通常是以物易物,但這些貨物難以保存,所以發明了錢。也許未來有個國王會規定,無須使用紙鈔,以蠟代替,將蠟融化後壓製成形,稱它為「錢」,然後通行全國。除了蠟之外,甚至可決定以雞屎作為地方流通的貨幣──除了雞屎之外,不准使用其他的錢。那麼一來,人們可能會為了雞屎而互相殘殺!

對於世俗法 瞭解但不執著

這就是世俗諦,但要讓普通人瞭解解脫真的很困難。我們的錢財、房子、家庭、子女與親屬,都只是我們創設的世俗法,事實上,從「法」的眼光來看,它們並不屬於我們。我們也許聽了以後會覺得不舒服,但事實就是如此。這些事物只有透過設立的世俗法才有價值,若設立它毫無價值,它就毫無價值;若設立它有價值,它就有價值。它就是如此,我們將世俗法帶到這世上來,是為了滿足需求。

甚至這身體也並非真是我們的,我們只是假設它是如此。它真的只是個我們片面的假設而已,若你想在它裡面找到真實的自我,你找不到。那裡只有出生、短暫存在,然後便死亡的元素而已,它並無固定不變的實體,但使用起來卻頗為合適。好比杯子,它早晚會破,但當它還存在時,你就應好好地使用它、照料它。它是供你使用的工具,若它破了會有麻煩,因此即使它必定會破,你仍應盡一切努力去保存它。

因此,我們有四種資具 [pn6-5] ,佛陀教導我們要對此反覆思惟。它們是比丘賴以維繫修行的東西,只要活著,就必須依賴它們,但你應瞭解它們,別執著它們,否則便會產生渴愛。

我們使用世俗諦 但別以為它是究竟實相

世俗與解脫,就是如此不斷地相互關聯。雖然我們使用世俗諦,但別誤以為它就是究竟實相,若你執著它,痛苦就會生起。「是」與「非」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有些人以「非」為「是」,以「是」為「非」,但最後誰真的知道什麼是「是」、什麼是「非」?我們不知道。不同的人建立起各別相異的世俗「是」與「非」,而佛陀是以「苦」為他的準繩。事實上,我們並不知道。但就實用與實際的觀點而言,「是」即是不傷害自己與他人,這方式對我們來說,比較有建設性。

其實世俗與解脫都單純地只是「法」,雖然後者超越前者,但它們是不可分割的。我們無法保證有什麼事絕對是這樣或那樣,因此佛陀說就讓它去吧!讓它回到本來的不確定性。無論你多麼喜歡它或討厭它,你都應瞭解它是不確定的。

問題永遠無解 放不下就會痛苦

拋開時間與地點,整個「法」的修行是在「什麼也沒有」當中完成,那是捨、空、放下包袱的地方。這是結束,不像是有些人說幡動是因為風的緣故,另外一些人則說是幡的緣故,那將沒完沒了!就如古老的謎語:「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問題永遠無解,法爾如是。

這一切都只是世俗法,是我們自己設立的。若你以智慧覺知這些事情,就會覺知無常、苦與無我。這是導致覺悟的觀點。

訓練與教導那些理解層次不同的人,是非常困難的。有些人已有些成見,你告訴他們某些事,他們不相信你;你告訴他們實相,他們卻說那不是真的。「我是對的,你是錯的……」這將沒完沒了。

若你放不下,就會痛苦。例如,有四個人走進森林裡,他們聽到雞叫:「咕、咕、咕!」其中一人質疑:「這是隻公雞或母雞呢?」三個人說是母雞,但第四個人不同意。「母雞怎麼可能那樣叫?」他問道。他們反駁他:「它有張嘴,不是嗎?」

他們爭吵不休,為此而心煩意亂,但最後他們都錯了。無論你說「母雞」或「公雞」,那都只是名稱而已。我們建立這些世俗法,說公雞像這樣,母雞像那樣;公雞這樣叫,母雞那樣叫……我們就是如此受縛於世間!記住這點!若你知道其實沒有公雞,也沒有母雞,那麼事情就結束了。

看見事物的實相 便能超越快樂與悲傷

佛陀教導不要執著,我們該如何修行不執著呢?我們只要放棄執著即可,但這不執著卻難以瞭解。它需要有敏銳的智慧去觀察與透視,去真正達到不執著。

當你思考人們是快樂或悲傷、滿意或失意時,它並不依賴他們擁有多或少──它依賴智慧。一切挫折,只要透過智慧,透過看見事物的實相,都可能超越。

因此,佛陀告誡我們要觀察與思惟,「思惟」是指只是嘗試去正確地瞭解問題,這便是我們的修行。生、老、病、死是最自然平常的事,佛陀教導我們思惟這些事實,但有些人因不瞭解而說:「那有什麼好思惟的?」他們出生,卻不知生;他們會死,卻不知死。

反覆觀察這些事情的人,終將瞭解它們的本質。瞭解之後,就能逐漸解決自己的問題。即使還有執著,若有智慧瞭解老、病、死是自然之道,他就能解脫痛苦。我們研究「法」就只為了這個——治癒痛苦。

佛教的基礎並不複雜,只有生與死的苦,佛陀稱此為實相,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人們不瞭解苦就是實相,若瞭解實相,就瞭解苦。

這種主觀的傲慢,這些爭論,都無止境。為了讓心安定與平靜,我們應思惟自己的過去、現在,以及為我們準備好的事——如生、老、病、死等,如何避免被它們折磨?我們或許可以不用太擔心,但應保持觀察,直到覺知它們的實相為止。那時,一切痛苦都會消除,因為我們將不再執著。

[註釋]

[pn6-1]輪迴(saṃsāra):眾生由其未盡之業,所以在六道中受無窮流轉之苦。泛指由一切有為法,或由心理與物質構成的世間。
[pn6-2]世俗諦(sammuti):即世間共許的實相,唯有假名。例如杯子並非本來就是杯子,而是約定俗成的慣例。
[pn6-3]在泰國,頭部被看作是神聖的,碰觸他人的頭,通常被認為是種侮辱的行為。又依據傳統,男女不可在公共場合彼此觸摸。
[pn6-4]在泰國,一般人普遍認為被高僧摸頭是件吉祥的事。
[pn6-5]四種資具:維持比丘修行生活的四種物質條件,即衣服、飲食、臥具、醫藥。

第七章 無住

(本章英文原文: No Abiding)

無論喜歡或討厭的感覺出現 都不可忘記修行

我們聽了某些教法,因無法理解便認為他們應該說些別的,所以我們不遵循它們。但事實上,一切教法都有它的道理,或許經典裡所說似乎不該如此,但它們就是如此。

起初,我們甚至不相信坐禪,不瞭解閉著眼坐著有何用處,還有行禪……,從這棵樹走到那棵樹,轉個身再走回來?「為什麼要這麼麻煩?」「這麼走到底有什麼用?」我這麼想。但事實上,行禪與坐禪都是很有用的。

有些人的性向偏好行禪,有些人卻偏好坐禪,但兩者缺一不可。經中有提到四種姿勢──行、住、坐、臥,生活中充滿這四種姿勢,我們可能喜歡其中一、兩個,但這四個一定都用得到。

他們說,要讓這四種姿勢「均衡」,讓修行平均分配於一切姿勢中。起初我想不出「讓它們均衡」是什麼意思,它是指睡兩個小時,然後站兩個小時,然後走兩個小時……是這樣嗎?我試過了──卻辦不到,根本不可能!「讓姿勢均衡」並非那個意思,它指的是心,是我們的覺知,它必須要能在心中生起智慧,照亮內心!

智慧出現在一切姿勢中,我們必須經常覺知或瞭解,在行、住、坐、臥中,覺知一切心境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讓姿勢如此均衡是可以辦得到的,並非不可能。無論喜歡或討厭的感覺在心中浮現,都不可忘記修行,我們是醒覺的。

若能持續不斷地專注於內心,就掌握了修行的要點。無論我們經歷世人所認為好或壞的心境時,都不會忘記自己,也不會迷失在好或壞之中。我們只要向前邁進,讓姿勢持續如此是可能的。

執著 正是苦的因

若持續修行,當我們受到讚歎時,它就只是讚歎;若受到責備,它就只是責備。我們的心不會為此而起伏,就待在這裡。為什麼?因為我們瞭解隱藏在這些事情背後的危險,能看見它們的結果。

我們應經常覺知隱藏在讚歎與責備背後的危險。通常若我們心情好,心也就跟著好,我們認為它們是相同的;若心情不好,心就同樣跟著不好,就討厭它。我們通常就是如此,這就是不均衡的修行。

若能經常覺知心情,並覺知自己正在執著它們,那就不錯了,雖然我們還是無法放下。那表示我們有覺醒,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我們看見自己執著好與壞,就覺知它。我們執著善,雖然知道這不是正確的修行,不過仍無法放下。這樣的修行已有六、七成了,那還不是解脫,但我們知道只要放下,就能達到平靜。我們持續看見一切喜歡與不喜歡,以及讚歎與責備的有害後果。無論情況如何,心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

但對世俗人而言,若受到責備或批評,就會很沮喪;若受到讚歎,便會很高興。若知道各種心情的實相,知道執著讚歎與責罵的後果,那些執著任何一件事的危險,我們對自己的心情就會更加敏銳。

我們會知道,執著它們確實會造成痛苦。我們看到苦,並看見執著正是苦的因,我們開始瞭解執著好與壞的後果。我們執著過它們,看過其後果──沒有真實的快樂,因此,現在尋找放下的方法。

放下的方法 即不執著任何事物

「放下的方法」在哪裡?在佛教裡,我們說:「不執著任何事物」!這並不表示說不能持有事物,而是我們不執著。例如這支手電筒,「這是什麼?」我們質疑,所以拿起它。「哦!它是一隻手電筒。」然後將它放下。我們就這樣持有事物。

若完全不持有任何東西,我們能做什麼?我們無法行禪或做任何事,因此必須持有事物。確實,這是種渴愛,但它能帶領我們走向「波羅蜜」(德行或圓滿 [pn7-1] ),例如渴望來這裡。札格羅 [pn7-2] 法師來到巴蓬寺,首先他必須想來,若他不想來,就不會來到這裡。

每個人都一樣,來這裡是因為渴望,但當渴望生起時,不要執著它!因此你來,然後你回去……。「這是什麼?」我們將它撿起來,並瞭解:「哦,它是一支手電筒。」然後放下它,這就稱為「持有而不執著」,我們能放下。我們覺知,然後放下,這可將之簡化為:「覺知,然後放下。」持續觀察與放下。「這個,他們說好;這個,他們說不好。」

覺知,然後放下。好與壞,我們一清二楚,但放下它。我們不會愚蠢地執著錯誤,只以智慧「持有」它們。在這樣的「姿勢」下修行,是可以持續的,你們必須經常如此。讓心如此覺知,讓智慧生起,一旦心擁有智慧時,還需要再尋找什麼呢?

我們必須完全無所求而修行

我們應反思到底在這裡做什麼。為何住在這裡?在找什麼?世人為了各種報酬而工作,但比丘們教導一些比那個更深入的東西。無論做什麼,我們都不求回報不為報酬而工作。世人因想要各種東西而工作,他們希望有所得。但佛陀教導我們,工作就只是為了工作;除此之外,我們一無所求。

若你是為了獲得回報而做事,那會引起痛苦。你自己試試看!你讓心平靜,所以坐下來,試著讓它平靜——你將會痛苦!試試看。我們的方法巧妙多了!我們去做某件事,然後便放下它。做,然後放下。

看看祭祀的婆羅門,他心中有些慾望,因此才會祭祀。那些行為並不會幫助他超越痛苦,因為他是在欲望上行動。起初,我們心中帶著一些欲望修行,持續修行但並未達成願望,因此持續不斷地修行,直到達到「無所求而修行」為止,我們是為了放下而修行。這點必須自己去瞭解,它很深奧。

也許我們的修行是因為想達到涅槃──就憑這點,你根本到不了!想要平靜是自然的,但卻未必正確,我們必須無所求而修行。若完全無所求,那能得到什麼?什麼也得不到!凡有所得,皆是苦因,因此我們應「無所求而修行」。

心存利益而修行 永遠無法超越痛苦

這就稱為「讓心空寂」,它雖然空寂,但還是有作用。人們通常無法瞭解「空」,除非你接觸過它,並看見它的真實價值。它並非什麼都沒有的空無,而是它的自性是「空」的。例如這支手電筒,我們應瞭解它是「空」的。那不是無法看見任何東西的空無,並非這樣,這樣瞭解的人完全搞錯了。你們必須瞭解「空」,它是自性的「空」。

那些心存利益而修行者,就如獻祭的婆羅門,只是為了滿足慾望而已。他們就如那些前來看我,並祈求「聖水」加持的人,當我問他們:「你們為什麼想要聖水?」他們說:「我們想快樂與舒適地生活,且不要生病。」哈!那將永遠無法超越痛苦。

世俗方式做什麼都是有所求的,都要有原因,要有回報,但在佛教中,我們做事並無所求。世間必須藉由前因後果來瞭解事物,但佛陀教導我們要凌駕與超越因果。他的智慧不著兩邊:凌駕因,超越果;凌駕生,超越死;凌駕樂,超越苦。

我們一直活在「有」與「取」中 若不執著就手足無措

想想這點:無一處可以停留。我們每個人都住在一個家裡。離開家去別處,就沒有家了──我們不知該怎麼辦,因為我們一直都活在「有」與「取」中。若不執取,我們就手足無措。

因此,大部分的人都不願趨向涅槃,因為那裡什麼也沒有,完全沒有任何東西。看看這裡的天花板與地板,上方是天花板,那是個「住處」;下方是地板,那是另一個「住處」。但在天花板與地板之間的空間,卻沒有可以立足之處,人們可以站在天花板或地板上,卻無法站在那個空間之上。哪裡有「無住」,哪裡就有「空」,涅槃就是這個「空」。

人們聽到這個就會有點退縮,他們並不想去,因害怕看不到子女或親屬。所以當我們祝福在家人時,會說:「祝你們長壽、美麗、健康、快樂。」這讓他們真的很高興。他們都說:「太好了!」他們就愛聽這套。但若你開始談「空」,他們就不想聽了,他們貪著於「住」。

你們是否看過任何一位老人,擁有美貌與充沛的精力,且非常快樂的嗎?不。但我們卻說:「長壽、美麗、健康、快樂。」且他們都樂此不疲,每個人都說:「太好了!」這就如為了滿足欲望而獻祭的婆羅門。

在修行中我們並不獻祭,不會為了得到回報而修行,我們一無所求。若還有所求,就是還有東西存在那裡,只要讓心平靜,並了結它。但我若如此說,可能會讓你們感覺不太舒服,因為你們想要再次「出生」。

任何人只要修行 就能看見佛陀

你們所有在家修行者,應多親近比丘,並觀察他們的修行。親近比丘的意思就是親近佛陀,親近他的「法」。佛陀說:阿難!多一點修行,長養你的修行!凡是見「法」者,就見到我;凡是見到我者,就見到「法」。

佛在哪裡?我們可能認為佛陀已活過且去世,但佛就是「法」──實相。有些人喜歡說:「哦!若我生在佛陀時代,早就達到涅槃了!」只有愚蠢的人才會如此說。其實佛陀還在這裡,佛是實相,無論誰生或死,實相仍在這裡。實相從未曾與這世間分離,它一直都在這裡。無論佛陀是否出世,或是否有人知道它,實相依然存在。

因此,我們應親近佛陀,向內尋找「法」。當達到「法」時,就達到佛;看見「法」,就看見佛,此時一切疑惑都會斷除。

舉曲(Choo)先生為例。起初他並非老師,只是曲先生,當他讀書並通過必要的升等考試後,便成為老師,大家都稱他「曲老師」。他為何成為老師?透過研讀必修的科目。他去世後,師資測試仍然存在,任何人只要通過考試就能成為老師。

成為老師的科目並未消失,就如實相一樣,覺悟實相讓佛陀成為佛陀,因此佛陀還在這裡。任何人只要修行與見法,就能見到佛陀。因此,別放逸!即使對小事也是如此。努力嘗試,嘗試親近僧眾;修觀,你就會覺悟。好了,這樣就夠了。哦!現在一定很晚了,有些人開始打瞌睡了,佛陀說過,不要對想睡覺的人說法。

[註釋]

[pn7-1](1, 2) 波羅蜜(pāramī)意譯為「到彼岸」,通常指菩薩之修行而言,由過去世乃至今生所積累的善業、功德等,能成就解脫的資糧。《清淨道論‧說梵住品》列舉十種波羅蜜為:施、戒、出離、慧、精進、忍辱、諦、決意、慈、捨。
[pn7-2]札格羅(Jagaro)法師當時是國際叢林寺(Wat Pah Nanachat)的住持,他帶領一群比丘與在家人去見阿姜查。國際叢林寺院是阿姜查於一九七五年,為教導對修行佛法有興趣的西方人所創建的道場,位於巴蓬寺附近。

第八章 正見——清涼地

(本章英文原文: Right View - the Place of Coolness)

修行之所以困難 在於執持邪見

「法」的修行違反我們的習氣,實相違背我們的欲望,因此修行起來才會有困難。有些我們認為錯的事可能是對的,而以為對的則可能是錯的。

為何會這樣?因為我們的心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實相,什麼都不知道,才會受到人們謊言的愚弄。他們將對的說成錯,我們相信;而將錯的說成對,我們也相信。這是因為我們還不是自己的主人,經常受到心情的欺騙。我們不應以這顆心和它的想法作為嚮導,因為它並不知道實相。

有些人完全不想聽別人的,這並非智者之道,智者聆聽一切。聞法者無論喜歡與否,都必須同樣地傾聽,而非盲目地相信或不相信,必須保持客觀與中立,不能心不在焉。他們只是聆聽,然後思惟,最後才能得到正確的結果。

智者在相信所聽到的事情之前,應親自去思惟與瞭解其間的因果關係。即使老師說的是實相,也不要一味地相信,因為你尚未親自覺知它的實相。

這對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我比你們還早修行,聽過許多謊言。例如:「這個修行真的很困難!」修行為什麼會困難?它之所以困難是因為我們的想法錯誤,我們持有邪見。

我們始終不平靜 問題出在哪裡?

從前我和其他比丘同住,但感覺不太對勁。於是我逃離群眾,遠離比丘與沙彌們,跑到森林與山上去。我認為他們不像我一樣用功,他們太懶散了,某些人像這樣,某些人像那樣。這些事情真的讓我困惑不已,遂成為我持續逃避的理由。

不過,無論是獨居或與人同住,我都靜不下來。我對自己不滿,也不滿意大團體,我認為這不滿是由於同伴、心情、住處、食物和天氣的關係——由於這個或那個,我一直都在尋找適合內心的東西。

身為頭陀比丘,我四處行腳,但事情還是不對勁。「我該怎麼做才對?」我質疑,「我能做什麼?」和很多人共住,我不滿意;和少數人同住,我也不滿意。到底是為什麼?我就是不瞭解。

我為何會感到不滿?因為我有邪見,如此而已,因為我還執著錯誤的「法」。無論去到哪裡,我都不滿,心想:「這個不好,那個不好。」有諸如此類的想法。我責怪別人,責怪天氣太熱、太冷,責怪一切!就如瘋狗遇到什麼就咬,因為它瘋了。若心像這樣,我們的修行就永遠無法安定下來。今天覺得好,明天又不好,我們一直都如此反反覆覆,達不到滿足或平靜。

佛陀有次看見一隻豺狼或野犬跑出森林。它先是站著不動,不久之後,跑進矮樹叢中,躺下片刻,再跑出來。接著跑進樹洞中,再出來,然後跑進岩穴中,又再跑出來。它才靜立了一分鐘,下一分鐘便跑起來,然後躺下來,接著又跳起來……原來那隻豺狼患有疥癬!

當它站著不動時,感到很癢,因此便奔跑;奔跑時,它還是不舒服,因此又停下來。由於站著不舒服,所以它又躺下來,然後再跳起來,跑進矮樹叢與樹洞中,永遠都無法安定下來。佛陀說:比丘們!你們今天下午有看到那隻豺狼嗎?無論站著、奔跑、坐著或躺下,不管在矮樹叢、樹洞或岩穴中,它都感到痛苦。它責怪站著讓它不舒服,又責怪坐著,責怪奔跑與躺下;它責怪矮樹叢、樹洞與岩穴。其實問題和這些事都無關,那隻豺狼病了,患有疥癬,問題是出在疥癬上。

心中有邪見 無論到哪裡都不滿

我們就如那隻豺狼,由於邪見才會感到不滿,我們不練習根律儀 [pn8-1] ,遂將痛苦歸咎於外在環境。無論住在巴蓬寺、美國或倫敦,我們都不滿意。不管是去住在國際叢林寺(Wat Pah Nanachat),或任何其它分支寺院,我們也都不滿足。為什麼不滿?因為我們心中還存有邪見,無論去到哪裡,我們都不會滿意。

但就如那隻豺狼,一旦它的疥癬痊癒,無論去到哪裡,它都會很滿意。我經常反省這點,並經常教導這點,因為它非常重要。若我們知道各種心情的實相,就會比較容易滿足。無論是熱或冷,不管是和很多或很少的人在一起,我們都能知足。知足的關鍵不在於和多少人同住,而是完全在於正見。

但我們多數人都持有邪見,就如一隻蛆,蛆的住處很髒,它的食物也很髒,但卻是最適合它的,若你拿根棍子將它從糞堆撥開,它會奮力掙扎爬回裡面。

同樣地,當阿姜教導要有正見時,我們會抗拒,它讓我們覺得不舒服。我們溜回自己的「糞堆」,因為那裡才有家的感覺,我們都是如此!若不瞭解一切邪見的弊害,就無法捨棄它們,修行也會變得很困難。

若有正見,則無論身在何處都會很滿足。我已如此修行,並看清這些事。如今許多比丘、沙彌與在家眾來看我,若我還不瞭解,若還有邪見,我早就被煩死了!比丘們正確的住處——清涼地,就是正見本身。除此之外,不應尋找其它東西。

心不取著苦與樂 就能抵達涅槃的大海

因此,即使你們不快樂,沒關係,這不快樂也是無常的。難道那不快樂是你的「自性」嗎?它有任何固定不變的實體嗎?是真實的嗎?我一點也不認為它是真實的。不快樂只是瞬間即逝的感覺。瞧!它出生,然後死亡。喜愛也只出現片刻,然後就消失。愛、恨或憤慨可能一直持續嗎?

事實上,根本沒有任何不變的實體,它們只是心中一閃即逝的法塵。它們一直都在欺騙我們,沒有任何東西是確定不變的。就如佛陀所說,當痛苦生起時,它短暫停留,然後就消失。當痛苦消失時,快樂生起,短暫停留,然後又消失。當快樂消失時,痛苦再次生起……如此輾轉不已。

我們最後只能這樣說:除了痛苦的生、住與滅的過程之外,什麼也沒有,如此而已。但愚昧無知的我們,卻經常追逐與執著它,永遠看不到無常的實相。若瞭解這點,無須想太多,我們就可以很有智慧。但若不瞭解,我們的妄想就會多於智慧——甚至可能完全沒有智慧!除非我們真的看到錯誤行為的弊害,並放棄它們,否則情況不會改善。同樣地,除非我們看到修行的真實利益,並遵循它,積極投入修行,使心變好,否則也不會有智慧。

若砍下一段木頭拋入河裡,若它不沉下去,或卡在河岸,它終究會抵達大海。修行也是如此,若你們依照佛陀指示的道路修行,亦步亦趨,就能超越兩件事——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它們是河的兩岸,這邊是愛,那邊是恨;或這邊是快樂,那邊是痛苦。

木頭就是這顆心,當它在河裡漂流時,會經歷快樂與痛苦,若心不執取樂與苦,就能抵達涅槃的大海。你們應瞭解,除了苦與樂的生滅之外,什麼也沒有。若不被卡在兩端,你們就是走在真實禪修者的中道上。

這是佛陀的教導。樂與苦、愛與恨,都只是我們所設立的假象。智者不遵循或鼓勵它們,他們不執著它們。這是放下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之心,是正確的修行,就如那段木頭最後會流入大海,不執著兩端的心也必然能獲得平靜。

【註釋】

[pn8-1]防護感官的戒即所謂的「根律儀」,例如當眼見色時,以正念防護眼根,不讓貪等煩惱入侵而受到繫縛,即是「眼根律儀」。其它五根的防護亦然。

第九章 我們真正的家

(本章英文原文: Our Real Home)

針對一位臨終的老人、她的家人與看護者們的一段開示

現在請下定決心,恭敬地聞法。當我在說話時,注意我的話,就如佛陀本人正坐在你面前一樣。閉上眼睛,讓自己保持舒適,安定你的心,讓它專注於一點。謙虛地允許智慧、實相與清淨三寶安住於你的心中,以此向圓滿的覺者致敬。

即使佛陀 也無法避免死亡

今天我沒有帶任何物品來送你,只有「法」——世尊的教導。你應該瞭解,即使擁有廣大福德的佛陀,也無法避免身體的死亡。當他年老時,他交出身體,放下沉重的包袱。現在,你也必須學習對依賴多年的身體感到滿足,你應該覺得它已經夠了。

想想你已使用了很久的器皿——杯子、碟子與盤子等,當你初次得到它們時,它們是如此光亮潔淨,如今在長期使用之後,已開始陳舊。有些破了,有些不見了,剩下的也都磨損了,它們已不復昔日的光彩,而這正是它們的本質。

你的身體也是如此,從出生那天起就一直在變化,經過童年、青少年,現在到了老年,你必須接受這事實。佛陀說一切諸行,無論是內在的或外在的,都是無自性的,它們的本質就是變化。請清楚地思惟這實相。

躺在這裡逐步毀壞的臭皮囊,是真實法。這身體的事實是「真實法」,是佛陀無盡的教導,他教導我們思惟這點,並瞭解它的本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應能保持身體平靜。佛陀教導我們,應確保只有身體被囚禁,別讓心也和它一起被禁錮。

現在你的身體開始走下坡,並隨著年齡逐步惡化,別抗拒,但也別讓心跟著沉淪。讓心超然獨立,借由瞭解事物實相,給心能量。佛陀教導我們,這是身體的本質,法爾如是。一旦有生,就會有老、病與死,你正在見證這偉大的實相。以智慧觀察身體,並瞭解這點。

若你的房子淹水或焚燬,讓那威脅只及於房子。若有水災,別讓它淹到心;若有火災,也別讓它燒到心。就只讓外在的房子被淹沒或焚燬。現在,該是讓心放下貪著的時候了。

你已活得頗久了,眼睛看過形形色色,耳朵聽過許多聲音,你經歷過各種經驗,而這一切就都只是經驗而已。你曾吃過許多食物,而美食就只是美食,壞味道就只是壞味道,如此而已。若眼睛看見美麗的外貌,它就只是美麗的外貌,醜陋只是醜陋;耳朵聽到悅耳動聽的聲音,它就只是如此而已,刺耳的噪音也是如此。

一切隨因緣在變化 你還想怎麼樣?

佛陀說無論貧或富、老或少、人或動物,在這世上沒有任何生命能永遠維持在一種狀態上。一切事物都得經歷變化與耗損,這是個無可奈何的生命實相。

不過,佛陀說我們能做的就是觀察身與心,以便瞭解它們的無自性,瞭解它們既非「我」,也非「我的」。它們只是暫時存在而已。就如你的房子,只是在名義上屬於你,你無法帶著它到任何地方去。你的財富、資產與家庭也是如此——它們只是在名稱上屬於你而已,並非真是你的;它們屬於自然。

這實相不只適用於你而已,每個人的情況都一樣——甚至包括佛陀與聖弟子們。他們只有一點和我們不同,他們接受事物的實相,瞭解「法爾如是」的道理。

因此,佛陀要求我們徹底觀察這身體,從腳底到頭頂,再從頭頂到腳底,反覆觀察。看看這身體,你看到什麼?有任何東西是原本清淨的嗎?你能找到任何不變的實體嗎?整個身體都在穩定地衰退。

佛陀教導我們,要瞭解它並不屬於我們所有。身體變得如此是很自然的,因為一切都隨因緣在變化,你還想要它怎麼樣呢?事實上身體老化並沒有錯,不是身體造成痛苦,而是你錯誤的想法。當以錯誤的方式看事情時,你就會有困惑。

就如河水自然往低處流,那是它的本質。若人站在河岸,希望河水能往高處流,那是痴心妄想。無論到哪裡,愚蠢的想法都會讓他們的心得不到平靜,他們會痛苦,是因為邪見,那些想法違背自然。若他們持有正見就會瞭解,水一定是往低處流,除非瞭解並接受這事實,否則他們就會感到困惑與沮喪。

讓呼吸成為唯一的所緣

河水一定往低處流,就如你的身體。你的身體曾年輕過,現在衰老,並緩步邁向死亡,別想會有任何奇蹟,那是你無力改變的事。佛陀告訴我們,看清事物的實相,然後放下你對它們的執著,將放下的感覺當作你的避難所。持續禪修,即使感到疲倦或筋疲力盡也要持續,讓心和呼吸在一起。先深呼吸幾次,然後將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並念Bud-dho讓這修行持續。你愈感到筋疲力盡,禪定就應愈微細與集中,如此你才能對付任何生起的疼痛感。當開始感到疲倦時,暫時中止一切念頭,讓心自行重整,然後再回來注意呼吸,只要持續在心裡默念Bud-dho、Bud-dho……

放下外在的一切,別掛念子女與親屬,別執著任何東西,只是放下。讓心集中於一點,安住在呼吸上,讓呼吸成為你唯一認知的所緣,持續專注,直到心變得愈來愈微細,直到感覺已無關緊要,且內心變得非常清楚與覺醒為止。然後,所有的疼痛感都會逐漸自然消失。

觀察入息與出息,就如它們是來拜訪你的親戚。當親戚離開時,你跟著他們出去,並看著他們離開,你一直看到他們離開視線,才回到門裡。我們觀察呼吸的方式也是如此,若呼吸很粗重,知道它很粗重;若它很微細,知道它很微細。當它變得愈來愈微細時,持續跟著它,在此同時要使內心覺醒。

最後,呼吸會完全消失,只剩下清醒的感覺,這就稱為「見佛」。我們所具有清晰與警醒的覺性,就稱為「佛」(Buddho)——覺知者,或覺醒者、光明者,這就是以智慧洞見,和佛陀相遇與共住。去世的只是歷史上的佛陀,真實的佛陀——清晰而光明的覺知者,今日仍可以被體驗與達到。若確實達到它,心就和佛合而為一。

除了覺知之外 放下一切

因此,放下吧!除了覺知之外,放下一切,別被禪修期間心裡的影像或聲音愚弄。放下它們,別執著任何東西,只要在「一境性」中保持覺知。無須擔心過去或未來,只要靜止,就會達到不進、不退與不住的境界,那裡沒有任何貪愛或執著。為什麼?因為沒有自我,沒有「我」和「我的」,一切都沒有。佛陀教導要如此空掉一切,別執著任何東西。覺知,覺知之後,放下。

覺悟「法」,就是解脫生死輪迴之道,是我們必須獨自完成的工作。因此,你要嘗試放下與瞭解教法,專精於思惟,別擔心家庭,此刻他們就是他們,未來他們也會和你一樣,這世上沒有人能逃避這命運。佛陀教導我們放下虛妄的事物,若放下一切,你就會看見實相;若放不下,你就看不見。事實就是如此,對世上的每個人來說都一樣。因此,別執著任何東西。

若你發現自己在想,那也無所謂,只是要明智地想,別愚昧地想。若想的是子女,要以智慧而非無明去想。無論心轉向什麼,都以智慧去想它,清楚覺知它的本質。若以智慧去覺知事情,就會放下它,而不會有痛苦。這時,心是光明、喜悅與平靜的,是專注與統一的。現在可以幫助與支持你的,就是你的呼吸。

這是你自己的工作,沒有任何人可以代勞。讓別人去做他們的事,你有自己的責任與義務,無須背負家庭。無牽無掛地放下一切,這會讓心安定。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集中心,讓它平靜下來,將其它的事都留給別人,色、聲、香、味——全都留給別人去關心。

拋開一切,專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完成你的職責。無論心中出現什麼,不管是怕痛、怕死、掛念別人或任何其它事,對它說:「別來煩我!你不再是我所關心的事。」當你看見那些「法」生起時,只要持續如此地告訴自己。

真正的家 是內在的平靜

「法」 [pn9-1] 這字是指什麼呢?所有的東西都是「法」,沒有任何東西不是「法」。那麼「世間」呢?世間是此刻正在煩擾你的心境。「這些人會怎麼做?我走了之後誰來照顧他們?他們會怎麼處理?」這些就是「世間」,甚至只是生起怕死或怕痛的念頭也是世間。

拋開世間!世間就是如此。若你讓它主宰意識,心就會變得模糊不清,看不清楚自己。因此,無論心中出現什麼,都只要說:「這不關我的事。它是無常、苦與無我的。」

想像活很久,將會讓你很痛苦;但想像很快或立即就會死,也不對,那也是苦,不是嗎?諸行並不屬於我們,它們遵循自己的自然法則。對於身體會變成怎樣,你是莫可奈何的,只能稍微美化它,讓它暫時看起來漂亮一點,就如少女們塗口紅與留指甲,但人一衰老,大家的處境都相同。身體就是如此,無法讓人稱心如意。然而,你可以改進與美化的是這顆心。

任何人都可以蓋木頭或磚頭房子,但佛陀說,那種家並非我們真正的家,它只是在名義上歸屬我們,它是世間的家,得遵循世間的方式。

我們真正的家,是內在的平靜。外在與物質的家可能很漂亮,但它並不平靜,充滿種種憂慮,因此並非真正的家。它對我們而言是外在的,遲早必須放棄它,它不是能永久居住的地方,因此它並非真正屬於我們,它屬於世間。

身體也是如此,我們將它當作自己,當成「我」或「我的」,但事實上,它完全不是如此,它只是另一個世間的家。身體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遵循它的自然軌跡,現在它衰老、生病,你無法禁止它,它就是如此。希望它有所不同,就如希望鴨子會變成雞。

當瞭解那是不可能時——鴨就是鴨,雞就是雞,身體一定會衰老與死,你就會得到勇氣與活力。無論你多麼希望青春永駐,它就是辦不到。

一出生 就注定死亡

佛陀說:

諸行無常

是生滅法

生滅滅已

寂滅為樂 [pn9-2]

諸行指的是身與心,它們是無常與不穩定的,存在之後就會消失。有生就有滅,不過每個人卻都希望它們是永恆的,這是很愚蠢的。看看呼吸,有進就有出,那是它的本質,它必須如此。入息與出息必須輪替,一定要有變化。

諸行透過變化而存在,你無法阻止它。試想,你能吐氣而不吸氣嗎?這樣的感覺會好嗎?或你能只吸氣而不吐氣嗎?我們希望事物永恆,但辦不到,那是不可能的。一旦吸進來,就一定得呼出去,當它出去後,又會再回來,那很自然,不是嗎?

出生之後,我們就會變老,然後死亡,這是再自然與正常不過的。那是因為諸行已完成它們的工作,入息與出息如此輪替,所以人類今日才能依然存在這裡。

我們一出生,就注定要死亡,生和死是同一件事。就如一棵樹,有根就有枝,有枝就一定有根,你無法只有其中一個而無另一個。看到人們對死亡如此哀傷與惶恐,對於出生則興高采烈,會覺得有點好笑,沒人能看清楚這點。

我認為若你真的想哭,最好是在有人出生時哭。生即死,死即生;枝即根,根即枝。若你一定要哭,就對著根哭,對著生哭。仔細看:若沒有生,就不會死。你能瞭解這點嗎?

不要太擔心,只要想:「法爾如是。」這是你的工作,你的職責。現在沒人能幫你,你的家庭與財產也幫不上忙,唯一能幫你的就是正知。

因此,別再猶豫了。放下,拋開一切!

世上找不到平靜之處 除非回到真正的家

即使你放不下,每件事仍會漸漸離你而去。你能看見全身各部位都在悄悄地衰退嗎?看看頭髮,當你年輕時,是多麼烏黑亮麗,現在已脫落,它正在消逝。過去你有明亮的雙眸,而今逐漸衰弱,你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當時間一到,你的器官就開始離開,因為這不是它們的家。

當你幼年時,牙齒健康而堅固,現在它們搖搖欲墜,可能你早已裝上假牙。你的眼、耳、鼻與舌等都在試圖離開,因為這不是它們的家。你無法打造一個永遠健康的家,你只能短暫停留,然後就必須離開。好比房客,以衰弱的眼睛,注視他那間簡陋的小房子,他的牙齒不再堅固,眼睛不再明亮,身體已不再健康,所有東西都在離開。

因此,你無須擔心任何事,因為這並非你真正的家,它只是個暫時的避難所。既然來到這世上,就應思惟它的本質,每件事都正在準備離開。看看你的身體,有什麼還保持著它的原樣嗎?皮膚仍如過去嗎?頭髮呢?它們都不同了,不是嗎?

所有的東西都到哪裡去了呢?這是事物的本質,它就是如此。當時間一到,諸行就會各行其道。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信賴——它只是混亂、麻煩、歡樂與痛苦無盡的循環,永無平靜。

當沒有真正的家時,我們就如漫無目標的旅人四處漂泊,在一處短暫停留後,就再度啟程。除非回到我們真正的家,否則不會感到自在,就如離鄉的旅人,只有回到家時,他才能真正感到放鬆與平靜。

在這世上,無法找到真正平靜的地方。無論貧窮或富有、成人或小孩,都得不到平靜;不只教育程度低的人沒有平靜,受高等教育的人也是如此。任何地方都沒有平靜,那是世間的本質。不只財產很少的人痛苦,財產很多的人也同樣痛苦,無論男女老少,每個人都痛苦。年老苦、年輕苦,富有苦、貧窮也苦——一切皆苦。

只要還未見到實相 我們就仍未回家

當你如此思惟時,就會看見無常與苦。事物為何會無常與苦呢?因為它們都是無我的。

包括你這生病的身體與覺知病痛的心,都稱為「法」。凡是無形的思想、感受與認識,都稱為「名法」 [pn9-3] ;受病痛所苦的身體則稱為「色法」,物質與非物質都是「法」。

因此,我們與「法」同在,我們活在「法」中,我們就是「法」。其實,根本找不到一個自我,只有「法」持續生滅。每個剎那我們都在出生與死亡,法爾如是。

關於世尊,我們應如此想,只要他的說法有多真實,他就有多值得尊敬。即使從未修行,只要我們看見事物的實相,就看見他教導的「法」。反之,雖然我們知道教法,並加以研究與修行,但只要還未見到實相,我們就仍未回家。

持續放下 直到心抵達平靜

因此,請瞭解這點。一切人或生物都在準備離開,大限一到,都必須各奔前程,無論富人、窮人,年輕人或老人,都一定得經歷這變遷。

當你瞭解這世間的實相時,就會覺得它是個無聊的地方。當你明白沒有真實與固定不變的事物可供依賴時,就會對這世間感到厭倦而不抱幻想。不抱幻想並非指嫌惡,心是清楚的,它瞭解這事實是無可挽回的,是世間的實相。如此覺知後,你就能放下貪著,以不卑不亢的心放下,透過智慧,看見諸行變化的本質,而得到平靜——諸行無常。

無常即是佛,若我們真的看見無常法,就會看見無常的常性——變遷的現象是不變的。這是眾生所擁有的常性:從童年到老年持續地轉變,這無常性與變易性是恆常不變的。若如此觀察,心就會很自在,當你如此思惟時,就會認為它們很無聊,而不會對它們抱有任何幻想,對世間欲樂的喜好就會消失。你將會瞭解,若擁有的多,則必須拋開的就多;若擁有的少,則必須拋開的就少。財富就只是財富,長壽就只是長壽,它們並沒有任何特別。

重點在於,我們應照著佛陀教導的方式去做,建立自己的家,使用我向你解釋的方法去建設它,建立你自己的家。放下,持續放下,直到心抵達不進、不退與不住的平靜為止。歡樂與痛苦都不是你的家,兩者都會衰退與消逝。

佛陀瞭解,一切諸行都是無常的,因此,教導我們放下對它們的貪著。當走到生命的盡頭時,我們別無選擇,都得撒手。所以在此之前,先把事情放下不是比較好嗎?它們只是我們所背負的重擔,為何不現在就將負擔放下?放下,請放鬆!讓你的家人來照顧你。

「法」的價值是永恆的 讓你永遠受用不盡

照顧病患者會增長善與福德。給人機會的病患,不應增添他們的麻煩。若有疼痛或其它問題要讓他們知道,並保持心理健康。照顧病患者應讓自己的內心充滿溫暖與和善,別陷入嗔恚中,這是你們回報他們的機會。從出生、童年到長大成人,你們一直都依賴父母,今天能在這裡,都是因為父母無微不至的照顧,你們虧欠他們的實在太多了。

今天所有子女與親屬都聚集在此,看到母親如何變成你們的小孩,從前你們是她的小孩,現在她變成你們的小孩,她愈來愈老。直到她再度成為小孩為止。她的記憶力衰退、視力模糊,且耳朵也失靈。有時她的話顛三倒四,別讓它擾亂你們。

照顧病患的你們一定也要知道如何放下,別堅持己見,要尊重她的意思。當小孩不聽話時,有時父母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維持和樂的氣氛。現在母親就如那個小孩,她的記憶與知覺都混淆了,有時會叫錯你們的名字,或想要盤子卻請你們拿杯子,這很正常,別因它而心煩意亂。

病人應記住照顧者的仁慈,他們耐心地承擔苦受。在你自己的心地上用功,別讓心散亂,且別增加照顧者的負擔,讓善德與仁慈充滿那些照顧者的心。別憎惡那些令人厭惡的工作,如清理痰液、尿液與排泄物等。盡你們所能,家中的每個人都應盡自己的一份力量。

你們只有一個母親。她給你們生命,她曾是你們的導師、良醫與護士——她曾是你們的一切。她善盡父母的職責,將你們撫養長大,與你們分享她的財富,並讓你們成為她的繼承人。所以,佛陀教導要知恩與報恩,這兩者是互補的。若父母睏乏、生病或有難,我們都應該盡全力幫助他們,這就是知恩與報恩,是維繫世間的美德。它能使家庭免於破碎,而獲得穩定與和諧。

今天,在你生病的時刻,我帶來一份「法」的禮物。我沒有任何物質上的東西可以獻給你,在這間屋子裡,似乎已有許多那樣的東西。因此,我給你「法」,它的價值是永恆的,讓你永遠受用不盡。收到它之後,你可以隨意將它轉贈給其它更多的人,它永遠不會減少,那是實相的本質。

我很高興能帶給你這份「法」的禮物,並希望它能給你對抗痛苦的力量。

【註釋】

[pn9-1]法(dhamma):現象或心境。請參考名法(nāma-dhamma)、真實法(sacca-dhamma)、有為法(saṅkhata dhamma)、戒法(sīla-dhamma)、世間法(worldly dhammas)。
[pn9-2]傳統上於葬禮唱頌的偈子。
[pn9-3]色法(rūpa-dhamma)與名法(nāma-dhamma):色法指物理現象,名法指心理現象,兩者即指五蘊。五蘊中的色蘊屬於色法,受、想、行、識四蘊則屬於名法。名法又可稱為「心法」。

第十章 四聖諦

(本章英文原文: The Four Noble Truths)

人們想要達到涅槃 卻不願踏上解脫之道

如今我當老師已好幾年了,也經歷過許多困難的考驗。現在巴蓬寺大約有四十座分院 [pn10-1] ,但至今我仍有難以教化的信眾。有些人知道如何修而不肯修,有些人不知道也不設法尋找,我真拿他們沒辦法。為何會有這種人?無知就已經夠糟了,即使我告訴他們,他們也不肯聽,我不知還能怎麼做。

人們對他們的修行充滿困惑,一直都在懷疑,都想到達涅槃,卻不願踏上解脫道,那是矛盾的。當我告之要禪修時,他們若不是會恐慌,就是想睡覺,大都只想做我不教的事。當我告訴其他法師時,原來他們的弟子也是如此,這是身為老師的痛苦。

我今天送給你們的教導,是能在此世、當下解決問題的方法。有些人說他們有太多的工作要做,沒時間修行。「我們能做什麼?」他們問。我告訴他們禪修就如呼吸,工作時呼吸,睡覺時呼吸,坐下來時也呼吸。我們有時間呼吸,因為我們瞭解呼吸的重要。同樣地,若瞭解禪修的重要,我們就會找到時間修行。

知道滅苦之道 就能解決問題

你們曾痛苦嗎?曾快樂嗎?實相就在其中,那裡就是你們應修行的地方。是誰在快樂?是心在快樂;是誰在痛苦?是心在痛苦。它們從哪裡生起,就在那裡消逝。這些事物的因是什麼?這是我們的問題。若我們知道苦、苦因、苦滅與滅苦之道,就能解決問題。

有兩種苦:一般的苦與特別的苦。一般的苦,是諸行本具的苦——站著是苦,坐著是苦,躺著也是苦,即使佛陀也經歷這些事。他經歷舒適與痛苦,但知道它們本質上是諸行,知道如何透過瞭解它們的真實本質,以克服這些自然的苦受與樂受。因為瞭解這「自然之苦」,所以那些感受不會擾亂他。

最重要的苦是第二種苦——特別的苦,是從外在衍生而來的苦。若我們生病,可能必須找醫生打針,當針刺進皮膚時會有點痛,那很自然。當針拔出來後,疼痛就消失了。這就如一般的苦,沒有問題,每個人都會經歷它。特別的苦是從「取」 [pn10-2] 當中生起,就如以充滿毒液的針頭注射,它不再是一般的疼痛,而是種會致命的痛苦。

不知「諸行無常」的邪見,是另一個問題。有為法 [pn10-3] 是輪迴的領域,不希望事情改變——若我們如此想,就一定會痛苦。若認為身體就是「我們」或是「我們的」,當看到它改變時,我們就會害怕。假設失去某樣東西,若認為它真的是我們的,就會為此而憂傷。若我們不瞭解它是遵循自然法則的有為法,就會感到痛苦。

但你們若只吸氣而不吐氣,或只吐氣而不吸氣,能活得了嗎?有為法一定就如此自然地改變。看見這點,就是看見「法」,看見無常、變化。我們依賴這變化而活著,當知道事情的實相時,就能放下它們。

「法」的修行是開發對實相的瞭解

「法」的修行是開發對實相的瞭解,以使痛苦不再生起。若我們錯誤地思考,就是在和世界、「法」、實相作對。假設你生病必須入院,多數人想的是:「請別讓我死,我希望趕快好起來。」這是錯誤的想法,它會帶來痛苦。

你必須這麼想:「若我會康復,就康復;若會死亡,就死亡。」這才是正確的想法,因為你無法完全控制諸行。若如此想,則無論你將死亡或康復,都不會走錯路,無須擔心。一心渴望康復與恐懼死亡——這是不瞭解諸行的心。你應想:「若我康復,那很好;若未康復,那也無妨。」我們就如此地讓自己瞭解實相。

佛陀清楚地看見這一切,他的教導一直都切合時宜,永遠不會過時,至今仍然和過去一樣真實。只要將這教導謹記在心,我們就能獲得平靜與喜悅的回報。

他的教導中有對「無我」的省察:「這既非我自己,也非屬於我所有。」但人們因貪著自我的概念,而不喜歡這種教導。這就是痛苦的起因。

無論心是快樂或悲傷都別上當

一位婦人問我如何對治憤怒。我告訴她,下次生氣時將鬧鐘轉上發條放在面前,然後給自己兩個小時,讓憤怒離開。若那真的是「她的」憤怒,也許就能如此地叫它離開:「兩小時之內給我滾蛋!」

但它並不真的聽令於我們。有時過了兩個小時,它還在那裡;有時不到一小時,它就不見了。執著憤怒為個人所有,會造成痛苦。若它真的屬於我們,它就必須服從我們。它不服從我們,就表示那只是個騙局,不要上當。無論心是快樂或悲傷,愛或恨,都別上當。一切都是騙人的!

當你憤怒時,那個感覺是好的或不好的?若感覺不好,你為何不將它拋開?當執著它時,你怎能說自己是明智的?從你出生那天起,這顆心騙你生氣了多少次?有時它甚至可能引起全家爭吵,或害你整晚哭泣。但你仍持續地發怒,依然陷入執著與痛苦。若未看見痛苦,你就會繼續痛苦下去。若你看見憤怒的痛苦,那麼就拋開它。若你不如此做,它就會繼續無限期地引發痛苦。輪迴的世間就是如此,若我們知道實相,就可以解決這些問題。

佛陀的教導裡說,沒有比看見「這既非我,亦非我的」更好的解決痛苦的方法。這是最棒的方法,但我們通常都不關心這點。當痛苦生起時,我們只會哭,而未從它身上學到任何東西。我們必須好好地看看這些事,以長養覺性(Buddho)——覺知者。

你無法在書架上找到「法」

現在,我打算給你們一些經典之外的「法」。多數人讀經卻未見「法」,可能是誤解或不瞭解。

假設兩個人同行,看見一隻鴨與一隻雞。其中一人說:「為什麼雞不能像鴨,而鴨不能像雞?」他們的希望是不可能的。他們可能希望在往後的日子裡,雞都變成鴨,鴨都變成雞,而這永遠無法實現,因為雞就是雞,鴨就是鴨。只要他們如此想,就一定會痛苦。另一個人瞭解雞就是雞,鴨就是鴨,事實就是如此,沒有問題。

同樣地,無常是指一切事物都無法持久。若希望事物永遠不變,你就會痛苦。瞭解事物「理所當然是無常」的人,會比較自在,與世無爭。反之,希望事情永恆的人則容易起衝突,甚至可能會為此而憂心失眠。

若你希望覺知「法」,會往哪裡尋找?你必須往身心內去觀察,你無法在書架上找到。真的想見「法」,必須向內觀察身與心——只有這兩樣事物。心是肉眼看不到的,它必須用「心眼」去看,「法」在身內,只有在身內才能看見。

我們以什麼看身體呢?以心去看身體。你看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法」,因為苦與樂都從這裡出生。或你曾看過快樂在樹上出生?或從河流?或天氣?快樂與痛苦,都是在我們身心之內出生的感受。

「法」只存在於我們的身心之中

因此,佛陀告訴我們,就在此覺知「法」。有人可能告訴你們從書本中去找「法」,若你們真的以為「法」在書本中,將永遠找不到它。若你在書本中尋找,則一定要向內省察那些教導。唯有如此,才可能瞭解「法」,因為它只存在於我們的身心之內。

當我們如此做時,智慧就會在心中生起。此時無論看哪裡,都有「法」,隨時都能看見無常、苦與無我。但我們不瞭解這點,一直將事情看成是「我們」或「我們的」,這意味著我們不瞭解世俗諦。

例如,在座所有的人都有名字,名字是個世俗法,有名字當然很有用。甲、乙、丙、丁四個人,每個人都一定要有個名字,以利溝通與共事。若我們對甲先生說話,可以呼叫甲先生,他就會過來,而不會是別人,這就是世俗法的方便。但當我們深入檢視這件事時,就會瞭解其實並無任何人在那裡。我們將看見超越的一面(勝義諦),只有地、火、水、風四界,這身體就是如此而已。

每個人都只是地、水、火、風的組合罷了

但我們因為「我語取」 [pn10-4] 的緣故,並不如此瞭解。若我們仔細看就會瞭解,並沒有真實不變的「人」。固體的部分是地界,液體的部分是水界,和能量流一起循環全身的空氣與氣體是風界,提供熱能的部分則是火界。當地、水、火、風聚合時,它們就被稱為「人」。當我們解析事物,瞭解只有這四界時,哪裡找得到「人」?

所以,佛陀說沒有比瞭解「這既非我,亦非我的」更高的修行。「我」與「我的」都只是世俗法,若我們如此清楚地瞭解每件事,就會平靜下來。若能在當下瞭解無常與無我,則當事物分崩離析時,我們就能平靜以對,它們只是地、水、火、風四界而已。

要瞭解這點很困難,不過它並未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若我們成功,就能知足,貪、嗔、痴將會減少,心中一直都會有「法」。沒必要嫉妒與惱怒,因為每個人都只是地、水、火、風罷了,如此而已。當接受這事實之後,我們就會看見佛陀教導的實相。

若能看見佛陀教導的實相,我們就無需那麼多的老師,也無須每天聞法!當我們瞭解時,只做需要做的事。而讓人們難以接受教導的原因,是他們不接受教法,且和老師與教法爭辯。在老師面前,他們表現得還可以,但在他的背後,就變得像賊一樣!在泰國,人們就是如此,所以他們需要那麼多的老師。

看見無常、苦、無我 痛苦就會止息

若你們不注意,就見不到「法」。你們一定要謹慎,秉持教法並好好地思惟。這朵花漂亮嗎?看得見它內在的醜陋嗎?它的漂亮能持續多久?之後它看起來如何?它為何有如此的轉變?三、四天後,當它失去美麗時,你們還會喜歡它嗎?人們都貪愛美麗與美好的事物,無可救藥地迷戀美好的東西。

佛陀告訴我們,看美麗的事物就只是美麗,別貪著它們;若有舒適感,也不應貪戀。美好與美麗都是不確定的,無任何東西是確定的,這是實相。事物都不是真實的,都會變化,如同美麗。美麗擁有的唯一實相,就是它的經常變異性。若我們相信事物真是美麗的,當美麗消逝時,心也失去它的美;當事物不再美好時,心便失去它的美好。

我們就是如此,將自己的心「投資」在物質的事物上。當它們毀壞或破滅時便會感到痛苦,因為我們執著它們是自己的。佛陀告訴我們,應瞭解這些事都只是本質的概念,美麗出現後,很快就會消逝,瞭解這點便是擁有智慧。

若認為某樣東西很漂亮,應告訴自己它不是;若認為某樣東西很醜,也應告訴自己它不是。試著如此看事物,經常如此省察,我們就會在不真實的事物裡看見真實,在不確定的事物裡看見確定。

今天我已解釋了瞭解苦、苦因、苦滅與滅苦之道的方法。當你們覺知苦時,應拋開它;覺知苦因,也應該拋開它;修行,以看見苦滅。只要看見無常、苦與無我,痛苦就會止息。

只要你想覺悟 就永遠無法覺悟

修行是為了什麼?我們修行的目的,是為了捨棄,而不是為了獲得。一位婦人告訴我她很痛苦,當問她想要什麼時,她說想要覺悟。「只要你想覺悟,」我回答,「你就永遠無法覺悟,別想得到任何東西。」

當知道痛苦的實相時,就會拋開痛苦;當知道痛苦的原因時,就不會去造那個因,反而會修行以去除痛苦的因。導致苦滅的修行,就是瞭解「這既非我,也非我所有」,如此的瞭解有助於苦的止息。就如抵達目的地,然後停止,那就是「滅」——趨入涅槃。

換句話說,前進是苦、後退是苦、停止也是苦;若不前進、不後退也不停止,此時,還有什麼東西留下?身與心都在此止息,這就是苦滅。很難瞭解,不是嗎?但若精進不懈地學習此教法,就能超越困難,達到瞭解,那裡就有滅。這是佛陀究竟的教導,是終點,他的教導結束於完全捨棄的那一點上。

別急著判斷教法是對或錯 只要先聆聽它

不要急於判斷教法是對或錯,只要先聆聽它。若我給你們一顆水果,並說它很好吃,你們應注意我的話,但別毫不懷疑地相信我,因為你們還未品嚐。若想知道水果是甜或酸,你們應切下一片嘗嘗看,然後就會知道。同樣的道理也適用在我給你們的教導上,不要拋棄這水果,保留它並品嚐它,親自體會它的味道。

你們要知道,佛陀並沒有老師。某位苦行者曾問佛陀他的老師是誰,佛陀回答說他沒有老師,苦行者就搖著頭離開了。佛陀太誠實了,他正在對一個不知道或不接受實相的人說話。所以我要告訴你們,不要相信我。

佛陀說,一味相信別人是愚蠢的,因為其中缺乏清楚的認知。因此,佛陀說:「我沒有老師。」這是實話,但你們應正確地瞭解這點,不能輕蔑你們的老師,別隨便說:「我沒有老師。」你們必須依賴老師,來告訴你們什麼是對或什麼是錯,然後依教奉行。

在佛陀時代,有些弟子並不喜歡他,因為佛陀經常告誡他們要精進、不放逸。那些懶惰者很怕佛陀,並憎恨他。當他去世時,有群弟子因為失去佛陀的指導而哭泣、悲傷,另一群弟子則為了不必再聽到佛陀的嘮叨而感到高興、輕鬆,第三群弟子則平靜地思惟有生就有滅的實相。你們認同哪一群弟子呢?

到了現在,事情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還是有些弟子會憎恨他們的老師,他們可能不會表現在外,而是隱藏在心中。對於仍有煩惱的人而言,有這種感覺是很正常的,即使佛陀也有人恨他。我也有憎恨我的弟子,我告訴他們要放棄不善行,但由於他們珍愛不善行,所以憎恨我。有許多人就是如此,唯有明智者才會堅定地修行「法」。

【註釋】

[pn10-1]這是阿姜查在一九七七年所作的演講,到了二〇〇二年,在泰國境內與世界各地,巴蓬寺的分院共計超過兩百座。
[pn10-2](1, 2) 取(upādāna):執取、執著,是十二緣起的第九支,指執著於所對之境。有四種取:(一)欲取——對世間欲樂強烈的渴愛。(二)見取——即執著邪見,如斷見、常見等。(三)戒禁取——認為持種種禁戒,如狗戒、牛戒等,能導向解脫。(四)我語取——執著身見,認為五蘊的任何一蘊是「我」或「我所」。
[pn10-3]有為法(saṅkhata dhamma):泛指因緣和合而成的現象,是世間共許的實相,與無為法(asaṅkhata dhamma)相對應。無為法是指非由因緣和合而成的法,即指涅槃,它是脫離有為法之苦,而達到最終解脫之法。
[pn10-4]參見注 [pn10-2]

第十一章 空經法師

(本章英文原文: “Tuccho Poṭhila”—Venerable Empty Scripture)

即使讀完大藏經 若不修行也不可能瞭解佛教

有兩種護持佛教的方式,一種是通過物質供養的護持,即所謂的「財供養」(āmisapūjā),包括食物、衣服、臥具與醫藥四種資具。「財供養」是藉由佈施物資給比丘與比丘尼僧團來支持佛教,讓他們能無後顧之憂地修行佛法。這將助長佛陀教法的直接體悟,為佛教帶來繁榮。

佛教可比喻為樹,樹有根、莖、枝、芽與葉,樹枝與樹葉依賴樹根從土壤吸收養分。我們說的話就如樹枝與樹葉,依賴樹根——心——吸收養分傳送給它們,這些枝葉接著結出果實,就如我們的語言與行為。無論心是處於善巧或不善巧的狀態,它都會將那些特質通過言行表現出來。

因此,通過實際運用教法來護持佛教,才是最重要的一種護持。例如,在齋戒日的受戒儀式中,老師講述應避開的不當行為,若你只是通過受戒儀式,而未去反省它們的意義,就很難進步,將無法達到真正的修行。

因此,對佛教真正的護持,一定要通過「行道供養」(patipattipūjā),培養真實的戒、定、慧來加以完成,然後就會知道佛教是什麼。若不透過修行去瞭解,即使讀完整部大藏經,你們也永遠不會明白。

學而不修的「空經法師」

在佛陀時代,有位比丘名為「空經」(Tuccho Poṭhila),是佛陀最有學問的弟子之一,精通各種經論。他非常有名,受到各地人們的尊敬,並監管十八座寺院。當人們聽到「空經」之名時,都會心生敬畏,無人敢質疑他的教導,他們太尊敬他的話了!

有天他前往頂禮佛陀,當他禮拜時,佛陀說:「啊,嗨!空經法師!」就像那樣。他們交談了一會兒,到要告別時,他正準備離開,佛陀說:「哦,現在要離開了嗎?空經法師!」

佛陀就是那麼說的。抵達時,「啊,嗨!空經法師!」離開時,「哦,現在要離開了嗎?空經法師!」這就是佛陀給他的教導。空經比丘很困惑,「佛陀為何那麼說呢?他是什麼意思?」他想了又想,回顧所學的東西,最後他終於瞭解:「沒錯!空經法師——那就是我,一個只學而不修的比丘。」

當他觀察內心時,他瞭解到自己和在家人無有不同,他們所渴望的一切,他也同樣渴望;他們所喜愛的一切,他也同樣喜愛。他內在並無真實的沙門 [pn11-1] ,沒有真正深奧的素養,能將他穩固地安立在正道上,並提供真實的平靜。

因此,他決心修行,但卻面臨無處可去的窘境。他四周所有的老師都是自己的學生,沒人敢接受他。通常當人們遇見老師時,都會變得膽怯而恭順,因此沒人敢當他的老師。

最後,他去見一位已覺悟的年輕沙彌,請求隨他修行。這位沙彌說:「哦!你當然可以隨我修行,但你必須是誠心的。若你不誠心,我就無法接受你。」於是,空經誓言要做沙彌的學生。

接著,沙彌叫他穿上所有的衣服,那時附近剛好有一攤泥。空經小心地穿上所有的貴價衣,沙彌說:「好,現在在泥地上爬行,我沒叫你停就不能停,沒叫你起來就不准起來。好……開始!」

衣著整潔的空經遂投入到泥濘中,直到他全身泥濘不堪時,沙彌才叫他停止。最後,沙彌說:「你現在可以停了。」因此他停下來。「好,起來!」他便站起來。

空經顯然已放棄他的驕傲,準備好接受教導。若未準備要學習,像他如此聞名的老師,不會那樣投入泥濘中。年輕沙彌見到這點,知道空經決心認真修行,因此便教導他。

他教他觀察六塵 [pn11-2] ,以人躲在蟻丘上捉蜥蜴為喻,若蟻丘上有六個洞,他如何能捉到蜥蜴呢?他必須封閉五個洞,只留下一個出口。然後他只要坐在那裡看,守護洞口。當蜥蜴出來時,就可以抓到它。

有了正念、正知 就能覺知心如何反應法塵

觀察心就像這樣。閉上眼、耳、鼻、舌、身,只留下心,「閉上」感官是指防護與安撫它們。禪修就如捉蜥蜴,我們以正念去注意呼吸。正念的特質是「憶念」,一直問自己:「我正在做什麼?」正知是覺察:「現在我正在做這個與那個。」我們以正念與正知來觀察呼吸的進出。

正念的特質是從修行當中生起,並不是可從書本中學到的。覺知生起的感受,心可能暫時沒反應,然後一個感覺又會生起。正念和這些感覺一起工作,記起它們。正念是憶念「我將說」、「我將走」、「我將坐」等,然後有正知——覺察「現在我正在走路」、「我正躺下」、「我正在經歷這樣與那樣的心情」。有了正念與正知,就能當下覺知心,我們將覺知心如何反應法塵。

瞭解聲音只是聲音 它就不會干擾我們

能覺知六塵者,即稱為「心」。六塵竄入心中,例如聲音通過耳朵竄入心中,心認出它是鳥叫、車聲或其它聲響,現在辨識聲音的這顆心還很單純,它只是中立的心,也許煩惱就會在這認知者中生起。

我們必須進一步訓練「認知者」變成「如實覺知者」——即所謂的「佛」(Buddho)。若無法根據實相清楚地覺知,我們就會被人、車或機器等聲音所干擾。一般的未經訓練的心,通常會帶著煩惱去認知聲音,那是根據自己的喜好,而非根據實相去覺知。

我們必須進一步訓練它,以洞見、智慧或智見 [pn11-3] 去覺知,覺知聲音就只是聲音。若不執著聲音,就不會有煩惱。聲音生起時,只是單純地注意它,這就稱為如實地覺知六塵的生起。

當我們念Buddho時,清楚瞭解聲音就只是聲音,它就不會干擾我們。它是根據因緣而生起,並非眾生、個人、我、我們或他們。它只是聲音。如此一來,心便能放下。

這清晰而敏銳的覺知,即稱為「佛」。有了它,我們就能讓聲音只是聲音,它不會干擾我們,除非我們用想——「我不想聽聲音,它很煩」去干擾它,痛苦正因這態度而生起。這就是苦因,我們不知道這件事的實相,沒有正念、正知,還不清楚、覺醒、覺察。這是未經訓練與尚未調伏的心,還不是真正有用的心。

覺醒地停留在一個所緣上 心將煥然一新

我們必須開發內心,就如開發身體一樣,必須鍛鍊它,早晚慢跑,身體很快就會變得敏捷與強壯,呼吸與神經系統也會變得更有效率。鍛鍊心的方式與此不同,身體必須動,心則必須靜,要引導它停止、歇息。

例如,禪修時採用一個所緣——入出息,作為基礎,成為我們注意與省察的焦點。我們注意呼吸,代表我們是清醒地跟隨呼吸,注意它的節奏與來去,放下其它一切。覺醒地停留在一個所緣上的結果,將會讓我們的心煥然一新。但若讓心四處游移,它就無法統一或靜下來。

我們說心「停止」,意味著它感覺自己好像是停止的,不再四處亂跑。就如我們擁有一把利刃,若不加選擇地以它亂割東西,如石頭、磚塊或草坪,它很快就會變鈍,我們應以它來切割適合的東西。同樣地,若讓心跟著毫無價值與用處的念頭與感覺流浪,心會變得疲憊而虛弱。若心缺乏活力,智慧就無從生起,因為無活力的心,就是沒有定的心。

若心不停止,就無法看清六塵的實相。覺知心就是心,六塵就是六塵,如此的認知是佛教成長與發展的根本,是佛教的心要。當我們看見自己與行為模式時,便會發現自己就像小孩一樣。小孩什麼都不知道,從大人的眼光看小孩的行為,他遊戲與跑跳的方式,他的行為似乎沒有任何目的。若心未調伏,它就如小孩,我們糊裡糊塗地說話,並愚蠢地行動,可能連釀成大錯都還不自知。

因此,我們應訓練這顆心,佛陀教導要訓練心,要教導它。即使以四種資具護持佛教,我們依然是膚淺的,他只及於樹的表皮或邊材。對佛教真正的護持——樹心,只來自於修行,依循教法訓練身、口、意,別無其它,這才是精華所在。若我們正直與誠實,擁有戒與慧,修行就會成功。那裡將沒有怨恨與敵意的因,我們的宗教就是如此教導我們。

缺乏修行 累世都無法洞見佛教的心要

若認定戒律只是種傳統,那麼,即使老師告訴我們實相,我們的修行還是會有缺陷。我們可能研究教法並能背誦,但若真的想瞭解它們,就一定得修行。缺乏修行,會成為一種障礙,使我們累世都無法洞見佛教的心要。

因此,修行就如大皮箱的鑰匙,若手上有正確的鑰匙——禪修之匙,則無論鎖有多緊,當拿起鑰匙打開它時,鎖就會應聲而開。若我們沒有鑰匙,就無法開鎖,將永遠不知道箱子裡有什麼。

事實上,有兩種知識。覺知「法」的人,不會只憑記憶說話,他或她說的是實相。世間人通常只憑記憶說話,更糟的是通常是誇張地說話。例如有兩個人久未謀面,有天他們在火車上不期而遇。「哦,真巧。」其中一個人說,「我正想找你!」

事實並非如此,他們彼此完全沒有想到對方,只是一時興奮才如此說。因此,那變成謊言,是的,那是無心之過。這是不知不覺的謊言,是種微細的煩惱,它經常會發生。

因此關於心,空經法師遵從沙彌的指示:吐氣、吸氣,清楚覺知每個呼吸,直到他看見內在的騙子——自己心中的謊言為止。他看見煩惱浮現,就如從蟻丘出來的蜥蜴,他看見它們,並在它們出現時,認出它們的真實本質。他注意到心如何在前一刻構設一件事,然後到了下一刻又變成另外一件。

思想是「有為法」,是必須依賴因緣而生的法,而非「無為法」。調伏的心、完全清醒的心,不會再構設心境。這樣的心洞見聖諦,無須再攀附外緣,覺知聖諦就是覺知實相。攀緣的心試著迴避這實相,說「那很好」或「這很漂亮」。若心中有「佛」,就不再受騙,因為我們知道心的實相。心無法再創造染污的心境,因它清楚覺知一切心境都是無常、苦與無我的,若執著它們就會衍生痛苦。

這顆騙人的心 正是我們觀察的對象

無論去到哪裡,「覺知者」經常存在空經比丘的心中。他帶著瞭解,觀察心的各種創造與增生,看見心如何進行各種欺騙。他掌握了修行的心要:

這顆騙人的心,正是我們應該觀察的對象——這是以高興與痛苦、好與壞,帶領我們走向苦、樂兩端,造成我們輪迴生死的心。

空經比丘覺悟了實相,掌握修行的心要,就如人捉住了蜥蜴的尾巴。

對所有的人而言也是如此,只有這顆心最重要,所以要修心。那麼,我們要如何訓練它呢?借由持續保持正念、正知,我們就能覺知心。這個「覺知者」超越心一步,它能覺知心的狀態,覺知「心就只是心」的人,即是「覺知者」。

「覺知者」在心之上,因此能照顧心,教導心覺知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最後每件事都會回到這顆攀緣的心上,若心陷入攀緣中,就會失去覺知,修行也將沒有結果。

因此,我們應訓練這顆心去聞法與培養「佛」,培養清楚而光明的覺知,它存在於一般心之上,並超越它,覺知內在發生的一切。所以,我們要以「佛」一字來禪修,如此才能覺知心內之心。只要觀察心的一切活動,無論好與壞,直到「覺知者」瞭解心就只是心,不是「我」或「人」為止,這就稱為「心隨觀」 [pn11-4] 。依此方式來看,我們就會瞭解,心是無常、苦與無我的。

我們可以歸納如下:心是認識有別於心的六塵者,「覺知者」如實覺知心與六塵兩者。我們必須經常使用正念來淨化心,眾生都有正念,甚至連貓捉老鼠,或狗吠某人時都有,這是種正念的形式,但它並非如法的正念。

眾生都有正念,但它有不同的層次,就如看東西有不同的層次一樣。例如,當我告訴人們觀身時,有些人說:「身體有什麼好觀的?每個人都可以看見它——頭髮、指甲、牙齒與皮膚,我們早就看過了。那又怎樣?」

以「心眼」去看 身體裡的身體

人們就是如此。他們的確可以看見身體,但看到的是錯誤的,他們並未以「佛」或「覺知者」去看,只是以平常的方式看見身體,只看見它的外表。只看見身體並不夠,若只是如此會有麻煩,你們必須看見身體裡的身體,如此事情才會變得比較清楚。

只看身體,你們會被它愚弄,被它的外表給迷惑,未看見無常、苦與無我,貪慾 [pn11-5] 會生起,你會著迷於色、聲、香、味與觸。這種看見只是以世俗的肉眼看見,會讓你產生愛與恨,且有好惡的分別。

佛陀教導我們,必須以「心眼」去看,看見身體裡的身體。若你真的看進身體裡去……嗯!真的很噁心。今天的和昨天的東西都混在那裡,你分不清什麼是什麼。這樣看比用肉眼看清楚多了,瘋狂的肉眼只看它想看的東西,我們應以心眼、慧眼去觀。

這是能根除五蘊——色、受、想、行、識執著的修行,根除執著就是根除痛苦,痛苦就在這裡,在執著五蘊處生起。五蘊本身並非是苦,只有執著它們為自我——那才是苦。

若透過禪修,看清這些事物的實相,痛苦就會像螺絲釘或螺栓一樣鬆開。當螺栓鬆開後,它就會退出來。心的鬆脫也是如此,它會放下,從善惡、名利與苦樂的迷執中退出。

若我們不知這些事物的實相,那就如隨時在絞緊螺絲釘,它變得越來越緊,直到摧毀你,讓你痛苦不堪為止。當你覺知事物的實相時,就是在鬆開螺絲釘,以「法」的語言來說,我們稱此為生起「厭離」。你變得厭倦事物,並放下對它們的迷戀。若如此鬆開,就能得到平靜。

人們只有一個問題——執著的問題

人們只有一個問題——執著的問題。就因這件事,人們互相殘殺。一切問題,無論是個人、家庭或社會的問題都根源於此。其中沒有贏家,他們互相殘殺,但到頭來沒人得到任何東西。得失、毀譽、稱譏、苦樂——這些都是世間法,它們吞噬了世間眾生,是麻煩製造者,若不省察它們的真實本質,就會痛苦。

人們甚至會為了財產、地位或權力而殺人,為什麼?因為他們將這些事看得太重要了,他們被任命為某個職位——如村長——就樂昏了頭,在被任命後,變得醉心於權力。若老朋友前來拜訪,他會說:「別常來這裡,現在的情況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佛陀教導我們要瞭解財產、地位、讚美與快樂的本質,當它們出現時,接受它們,但要順其自然,別被它們沖昏頭。若你無法真正瞭解這些事,就會受到權力、子女與親屬等的愚弄!若你清楚瞭解這些事,就會知道它們都是無常的「行」。若執著它們,它們就會變成煩惱。

人們剛出生時,只有「名」與「色」而已,之後我們才為他加上「王先生」或「林小姐」等名稱,這是依據世俗法而為。此外,還會有「上校」或「醫生」等頭銜。

若我們並非真的瞭解這些事,便會認為它們是真實的,並執著它們,執著財產、地位、名稱與階級。若你有權力,就可頤指氣使:「將這人抓去處決,將那人抓去關起來。」階級帶來權力,「階級」一詞正是執著之所在。

只要人們得到階級,就開始發號施令,對或錯,全憑心情行事,因此一再犯同樣的錯誤,偏離真實的道路愈來愈遠。瞭解「法」的人不會如此表現。若你擁有財產與地位,就讓它們只是財產與地位,別讓它們成為你或你的身份,只要善加利用來履行職責即可,然後就放下。你還是你,沒有改變。

培養內在的「戒法」才是真正護持佛教

佛陀就是希望我們如此瞭解事情,無論接收到什麼,心都不會對它添油加醋。他們任命你為市議員:「好的,我就是個市議員……但其實我不是。」他們任命你為議長:「當然,我就是議長,但其實我不是。」無論他們如何對你,都只要:「好的,我是,但其實我不是。」

最後,我們到底是什麼?我們最後都一定會死,無論他們怎麼做,最後都相同。你能說什麼?若你能如此看事情,就能屹立不搖並真正知足,什麼都沒改變。

這是不被事情愚弄的方法,無論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是諸行。沒有任何事能誘使如此的心去構設與攀緣,引誘它進入貪、嗔、痴之中。

這才是對佛教真正的護持,無論你是處於被支持者(僧伽)或支持者(在家眾)之中,請仔細思惟這點。培養你內在的「戒法」 [pn11-6] ,這是護持佛教最穩當的方式。以供養食物、臥具與醫藥來護持佛教也很好,不過這種供養只能達到佛教的表層而已。

樹有樹皮、邊材與心材,這三部分缺一不可。心材依賴樹皮與邊材,邊材則依賴樹皮與心材,它們互相依賴而存在,就如同戒、定、慧的教法。戒讓你的身、口業保持正直;定令內心安住;慧則徹底瞭解一切諸行的本質。研究這個、修行這個,你就能以最深入的方式瞭解佛教。

若不瞭解這些事,你就會被財產、階級或接觸到的任何事物給愚弄。我們必須考慮讓自己的生活與教法一致,應省察這世上的一切眾生,都是整體的一部分,我們就如他們,他們就如我們。他們一如我們同樣擁有快樂與痛苦,並沒有任何不同。若我們能如此省察,平靜與瞭解將會生起,這是佛教的基礎。

【註釋】

[pn11-1]沙門(samaṇa):意譯息惡、息心,即出家求道者。阿姜查通常將它翻譯成「平靜的人」。
[pn11-2]六塵:六種感官所對之境,即色、聲、香、味、觸、法。
[pn11-3]智見(ñānadassana):洞察四聖諦的智慧與洞見。
[pn11-4]心隨觀(cittānupassanā):即四念處(身、受、心、法)之中的心念處。禪修者安住於心,就自己內心的情況持續思惟觀察,觀心是無常、苦、無我的,以破除心為「我」的妄見。
[pn11-5]貪慾(kāmachanda):愛慾、貪慾、五蓋之一。
[pn11-6]戒法(sīla-dhamma):泛指佛陀所制之律法,在個人的層面,係指「戒與實相(慧)」。

第十二章 「不確定」——聖者的標準

(本章英文原文: “Not Sure!”—the Standard of the Noble Ones)

曾有位西方比丘,是我的學生,每當他看到有泰國比丘與沙彌還俗時,他就會說:「噢,真遺憾!他們為何要那麼做?為何會有如此多泰國比丘與沙彌還俗?」他很震驚。他對這件事感到難過,因為他才剛進來與佛教接觸,這激發他下定決心成為比丘,並心想自己永不還俗。但過了一段時間,有些西方比丘開始還俗,他也逐漸認為還俗並沒什麼大不了。

當人們受到激發時,一切似乎都是正確與美好的。他們不會判斷自己的感覺,且並不真的瞭解修行,卻繼續前進,形成一種主觀的看法。而那些真正知道的人,心中都會有堅定不移的基礎——但不會吹噓。

厭煩清淨的生活 便可能還俗

以我自己而言,當剛出家時,實際上並未做很多修行,但我很有信心。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許是與生俱來的吧!在雨安居結束時,和我一起去的比丘與沙彌都還俗了。我心想:「這些人是怎麼了?」但我不敢對他們說什麼,因為我還不確定自己的感覺,我太激動了。

但在內心深處,我覺得他們都很愚蠢。「出家很困難,還俗卻很容易。這些傢伙沒有大福德。他們認為世間的方式比「法」的方式更有用。」我就是那麼想,但什麼都沒說,只是觀察我的心。

我看著和我同行的比丘們陸續還俗,有時他們會盛裝來到寺裡炫耀。我看著他們,心想他們瘋了,但他們卻自認為看來很時髦。我覺得他們錯了,但我沒說,因我自己仍是個未定數,還不確定自己的信心能維持多久。

當我的朋友們全都還俗時,我斷絕一切關心,任何人的離開都與我無關。我拿起《別解脫戒本》 [pn12-1] 研讀,埋首於其中。不會再有人來煩我,並浪費我的時間,我專心於修行。我還是什麼都沒說,因為覺得修行一輩子,也許七、八十甚至九十年,一直維持精進不懈與不放逸,似乎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會出家的人就會出家,會還俗的人就會還俗,我冷眼旁觀一切,並不擔心自己會留下或離開。我看著朋友們離開,但我心裡覺得這些人都未看清楚。那西方比丘可能也是如此想,他看到人們出家的時間只是一個雨安居,覺得很難過。

之後,他達到一個我們稱為「厭煩」的階段,對清淨的生活感到厭煩。於是他放下了修行,最後還俗了。

「你為何要還俗?」我問他,「以前,當你看到泰國比丘還俗時,你會說:『噢,真遺憾!多可悲,多可惜呀!』現在,輪到你自己想要還俗,為何你現在不會覺得遺憾?」

他沒有回答,只是不好意思地咧嘴苦笑。

修心的困難 在於沒有衡量的標準

談到心的訓練,若你心中沒有親自「見證」,要找到一個好的標準並不容易。對於許多外在的事情,我們可依賴別人的回饋。但談到「法」的標準,它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嗎?我們已有「法」了嗎?我們的想法正確嗎?若它正確,我們能放下正確嗎?或仍執著於它?

這很重要,你們應持續思惟,直到能放下,不執著好與壞為止,然後將這個也拋開。換句話說,你們應拋開一切,若一切皆空,那就無有剩餘了。

因此,關於修心,我們有時可能會說它很簡單,但說是容易,去做卻很難,非常困難,難在它違背我們的欲望。有時事情有如神助,每件事都很好,無論想或說什麼,似乎都無往不利。然後,我們便執著那個好,不久後開始做錯,一切便都轉壞了。它就是難在這裡,沒有可供衡量的標準。

有人充滿信心,他們只有信而無慧,可能專精於定,但缺乏洞見。他們只看到事情的一面,且完全照著走,不知省察。這是盲目的信仰!在佛教中,這稱為「信勝解」 (saddhā-adhimokkha),有信心固然很好,但那產生不出智慧。他們還不瞭解這點,而相信自己有智慧,因此看不到自己錯在哪裡。

依據「五力」 作為衡量修行狀態的標準

因此,經中教導「五力」(pañca bala):信、精進、念、定、慧。「信」是深信;「精進」是勤勉的努力;「念」是憶持;「定」是心的專注;「慧」是遍知的智慧。別以為「慧」只是智慧,它是包含一切的圓滿智慧。智者給了我們這五個項度,好讓我們可以檢視它們。首先,是作為學習的對象,其次,是作為衡量自己修行狀態的比較標準。

例如,「信」:我們是否確信,我們已發展出它了嗎?「精進」:我們夠精進嗎?精進的方法正確嗎?每個人都在精進,不過那是明智的嗎?「念」的情況也是如此,即使貓也有正念。當它看見老鼠時,就會有正念,眼睛會一直注視著老鼠。眾生,包括動物、罪犯與聖者在內,都有正念。「定」或心的專注,眾生也都有,在貓的正念中也有「定」。至於「慧」,貓也有,不過那不是像人一樣的寬廣智能,那只是動物的覺知,它有足夠的「慧」能捕食老鼠。

這五項都被稱為「力」。這五力從正見中生起了嗎?我們衡量正見的標準為何?我們必須清楚地瞭解這點。

依據正見 作為檢驗修行的標準

正見是對一切事物都是不確定的瞭解,因此佛陀和一切聖者們不會執著它們。他們是「執」而不「著」,不會讓執取變成固著。一個不會演變成「有」的執,是不被貪欲污染的執,不會尋求變成這個或那個,只是單純修行本身而已。

當你執著某件事時,是快樂或痛苦?若是快樂,你執著那快樂嗎?若是痛苦,你執著那痛苦嗎?

有些見解可以拿來作為衡量修行更準確的原則。例如,相信自己比別人好,或和別人相同,或比別人笨,這些都是邪見。我們可能會覺得這樣,但也會以智慧加以覺知,覺知它們就只是生滅法。認為我們比別人好是不正確的;認為和別人一樣,也不正確;認為比別人差,也是不正確的。

正見能斬斷這一切。若自認為比別人好,驕傲就會生起,它就在那裡,但我們卻沒有看見。若自認為和別人一樣,就不會在適當的時機表示尊敬與謙虛。若自認為比別人差,就會意氣消沉,相信自己不如人,或是命不好等。我們仍執著於五蘊,一切都只是「有」與「生」。

這是可用來衡量自己的標準。另外一種是:若遇到愉悅的經驗,我們便感到快樂;若遇到一個不好的經驗,便感到痛苦。我們能將喜歡與討厭的事,都看成具有相同的價值嗎?以此標準檢驗自己。在日常經驗中,當我們聽到某件喜歡或討厭的事情時,心情會跟著改變嗎?或心根本不為所動呢?由此便可做個檢驗。只要覺知你自己,這就是你的見證者,別在貪欲強烈時做下任何決定。貪欲會讓我們自我膨脹,而想入非非,我們一定要很謹慎。

依據實相 作為覺知的正確方式

有許多角度與觀點需要考慮,不過,正確的方式並非跟隨貪欲,而是實相。我們應同時覺知好與壞,覺知它們後,便放下。若放不下,我們就還「存在」,我們仍然「有」,我們仍然「是」,接著便會有後續的「有」與「生」。

因此佛陀說,只要評斷你自己,不要評斷別人,無論他們可能有多好或多壞。佛陀只是指出道路:「實相就是如此。」現在,我們的心是否如此呢?

例如,假設甲比丘拿了乙比丘的某些物品,乙比丘指控他:「你偷了我的東西。」「我沒偷它們,我只是拿了它們。」因此,我們請求丙比丘仲裁。他應如何決斷?他必須要求犯戒比丘出席僧伽集會。「是的,我拿了,但並沒有偷。」或衡量其它規定,如波羅夷罪或僧殘罪 [pn12-2] :「是的,我做了,但我不是故意的。」你如何能相信他的話呢?那太難捉摸了。若你無法相信它,就只能將罪過留給做者,它歸於他。

但你們應該知道,我們無法隱藏心中生起的事,不論是錯誤的或好的行為,都無法掩蓋它們。不論行為是善或惡,都無法借由不理會來打發,因為它們會自行揭發。它們隱藏自己、揭發自己,它們自顧自地存在,全都是自動的。事情就是如此運作。

不要試圖猜想或臆測這些事情,只要無明仍然存在,它們就不會結束。有位議長曾問我:「隆波!『阿那含』的心清淨了嗎?」 [pn12-3]

「它只是部分清淨。」

「咦?阿那含已斷除貪欲,心怎麼還未清淨呢?」

「他可能已放下貪欲,但還殘留一些東西,不是嗎?還有無明。只要還有殘留,就是還有些東西存在。就如比丘的缽,有大、中、小型的大缽,還有大、中、小型的中缽,以及大、中、小型的小缽……無論缽多小,它還是個缽,對嗎?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等的情況也是如此,他們都已斷除某些煩惱,但都只在各自的層面上。

至於還剩下什麼,那些聖者們看不見,若能看見,就都成為阿羅漢。他們還看不見全部,所謂『無明』,就是沒有看見。若阿那含的心已完全通達,就不會只是阿那含,他會成為正等正覺。只可惜,還是剩下了某些東西。」

「這顆心淨化了嗎?」「嗯,只到某種程度,還不到百分之百。」我還能怎麼回答呢?他說以後他會再來進一步問我。

你真的認為 修行有這麼簡單嗎?

別放逸,佛陀告訴我們要警覺。在這修心的過程中,我也曾受過誘惑,去嘗試很多事,但它們卻似乎總像是迷了路一樣。它們是種浮誇的心態,一種自滿,它們是「見」與「慢」,要覺知這兩件事真不簡單。

曾有人為了紀念母親而想出家,他抵達這間寺院,放下衣服,甚至未禮敬比丘,就開始在大廳前行禪……來來回回,好像在炫耀一般。

我心想:「哦,也有像這樣的人!」這是盲信。他一定已做了類似要在日落前覺悟的決定,大概認為這很容易。他目中無人,只是埋首行禪,彷彿那就是生命的全部。我什麼都沒說,只是讓他繼續做他的事,但我心想:「喂!年輕人,你真的認為修行有這麼簡單嗎?」我不知他後來待了多久,我甚至認為他沒有出家。

一旦心想到什麼事,我們每次都會將它傳送出去。我們不瞭解這只是心習慣性的造作,他會將自己偽裝成智慧,並在微小的細節上胡謅。這個心的造作似乎很聰明,若未好好覺察,我們可能會將它誤認為智慧。但到了關鍵時刻,卻不是這麼一回事。當痛苦生起時,所謂的「智慧」在哪裡?它有任何用處嗎?它根本就只是造作的假象。

從內心 找到佛陀

因此,請與佛陀同在吧!在修行中,我們一定要轉向內心,找到佛陀。佛陀至今天都還活著,去裡面將他找出來。他在哪裡?就在無常中,進去裡面將他找出來,去禮敬他——無常、不確定。你們可以從這裡開始。

若心試圖告訴你,你現在是須陀洹,你就把這個想法交給佛陀,他會說:「一切都不確定。」若你認為你是斯陀含,他只會說:「並不確定!」若「我是阿那含」的想法生起,佛陀只會告訴你一件事:「不確定。」甚至,當你自認為是阿羅漢時,他會更堅定地告訴你:「一切都『非常』不確定。」

這些是聖者的話:「每件事都不確定,不要執著任何東西。」別一味愚蠢地執著事物,別緊抓著它們不放。看見事物的表象之後,便要超越它們。你們一定要如此做,那裡必然是表象,也必然超越。

因此,我說:「去見佛陀!」佛在哪裡?佛就是「法」。這世上的一切教法都可被包含在這個教法裡——無常。思惟它,我當比丘已找了四十多年,也只找到這個——無常和安忍。

無常——一切都不確定,無論心多麼想要確定,只要告訴它:「不確定!」每次心想執著某件事為確定的事物時,只要說:「它不確定,它是短暫的。」只要以這想法去降伏它,使用佛陀的「法」,回歸到這點上。無論行、住、坐、臥,你都如此看每件事,無論喜歡或不喜歡,都以同樣的方式看它。這便是趨近佛、趨近「法」。

這是個值得練習的方式,我從過去到現在,都是如此修行。我既不依賴經典,也不漠視它們;我既不依賴老師,也不獨來獨往。我的修行一直都是「既非此,又非彼」。

這是件關於「滅」的事,亦即修行到達終點,看見修行完成。看見表象,同時也看見超越。

想超越痛苦 就得避開苦並傾向佛陀

若你們持續修行,且徹底思惟,最後一定會到達這一點。起初,你們匆匆前進,匆匆回頭,又匆匆停止。你們持續如此修行,一直到往前、退後或停止都不對時,那就對了!這就是結束,不要期待任何會超越於此的事,它就在這裡結束。

「漏盡者」(khīnāsavo)——完成者,他既不往前,也不退後或停止,沒有停止、前進或後退,一切都結束了。思惟這點,在心裡清楚地瞭解它,你會發現在那裡真的什麼都沒有。

這件事對你來說是舊或新,完全取決於你,取決於你的智慧與洞察力,沒有智慧或洞察力的人將無法理解它。只要看看芒果或波羅蜜果樹,若它們是許多棵一起成長,其中一棵可能會先長大,然後其它的樹就會彎曲,向大樹之外發展。

誰教它們這麼做?這是它們的本質。本質有好有壞,有對有錯,它能向正確傾斜,也能向錯誤傾斜。不論什麼樹,若我們種得太密,比較晚成熟的樹就會向大樹之外彎曲發展。這就是本質,或「法」。

同樣地,渴愛導致痛苦。若思惟它,它就會帶領我們走出渴愛。借由觀察渴愛,我們重新改造它,讓它逐漸減輕,直到完全消失為止。樹也是如此,有人命令它們如何成長嗎?它們無法說話或移動,但知道避開障礙去成長。只要哪裡擁擠,它們就向外彎,避開它。

「法」就在這裡,敏銳的人會看見它。樹木天生就不知道任何事,它們是依照自然的法則在行動,卻相當清楚如何避開危險,彎向合適的地方生長。

省察的人也是如此,因為想超越痛苦,我們選擇出家生活。是什麼讓我們痛苦?若向內追蹤,就會找到答案。那些我們喜歡和不喜歡的事物,都是苦的。若它們是苦的,就別靠近。你想和因緣法談戀愛或憎恨它們嗎?它們都是不確定的。當我們避開苦,傾向佛陀時,這一切都會結束。

無論聽見或看見什麼 都只要說:「這並不確定」

我是在一座普通的鄉下寺院出家,並在那裡住了好幾年。在心裡我懷著欲望修行,我想精通、想訓練。在那些寺院裡,沒有任何人給我任何教導,但修行的想法就如此生起。我四處行腳參訪,以耳朵聽,以眼睛看。

無論聽到人們說什麼,都告訴自己:「不確定!」無論看見什麼,我都告訴自己:「不確定!」甚至當聞到香氣時,我也告訴自己:「不確定!」或當舌頭嘗到酸、甜、鹹,以及美味與不美味時,或身體感受到舒適或疼痛時,都會告訴自己:「這並不確定!」我就是這樣與「法」同住。

事實上,一切都是不確定的,但我們的渴愛卻希望事情是確定的。我們能怎麼做?一定要忍耐,修行最重要的就是忍辱。

有時我會去看有古寺建築的宗教遺跡,它們是名師巧匠所設計與建造。有些地方殘破不堪,我的朋友就說:「真遺憾啊!不是嗎?它毀壞了。」我回答他:「若不是這樣,就不會有「佛」與「法」這些事了!它會如此毀壞,是因為它完全遵從佛陀的教導。」在我的內心深處,看到那些建築物毀壞我很傷心,但我拋開感傷,嘗試對朋友和我自己說一些有用的話。

「若它不是像這樣毀壞,就不會有任何佛陀!」

也許我的朋友並未在聽,但是我有,這是個非常、非常有用的思惟方法。假設有人匆匆跑來,說:「隆波!你知道這些關於你的傳言嗎?」或「他說你如何如何……」也許你便開始生氣。你聽到一些批評,便準備要攤牌,情緒生起。

我們要清楚覺知這些心情的每一步,我們可能準備要報復,但在看清楚事件的實相後,可能會發現他們所說的或指稱的是別的意思。

因此,這是另一個不確定的例子。我們為何要倉促地相信任何事呢?為何要那麼相信別人的話?無論我們聽到什麼,都應該注意,要有耐心,小心地觀察那件事。

任何語言若忽視這不確定,就不是聖者之言。每次錯過不確定性,就會失去智慧,也偏離修行。無論我們看或聽到什麼,無論它是令人愉快或悲傷的,都只要說:「這並不確定!」堅定地對自己如此說。以此觀點看每件事,不要堆砌與擴大事端,將它們都如此簡化,這裡就是煩惱滅亡之處。

若拋開聖者、佛陀或「法」 修行將變得貧乏且無益

若我們如此瞭解事物的真實本質,貪欲、迷戀與執著都會消失。它們為何會消失?因為我們瞭解,我們知道。我們從無知轉變成瞭解,瞭解是從無知出生,知道是從不知道出生,清淨是從污染出生,事情就是如此。

別拋棄無常、佛陀——這就是「佛陀還活著」的意思。佛陀已入滅的說法,不必然是真的,在更深層的意義上他還活著。這有如我們定義「比丘」一詞,若定義為「乞士」 [pn12-4] ,意義就很廣泛。我們可如此定義它,但太常使用此定義並不是很好——不知何時停止乞求。以更深刻的方式來定義,比丘可說是「看見輪迴過患的人」。

這是否更深刻呢?「法」的修行就是如此。當未充分瞭解「法」時,它是一回事;但當完全瞭解時,它就變成另外一回事。它變成無價的,變成平靜的泉源。

當擁有正念時,我們就是趨近於「法」。若有正念,就能看見一切事物的無常性,將看見佛陀,並超越輪迴的痛苦,若非於現在,就是未來的某個時刻。

若拋開聖者、佛陀或「法」,我們的修行就會變得貧乏與無益。無論是在工作、坐著或躺著,我們一定要保持修行。當眼見色、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或身覺觸時——在一切事情中,都別拋棄佛,別離開佛。

這就成為經常趨近佛陀與崇拜佛陀的人。我們有崇敬佛陀的儀式,如在早上唱頌arahaṃ sammā-sambuddho bhagavā(應供、正等正覺、世尊),這是崇敬佛陀的一種方式,但並非用前述的深刻方式崇敬佛陀。只以巴利語崇敬佛陀,就如同將比丘定義為「乞士」。

若我們趨近無常、苦與無我——每次眼見色、耳聞聲、鼻嗅香、舌嘗味、身覺觸、意知法塵時,那就如將比丘定義為「看見生死輪迴的過患者」,那要深刻多了,並斬斷許多枝節。

這就稱為「行道」,在修行中培養這種態度,你就是站在正道上。若如此思惟與省察,即使可能與老師相隔遙遠,但仍會和他們很親近。若和老師雖然比鄰而居,但心卻和他們沒有交集,則你們只會將時間花在挑剔或奉承他們上。

若他們做了些合你們意的事,你們就會說他們很好;若做了不喜歡的事,你們就會說他們很糟——那將會限制你們的修行發展。你們無法因觀察別人而獲得任何成就,但若瞭解這個教法,當下就能成為聖者。

「法」並不能借由順從欲望而達到

對於新進的比丘,我已訂下寺院的作息表與規矩,例如「別說太多話」,別違背現有的標準,那是能到達覺悟、證果與涅槃的道路。凡是違背這些標準的人,就不是真正的、具備清淨動機的修行人。這種人能期望見到什麼呢?即使他們每天都離我很近,仍看不到我。若不修行,即使離佛陀很近,他們也看不到佛陀。

因此,了知「法」或見「法」得依靠修行,要具備信心,並淨化自己的心。若憤怒或厭惡的情緒生起,只要將它們放在心裡,看清楚它們!持續觀察那些事,只要還有東西在那裡,就表示還得繼續挖掘與下功夫。

有些人說:「我無法切斷它,我辦不到!」若我們開始如此地說話,則這裡將只會有一群無用的傻瓜,因為沒有人斬斷他們的煩惱。

你們一定要嘗試,若還無法切斷它,就再挖深一點。挖掘煩惱,再將它們連根拔除,即使它們看來好像很堅實與牢固,也要挖出來。「法」不是能借由順從欲望而達到的東西,你們的心可能在一邊,而實相卻在另外一邊。你們必須注意前面,也要留心後面,那便是我說的:「一切都不確定,都是短暫的。」

這個「不確定」的實相——簡潔的實相,如此深刻與無瑕,人們卻對它一無所知。不執著善,也不執著惡,修行是為了出離世間,將這些事做個了結。佛陀教導要放下它們、捨棄它們,因為它們只會造成痛苦。

【註釋】

[pn12-1]別解脫戒(pātimokkha):比丘所受持的戒律,每半個月便以巴利語讀誦一次。
[pn12-2]波羅夷(pārājika)或譯為「斷頭罪」、「驅擯罪」,比丘有四條,是僧伽的根本重罪,犯者立刻逐出僧團。僧殘戒(saṅghādisesa),或譯「僧伽婆屍沙」,犯此戒者,由最初的舉罪到最後的出罪,都必須由二十位僧眾決定,而可「殘留」在僧團中。
[pn12-3]阿那含:於斯陀含之後,再斷除嗔恚、貪慾二種煩惱,至此階段完全斷除欲界的煩惱,不再生於欲界,必定生於色界或無色界,在此獲得最高證悟,或從欲界命終時,直接證得阿羅漢果。
[pn12-4]比丘(bhikkhu)原語系由「乞求」(bhiks)一詞而來,即指依靠別人的施捨維生者。

第十三章 寧靜的流水

(本章英文原文: Still, Flowing Water)

坐在這裡的 只是「名」與「色」

現在,請注意聽,別讓你的心在其它事情上攀緣。想像這種感覺:你正獨自坐在山上或森林裡的某個地方,坐在這裡有什麼呢?身與心,如此而已,只有這兩樣東西。

坐在這裡的這個軀殼裡所包含的一切,稱為「身」,而此時此刻正在覺察與思考的,則是「心」,這兩者被稱為「色」與「名」。

「名」是指無形色的一切思想與感覺,或受、想、行、識等四蘊,都是「名」,它們都沒有形色。當眼睛看見形色時,形色就名為「色」,而覺知則稱為「名」,它們合起來即稱為「色」與「名」,或「身」與「心」。

要瞭解此刻坐在這裡的只有身與心,我們卻將兩者混淆在一起。若你想要平靜,一定要知道它們的實相。在目前狀態下的心還未經訓練,它是不淨與不明的,並不是清淨心。我們必須透過禪修,進一步訓練這顆心。

要增長禪定 無須將心封閉起來

有些人認為,禪修是指以某種特別的方式打坐,但事實上,行、住、坐、臥都是禪修的工具,隨時都可以修行。「定」的字面意義是「心安住不動」,要增長禪定,無須將心封閉起來。有些人試圖借由靜坐與完全不受干擾來達到平靜,但那就如死了一般。修定,是為了開發智慧與覺悟。

定是「心不動」或「心一境性」,它是固定在哪一點上?它是固定在平衡點上,那就是它的位置,人們卻試圖借由讓心安靜來禪修。他們說:「我嘗試坐禪,但我的心連一分鐘也靜不下來。前一刻它跑到這邊,下一刻又跑到那邊,我如何讓它停止?」

你無須讓它停止,重點不在這裡,有移動的地方就生起覺悟。人們抱怨:「它跑開,我就將它拉回來;它再跑開,就再將它拉回來。」因此,他們就只是坐在那裡與心拉來拉去。

人們一直跟著感覺亂跑

他們認為心在四處亂跑,但事實上,它只是看起來好像在四處跑而已。例如,看看這間禪堂,你說:「哦,它好大!」事實上它一點也不大,它看起來是大或小,取決於你對它的認知。這間禪堂實際上就是這尺寸,既不大也不小,但人們卻一直跟著感覺亂跑。

想得到內心平靜的禪修,首先你必須瞭解平靜是什麼,若不瞭解它,就找不到它。例如,今天你帶了支非常昂貴的筆到寺院來,假設在來此的途中,你將筆放在前面的口袋裡,但稍後拿出來放在其它地方,如後面的口袋。現在你摸前面的口袋……它不在那裡!你因為誤解,對事實無知,而嚇了一跳,結果就是痛苦。你對於遺失的筆始終耿耿於懷,誤解造成痛苦。「真遺憾!那支筆是我前幾天才剛買的,現在竟然掉了!」

但接著你又想起,「啊,對了!當我去洗手時,將它放入了後面的口袋。」當記起這點時,雖然還未看到筆,你就感到好多了。你瞭解這點嗎?你已轉悲為喜,不再為筆而感到難過。你邊走邊摸後面的口袋,它就在那裡。心一直都在欺騙你,現在看見筆,難過就平復了。

這種平靜,來自於看見問題的因或苦因(集諦),一旦記起筆就放在後面的口袋,苦就「止息」(滅諦)了。

壓抑煩惱 不能得到平靜

因此,為了得到平靜,你必須思惟。人們通常所說的平靜,通常只是平定內心,而非平定煩惱。煩惱只是暫時被壓抑而已,就如同草被石頭壓住。若三、四天後,將石頭挪開,不多久草就又長出來了,草並未死,它只是被壓制住而已。

坐禪的情況也是如此:心平定了,但煩惱並沒有。禪定帶來一種平靜,但它就如石頭壓住草一般,都只是暫時的。要得到真正的平靜,一定要開發智慧,智慧的平靜就如將石頭放下,不再拿起它,就將它留在那裡。草再也無法長出來,這才是真正的平靜,將煩惱平定。

通常談到「慧」與「定」都認為是兩件事,但它們本質上是同一件事。「慧」是「定」的動態作用,「定」則是「慧」的被動狀態,它們從相同的地方生起,但方向與作用不同。

就如這顆芒果,從青色的小芒果長得愈來愈大,直到成熟為止,過程中,它都是同一粒芒果,而非不同的芒果。小的、大的與成熟的芒果,都是同一顆,但它的狀態在改變。在「法」的修行中,有種情況稱為「定」,之後的情況則稱為「慧」,但其實戒、定、慧就如同芒果,都是同一件事。

任何情況下,在修行中,無論你從哪個角度來說,永遠都必須從心開始。你知道這顆心是什麼嗎?它是什麼?它在哪裡?沒人知道。我們只知道想去這裡或那裡,想要這個或那個,覺得好或不好,但心本身呢?好像永遠無法知道。

心是什麼?心無形色,接收好與壞各種法塵的那個東西稱為「心」。這就如房子的主人,主人待在家裡不動,而客人前來拜訪,他們是接待訪客的人。是誰在接收法塵?誰在認知?誰放下法塵?是所謂的「心」。但人們看不見它,因此就胡思亂想。「心是什麼?它是腦袋嗎?」別如此混淆議題。

那麼,是誰在接收法塵?有些法塵它喜歡,有些則討厭,那是誰?有誰在喜歡與討厭嗎?當然有,但你看不見它。我們以為它是自性,但它其實只是「名法」。

不想覺醒而只想平靜 永遠學不到東西

因此,要從安定內心開始修行,將覺知放進心中。若心覺醒,它就會平靜。有些人不想要覺醒,只想要平靜,一片空白的平靜,因此永遠學不到任何東西。若沒有「覺知者」,修行要建立在什麼基礎上呢?

若沒有長,就沒有短;若沒有對,就沒有錯。人們一直在學習,找尋善與惡,但對於超越善與惡的東西,則一無所知。他們只知道對與錯——「我只想得到對的東西,而不想知道關於錯的。我何必呢?」若你只想得到對的,不久之後它就會再度變錯;對會導致錯。他們學習長與短,但對於既不長也不短則一無所知。刀子有刀刃、刀背與刀柄,你能只拿起刀刃嗎?只拿起刀背或刀柄嗎?刀柄、刀背與刀刃都是同一把刀的一部分,當拿起刀子時,同時得到三部分。

同樣地,若你拿起好,壞便會跟著來;若拿起快樂,痛苦便會跟著來。執著好而排斥壞,如此的修行是小孩子的「法」,它就如玩具。當然它也沒錯,你可以只拿這麼多,但若你執著好,壞便會隨之而來。這條道路的終點是迷妄,它並不好,若你不學習這點,就不可能解脫。

舉個簡單的例子。若你有小孩,假設你只想喜愛他們,而永遠沒有厭惡,這是個不懂人性者的想法。若執著喜愛,厭惡便會隨之而來。同樣地,人們研究「法」以開發智慧,因此很仔細地研究善與惡。然後在認識它們之後,他們做什麼呢?他們試圖執著善,惡便隨之而來。他們並未學習超越善惡之道,而這才是你應學習的。

這些人說「我要成為這個」或「我要成為那個」,但他們從不說:「我不要成為任何東西,因為根本沒有一個『我』。」他們並未學習這個,他們只想要美好,得到它後,便在其中失去自己。然而,當事情變得太美好時,它就會開始變壞,最後人們只會在好壞之間來回擺盪。

不想看見心的變化 怎可能增長智慧?

訓練心,直到它清淨為止。你應修到多清淨呢?若心真的清淨,它就應超越善與惡,甚至超越清淨。它結束了,那才是修行結束的時候。只有當你能讓心超越快樂與痛苦的兩端時,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靜,那才是真正的平靜。這是多數人永遠學不會的課題,他們永遠無法真的看見這點。

別以為修心就只是靜靜地坐著。有些人抱怨:「我無法禪修,我根本靜不下來。每次我一坐下,就會胡思亂想。我辦不到,我的惡業深重,應先消除惡業,然後再回來嘗試禪修。」當然,試試看吧,看你的惡業是否能被消除。

所謂的「蓋」 [pn13-1] ,是我們必須學習的事。每次坐禪時,心很快就會跑開。我們跟著它,試圖帶它回來,且再次觀察它,然後它又跑開。這就是你應學習的!

多數的人拒絕從自然中學習功課,就如頑童拒絕做家庭作業般,不想看見心的變化,這樣怎麼可能增長智慧呢?我們必須如此這般和變化共處。當知道心一直在變化,這就是它的本質時,我們就會瞭解它。

假設你有隻寵物猴,猴子就是沒有定性,喜歡四處跳躍、亂抓東西。現在,你在寺院裡看見有隻猴子,它也是活蹦亂跳,就如家裡的寵物猴一樣靜不下來。但它不會造成你的困擾,不是嗎?你先前養過猴子,知道它們的樣子,只要知道一隻,無論去到哪裡看見多少猴子,都不會被它們所困擾,不是嗎?因為你是瞭解猴子的人。

若我們瞭解猴子,就不會變成猴子;若你不瞭解猴子,自己就可能變成猴子!你瞭解嗎?看見它亂抓東西,你便尖叫:「喂,停止!」且因而生氣:「那隻可惡的潑猴!」那你就是個不懂猴子的人。

懂猴子的人瞭解,家裡的猴子和寺裡的完全相同。你為何要受它們影響而惱怒?當瞭解猴子是什麼樣子時,那就夠了,就能得到平靜。

覺知感受 即在修行「法」

平靜就是如此。我們必須覺知感受,有些感受令人高興,有些則令人討厭,但那並不重要,那是它們的事,就如同猴子。我們應瞭解感受,並知道如何放下它們。

感受是不確定的,是無常、苦與無我的。我們所感知的每件事都是如此,當眼、耳、鼻、舌、身、意接收到感受時,我們如同覺知猴子般覺知它們,如此一來,就能得到平靜。

這些事一定存在,若沒有感受,就無法增長智慧。對於真正用功的學生來說,愈多感受愈好。但許多禪修者卻畏懼感受,不想面對它們,這就如同頑童不想上學、不想聽老師的話。這些感受隨時都在教導我們,當我們覺知感受時,就是在修行「法」。瞭解感受中的平靜,就如同瞭解這裡的猴子。當瞭解猴子的本質時,你就不會再被它們所困擾。

「法」的修行並不遙遠 就在我們身邊

「法」的修行就是如此,它並不遙遠,就在我們身邊。「法」並不是關於高高在上的天使之類的事,它就只和我們以及正在做的事有關。觀察自己,有時快樂或痛苦,有時舒適或難過,有時愛或恨,這就是「法」,你瞭解嗎?你必須去閱讀自己的經驗。

在能放下感受之前,必須先覺知它們。當瞭解感受是無常的時,它們就不會困擾你。一旦感受生起,只要對自己說:「嗯,這不是確定的事。」當情緒改變時,「嗯,不確定。」你就能平靜地對待這些事,就如看見猴子而不受影響一樣。覺知感受的實相,即覺知「法」,放下感受,就能瞭解一切都必然是不確定的。

在此所說的不確定性就是「佛」,「佛」就是「法」,「法」就是不確定性。凡是看見事物的不確定性者,就看見它們不變的實相。「法」就是如此,而那就是「佛」。若見「法」,就見「佛」;見「佛」,就見「法」。若你覺知事物的無常或不確定性,就會放下它們,不執著它們。

你說:「別打破我的杯子!」你能讓會破的東西永遠不破嗎?它遲早會破。若你不打破它,就有別人會;若其它人不打破它,就有一隻雞會!

佛陀說,接受它。由於洞見這些事的實相,他看見這杯子已破,他的瞭解就是如此,在未破的杯子裡看見破掉的。每次在使用杯子時,都應省察它已破了,時間一到它就會破。使用這杯子,好好照顧它,直到它從手中滑落砸碎為止。沒事!為什麼沒事?因為你在它破掉之前就已看見它破了!

「我真的很喜歡這杯子,」你說,「我希望它永遠不破。」之後它被狗打破。「我要殺了那隻可惡的狗!」你恨那隻狗,因為它打破你的杯子。若你的小孩打破它,你也會恨他們。為何會這樣?因為你已將自己封閉起來,水流不出去,你已築起一座無法洩洪的水壩,水壩唯一的出路就是爆炸,對嗎?

當你建造水壩時,一定要預留洩洪道,當水漲得太高時,就能安全地洩洪。你必須有個像這樣的安全閥,「無常」就是聖者的安全閥。若你有「安全閥」,就會得到平靜。

不斷修行 以正念守護心

無論行、住、坐、臥,都要不斷地修行,以正念觀照與守護心。只要心中有「佛」就不會痛苦,一旦心中無「佛」就會痛苦。只要你喪失無常、苦與無我的思惟,就會有痛苦。

若能如此修行,那就夠了,痛苦不會生起;若它真的生起,你也能輕易地擺平它,而這也會成為未來痛苦不再生起的因。這即是修行的終點——痛苦不再生起。痛苦為何不再生起呢?因為我們已找到痛苦的因(集諦)。你無須再超越,這樣就夠了,在自己心中思惟這點。

基本上,你們都應將五戒當作行為準則,無須先學習三藏,只要先專注於五戒即可。起初你會犯錯,當意識到它時,就停止、回頭,並重新建立自己的戒。你可能再次走錯路,又犯另一個錯,當意識到它時,立即重新整理自己。若你如此修行,則隨時隨地都會有正念。

若時間適合坐禪,就去坐,但禪坐不只是坐,必須讓心完全經驗各種事,允許它們流動,並思惟它們的本質。應如何思惟它們呢?瞭解它們是無常、苦與無我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這好漂亮,我一定要擁有它。」那並不確定。「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這時告訴自己:「不確定!」這是真的嗎?當然,毫無疑問。但試試將事實當真:「我一定要得到這些東西……」那你就偏離正道了,別這麼做。

無論你多麼喜歡某件東西,都應思惟它是不確定的。有些食物看起來很可口,但你應該思惟,那並不確定。它可能看起來很確定、很可口,但必須告訴自己:「不確定!」若你想檢驗它是否確定,只要每天吃自己最喜歡的食物就好,提醒你是「每一天」。最後,你將會抱怨:「這不再那麼好吃了。」會想:「其實,我比較喜歡另外那種食物。」同樣地,那也是不確定的!

修行須從觀察 自己身心的無常開始

有些人坐禪,會一直坐到陷入恍惚,幾乎就像死了一樣,無法分辨東西南北。別如此極端!若想睡覺,就起身行禪,改變姿勢,增長智慧。若真的累了,便休息一下,醒來就繼續修行,別讓自己陷入恍惚。你一定要如此修行,有理性、智慧與警覺。

修行,從自己的身與心開始,瞭解它們都是無常的。當你發現食物美味時,將這點記在心裡,一定要告訴自己:「那並不確定!」你必須先發制人。通常每次都是它先出手,不是嗎?若不喜歡什麼東西,你就會為它所苦。事物就是如此打擊我們的,你永遠無法反擊!

在一切姿勢中修行,行、住、坐、臥——你可以在任何姿勢下感受憤怒,對嗎?當在走路、坐著或躺下時,都會憤怒,你可以在任何姿勢下感受貪欲。

因此,修行一定要延伸到所有姿勢,它必須前後一致,別只是裝腔作勢,要真的去做!在坐禪時,有些事情可能會生起,在它平息之前,另一個又冒上來。每次當這些事出現時,都只要告訴自己:「不確定,不確定。」在它有機會打擊你之前,先出手。

現在,這是重點。若知道一切事物都是無常的,所有的想法便都會逐漸鬆開。當省察每件通過事物的不確定性時,你會看見所有事物走的都是同一條路。每次任何事情生起,你都只需要說:「哦,又來一個!」

若心是平靜的,它就會如寧靜的流水。你看過寧靜的流水嗎?就是那樣!你曾看過流動的水與寧靜的水,但可能從來未看過寧靜的流水。就在那裡,就在思想無法帶你達到的地方——就在平靜中,你能增長智慧。

你的心會如流水,但它是寧靜的,寧靜而流動,因此,我稱它「寧靜的流水」,智慧會在這裡生起。

【註釋】

[pn13-1]「蓋」是指障礙,即五蓋,是五種會障礙修定的煩惱——貪欲(對欲樂的欲求)、嗔恨、昏沉與睡眠、掉舉(散亂的心)與惡作(追悔)、疑。

第十四章 勝義

(本章英文原文: Transcendence)

以自我或世俗為實相 都只是盲目的貪著

當五比丘 [pn14-1] 放棄佛陀時,他將此視為難得的機緣,因為他將能毫無阻礙地繼續修行。五比丘放棄他,是因為他們覺得他已鬆弛修行,回復放縱。從前他矢志苦行,無論吃飯、睡覺等,都嚴厲地折磨自己。但後來他發現如此的修行是無益的,過去是出於我慢與執著而修行,誤以世俗價值與自我為實相。

例如,若有人為了獲得讚譽而投入苦行,這種修行是「世俗發心」——為了諂媚與名聲而修行。以此動機的修行,便是「誤以世俗之道為實相」。

另一種修行方式名為「誤以我見為實相。」你只相信自己和自己的修行,無論別人如何說,你都堅持己見,這便稱為「誤以我(見)為實相」。

無論是以世俗或自我為實相,都只是盲目地貪著。佛陀瞭解這點,並瞭解這種修行並不「如法」,不符合實相的修行,因此修行並無結果,仍未斷除煩惱。

然後,他重新思考所做過的一切努力,那些修行的結果是什麼?深入檢視,他瞭解其中充滿自我和世俗,其中並沒有「法」,沒有無我的洞見,沒有「空」或徹底放下。

仔細檢視情況之後,佛陀瞭解到,即使他向五比丘解釋這些事,他們也無法理解。那並非他能輕易傳達給他們的事,因為他們還執迷於從前的修行方式和見解。佛陀瞭解他們會一直如此修行到死,也許甚至到餓死,仍一無所獲,因為這種修行的發心,是源自於世俗價值與我慢。

身體並非貪欲或煩惱的來源

在深入思考後,他瞭解正確的修行——正道,即心是心,身是身。身體不是貪欲或煩惱的來源,即使你摧毀身體,也無法將煩惱摧毀,甚至絕食、不睡覺,直到骨瘦如柴,也無法斷除煩惱。但五比丘對如此的方法深信不移,他們相信通過苦行定可斷除煩惱。

佛陀於是開始進食,飲食逐步恢復正常,並以更自然的方式修行。當五比丘看見佛陀改變修行時,便認為他已放棄修行,重新耽著欲樂。佛陀的了悟已更上一層樓,超越了表象,但五比丘卻認為他是在向下沉淪,放縱欲樂。苦行的觀念深植於五比丘的心裡,因為佛陀過去就是如此教導與修行的,但現在佛陀已發現錯誤,並放棄它了。

當五比丘看見佛陀恢復正常修行時,他們離開了他。就如鳥兒飛離無法再提供足夠庇蔭的樹木,或魚兒游離太小、太髒或太熱的水池,五比丘放棄了佛陀。

因此,現在佛陀可以專心思惟法義。他吃得更營養,且活得更自然;他讓心就只是心,身就只是身。他不過度勉強自己的修行,只要足以放鬆貪、嗔、痴的箝制即可。

從前他行走於兩端,當快樂或喜愛生起時,他受到誘惑而生起貪著,認同它而不願放下,因此被困在其中,這是種極端。另一種極端是,過去和五比丘在一起時所修的苦行。他稱這兩種極端為「耽著欲樂」與「耽著苦行」。

佛陀過去就困陷在諸行中,他清楚瞭解這兩端皆非沙門之道。若執著它們,經常來回奔馳於兩端之間,將永遠無法成為覺悟世間者。現在,佛陀將注意力放在心本身和訓練心上。

自然的一切過程,皆是根據支持它們的因緣在進行。例如,身體感受疼痛、疾病、燥熱與寒冷等,這些都是自然地發生,本身並無問題。事實上,是人們太過擔心自己的身體,是邪見導致他們太過擔心與執著身體,而無法放下。

我們只是身體的客人

看看這間講堂,我們建造講堂,並宣稱它是我們的。但蜥蜴來住在這裡,老鼠與壁虎也來住在這裡,我們總是驅趕它們,因為我們執著講堂是我們的,而非老鼠或蜥蜴的。

身體的疾病也是如此。我們將身體當作自己的家,是真正屬於我們的東西。若頭痛或胃痛,就會沮喪,而不希望有疼痛與痛苦。這些腳是「我們的」腳,手臂是「我們的」手臂,我們不希望它們受傷;這是「我們的」頭,我們不希望它出任何差錯。我們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治好一切病痛與疾病。

這就是我們被愚弄並偏離實相的所在。我們只是身體的客人,就如這間講堂,它並非真是我們的,就如同老鼠、蜥蜴與壁虎,我們只是暫時的房客,但我們不瞭解這點。

事實上,佛陀教導我們,身體裡並無固定不變的「我」,但我們卻執著它為自己,認為它就是「我」。當身體變化時,我們不希望它如此,無論別人如何說,都無法瞭解。若我直截了當地說「這不是你」,你們甚至會更糊塗,甚至因而更困惑,而你的修行只會更加深我見。

因此,多數人並非真的瞭解自我,真正瞭解的人知道那東西既非「我」,也非「我所有」。這是指應根據它們的真實本質去觀察諸行,知道諸行的真實本質,就是智慧。若不知諸行的真實本質,你就會和它們不睦,總是抗拒它們。那麼,是放下諸行比較好,或試圖反抗與抗拒它們比較好呢?

然而,我們卻祈求它們應允自己的願望,尋找各種方法組織它們或和它們協商。若身體因生病而痛苦,我們不希望它如此,就會找出各種經典來讀誦,如《解結誦》(Bojjhaṅgo)、《轉法輪經》(Dhammacakkappavattana Sutta)與《無我相經》(Anattalakkhana Sutta)等。我們不希望身體痛苦,而想要保護它、控制它。

這些經典很可能會變成某種形式的神秘儀式,為了除病與延壽等原因讀誦它們,讓我們更加陷入執著。事實上,佛陀的教導是為了幫助我們看清楚,但到頭來我們卻讀誦這些文字來增加愚痴。

我們讀誦「色無常、受無常、想無常、行無常、識無常」 [pn14-2] ,並非為了增加愚痴,而是為幫助瞭解身體的實相,好讓我們可以放下,並捨棄執著。

學習「法」 不是為了增長我見

這就稱為割捨事物的讀誦,但我們卻常為延長它們而讀誦。或若覺得太長,就會嘗試將它縮短,迫使自然能符合我們的願望,這是愚痴。每個坐在這講堂裡的人都是愚痴的,不只讀誦的人愚痴,聽聞的人也愚痴,大家都愚痴!他們心裡想的都是:「我們如何才能避免痛苦?」不知他們修到哪裡去了?

每次生病,那些知道的人並不認為有何奇怪,出生到這世上來就一定會生病。當佛陀與聖者們生病時,會吃藥治療,那只是在調整四界而已,他們不會盲目執著身體或神秘儀式等事,是以正見對治疾病,而非愚痴。「若它痊癒,那它就痊癒;若它無法痊癒,那它就無法痊癒」——他們就是如此看待事物。

據說現今佛教在泰國正欣欣向榮,但在我看來卻已沒落到谷底了。現在講堂林立,隨處可聽到佛法,但他們卻是錯誤地聽聞——即使資深的佛教徒也是如此。因此,人們是以盲引盲,只會帶來更多的迷惑。

那些人怎麼可能超越痛苦呢?他們為了覺悟實相而誦經,卻反而讓自己更加愚痴。他們背離正道,一個向東,另一個向西,如何能與正道交會呢?兩者甚至彼此無法靠近。他們誦經,是以愚痴而非智慧讀誦;他們學習,是愚痴地學習;他們知道,是愚痴地知道。

因此,最後他們是愚痴地行、愚痴地活,且愚痴地知道。事實就是如此。那麼,教導呢?他們現在做的只是教導人變笨,他們說自己是在教人變聰明,是在傳授知識,但當從實相的角度來看它,就會瞭解他們其實是教人誤入歧途與執著假象。

成立教法的真正目的,是為了瞭解「我」是空的,並無固定不變的實體。但人們來學習「法」,卻反而增長我見,因此不想經歷痛苦或困難,而希望所有事情都能恰如所願。他們可能也想超越痛苦,而自我仍然存在,如何能辦得到呢?

破除表象 才能發現勝義

假設我們擁有個貴重物,在它成為我們的所有物的那一刻,我們的心就改變了。「現在,我可以將它收到哪裡去呢?若我放在那裡,很可能會被別人偷走。」我們讓自己陷入不安,試圖找出一個地方來收藏它。心何時改變?就在得到那件物品的那一刻——痛苦就在那時生起。無論將那件物品放在哪裡,我們都不放心。無論站著、坐著或躺著,都惶惶不安。

這就是苦,它在何時生起?就在我們意識到自己得到某件東西的那一刻。在未得到之前並沒有痛苦,它還未生起,因為還沒有東西可以執著。

「我」也是如此。若我們以「我」的觀點去想,則身邊的每件東西都會變成「我的」,迷妄便隨之而來。關鍵就在於有個「我」;我們並未剝除表象,看見勝義 [pn14-3] 。你們瞭解嗎?自我只是個表象,必須剝除它,才能看見事物的核心,那就是勝義。只有破除表象,才能發現勝義。

我們可用打穀子來作比方。在能吃到米飯之前,必須先打稻子。去除稻殼後,才能得到裡面的米粒。

若不打稻子,就得不到米粒。就如一隻狗睡在成堆的稻穀上,它的肚子餓得咕嚕作響,但它只能躺在那裡想:「我能去哪裡找到吃的東西呢?」當它飢餓時,放著成堆的稻子,四處去找殘羹剩飯,即使就睡在成堆的食物上,卻一無所知。為什麼?因為它不能吃稻殼。食物就在那裡,狗卻無法吃它。

我們可能在學習,若不照著修行,就會像睡在稻穀堆上的狗一樣無知。那很丟臉,不是嗎?現在也是如此,有米在,但它藏在哪裡呢?是稻殼將米藏了起來,使狗無法吃它。其實勝義一直存在——它藏在哪裡?是世俗的表象覆蓋了勝義。人們就坐在稻穀堆上,卻無法吃它。

換句話說,無法修行就無法看見勝義,他們一再地執著表象。若執著表象,就是在蓄積痛苦,而受困於有、生、老、病與死。

因此,沒有別的事會障礙人,他們就是被困在這裡。人們學習「法」,卻無法洞見它的真實意義,那就如同躺在稻穀堆上的狗,無論學習多少「法」,若不修行,就看不見它。

這也如同某些甜果子,雖然水果很甜,但一定要親自品嚐,才會知道是什麼滋味。而那水果即使無人品嚐,它仍一樣香甜,只是無人得知而已。

佛陀的「法」就是如此,雖然它是真實的,但對不知道的人而言,它並不真實,無論它是多麼地卓越與美好,也都毫無價值。

人們想追求快樂 心卻製造許多痛苦

人們為何會受到痛苦的影響呢?沒人想要痛苦,然而,人們卻一直在製造痛苦的因,彷彿四處在尋找它。人們心裡想追求快樂,但他們的心卻製造許多痛苦。只要如此觀察就夠了,它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不知道苦。我們不知道苦,不知道苦因、苦滅,以及滅苦之道。就是因為如此,人們才會那樣做。

這些人都有邪見,卻不認為這是邪見。一切會造成痛苦的說法、信念或作法都是邪見,若不是邪見,就不會造成痛苦,我們也完全不會執著快樂、痛苦或任何情況,而會讓事情如流水般順其自然。我們不會去控制它,只會讓它順著自然的路徑流動。

法流就像這樣,但無明的心流卻試圖在邪見的形式下抗拒「法」。它雖然四處流動,能到處指出其它人的邪見,卻看不見自己的邪見。這點值得深入探討。

多數人都還被困在痛苦中,在輪迴中流浪。若出現疾病或疼痛,只會想到如何消除它,希望它盡快停止,而不會認為這是諸行的正常方式。人們無法接受身體的變化,想盡辦法要消除身體的病痛,然而最後還是輸了,無法打敗實相。一切終歸壞滅,這是人們所不願正視的。

見法、知法、修法、證法 才能放下重擔

修行最殊勝的事,就是領悟「法」。為何佛陀必須要長養一切德行 [pn14-4] 呢?如此他才可能領悟「法」,並讓其它人也都能見法、知法、修法與證法——如此一來,他們才能放下重擔。

快樂與痛苦的生起,都一定要有個自我,要有「我」和「我的」的表象。若這些事一生起,心立即趨向勝義,就能去除表象,除去對那些事物的喜歡、厭惡與執著。就如遺失珍愛的東西,當重新找到它時,我們的不安就會消失。當培養「法」的修行,而達到「法」、見到「法」後,每次一遇到問題,我們都能立刻當下解決問題,它完全消失、放下、解脫。

我們為何仍無法達到放下?那是因為還未清楚地看見過患,我們的認識是有缺陷的。若佛陀和阿羅漢弟子們一樣清楚地知道,就一定會放下,而問題也會毫無困難地完全解決。

當你的耳朵聽到聲音時,就讓它們做自己的工作;當眼見色而執行功能時,就讓它們如此做;當鼻嗅香時,讓它做自己的工作;當身觸受時,讓它執行其自然功能。若我們只讓感官執行其自然功能,問題怎麼會發生?根本不會有問題。

同樣地,那些屬於表象的事物,就讓它們歸於表象,並認出何者為勝義。只要做個「覺知者」,覺知而不固著,覺知並讓事物回歸自然。

要覺知「法」,你們必須以此方式覺知,換句話說,以超越痛苦的方式覺知。這種知識很重要:覺知如何做事、如何使用工具,以及覺知世上一切科學,都有它們的位置,但那並非最高的知識。必須以我在此所解釋的方式去覺知「法」,無須先知道太多,對於「法」的修行者而言,只要這樣就夠了——覺知,然後放下。

你知道,這並非說必須死後才能超越痛苦,在此世就能超越痛苦,因為你知道如何解決問題。你知道表象和勝義,就在此修行,就在此生覺悟。

當我們堅持自己是對的 便已走入邪見

你可能會好奇:「為何阿姜一直說這個?」除了實相之外,我還能教什麼?但雖然它是實相,也不要緊抓著它!若你們盲目地執著它,它就會變成謬誤。這就如抓住一隻狗的腳,若你不放手,狗就會團團轉,並且咬你。

試試看,若不放手,你一定會被咬。表象的世界也是如此,我們依照世俗法生活,若將它們抓得太緊,它們就會帶來痛苦。只要放手,讓事情過去。

當我們堅持自己一定對,因而拒絕對其它任何事或人開放時,就是走錯了,已走入邪見。當痛苦生起時,它從哪裡生起?就從邪見生起。

因此我說「要空,不要執著」。「對」只是另一個假說,只要讓它通過;「錯」則是另一個表象,只要隨它去。若你覺得自己是對的,而別人卻說你錯,別爭辯,只要放下,一旦覺知就放下,這是正道。

通常情況並非如此,人們彼此互不相讓,那就是為何有些人,甚至連修行人,都無法覺知自己的原因。他們可能會說些愚不可及的話,卻自以為很聰明,或說些讓別人聽不下去的蠢話,而自以為比別人更聰明。有些人連法都聽不進去,卻自以為很精明,自己才是對的,他們只是在宣稱自己的愚蠢罷了!

任何漠視無常的言語 皆非智者之言

所以,智者說:「任何漠視無常的言語,皆非智者之言,而是愚者之言。那是困惑之言,是不知痛苦即將在那裡生起的人所說。」例如,假設你明天決定去曼谷,有人問你:「你明天要去曼谷嗎?」你回答:「我想去曼谷。若無耽擱,我可能會去。」這就稱為心中有「法」的言語,是心存無常之言,有考慮到實相——世間短暫與不確定的本質。你不會脫口就說:「是的,我明天一定會去。」

不止於此,修行變得愈來愈微細。若你未看見「法」,明明是錯的,卻可能自以為對。其實字字句句都偏離實相。簡單來說,我們所說或所做的任何事,凡是會造成痛苦的,就應被視為邪見,那是愚痴與無明。

大多數的修行人並不如此思惟,凡喜歡的就認為是對,他們只相信自己。若收到一件禮物、一個頭銜、一次晉陞或一句讚美,就認為很棒,並因而驕傲與自大。他們不會思惟:「我是誰?這個好是好在哪裡?它來自何處?別人也是同樣的嗎?」

學習在當下 解決自己的問題

佛陀教導我們,應以平常心處事。若不認真考慮這一點,愚痴仍會深埋在我們心底——我們依然會被財富、地位與名聲所矇蔽。我們由於它們而變成另一個人:認為自己比以前更好,自己是特別的。

事實上,人其實並沒有什麼,無論我們怎樣,都只是表象。人移除表象,看見勝義,就會瞭解那裡並沒有任何東西。只有普遍的特徵——開始時出生,中間變化,最後滅去。若看見這點,問題就不會生起,我們就會知足與平靜。

只有當我們如五比丘一樣思考時,麻煩才會生起。他們起先遵從老師的教導,當老師改變修行時,卻無法瞭解他。他們認定佛陀已放棄,且恢復放縱。我們可能也會如此做,執著舊方式,並認為只有自己才對。

因此我說:修行,同時也要觀察修行的結果,特別是在你拒絕遵循老師或教法,雙方有衝突時。無衝突時,事情都很順暢;在有衝突與不順暢時,你就製造出自我,並讓事情僵化,執著己見,這是「見慢」(diṭṭhi-māna)。即使是對的事,若執著它,拒絕對任何人讓步,那它也會變成錯的。固執正確只是生起自我,而沒有放下。

這點帶給人很多麻煩,除了那些瞭解的修行人之外。若能瞭解,且是個機敏的行者,你們的反應是即時的,二話不說就放下。執著一生起,便立即放下,能迫使心當下就放下。

你們必須瞭解這兩種功能的運作:執著與抗拒執著。你們每經歷一次法塵,就應觀察這兩種功能的運作。只要看著它們,經常如此思惟與修行,執著就會減輕,變得愈來愈少。正見增長,邪見逐漸消退;執著減少,不執著會生起。對每個人而言都是如此。

請深思這點,學習在當下解決自己的問題。

【註釋】

[pn14-1]五比丘是佛陀成道後,初轉法輪所度化的五位弟子——憍陳如、跋提迦、衛跋、摩訶那摩、阿說示。他們原是淨飯王選出隨侍悉達多太子學道的人,與太子共修苦行。悉達多六年苦行後,接受牧羊女乳粥的供養。憍陳如等人以為悉達多退失道心,遂離開他而赴鹿野苑苦行林繼續苦修。悉達多成道後,因念此五人當先度脫,故至鹿野苑為說四聖諦、八正道等法,五人於是追隨佛陀出家,佛教僧團於焉成立。
[pn14-2]「色無常、受無常、想無常、行無常、識無常」,這些偈誦是早課的一部分。
[pn14-3]勝義(paramattha),又作第一義、真實,是指事物基於其各自的自性而存在之法,是最終存在而不可再分解的單位,由親身體驗、如實地分析而知見的究竟法。如「男人」、「女人」看似實有(世俗諦),其實只是由無常的名、色過程所組成的現象,無一可以執取(勝義諦)。
[pn14-4]一切德行是指十波羅蜜,參見第七章注 [pn7-1]

第十五章 趨向無為

(本章英文原文: Toward the Unconditioned)

聞法的要點是,首先是對還不瞭解的事,建立起一些瞭解,澄清它們;其次,是增進對已瞭解事物的領會。

我們必須依賴「法」的開示來增進瞭解,關鍵因素即是聆聽。心是重要的元素,它能認知好壞與對錯。若失去正念一分鐘,我們就是瘋狂了一分鐘;若失去正念半小時,我們就是瘋狂了半小時。心失去正念多久,我們就是瘋狂了多久,那就是為何聞法時要特別注意的原因。

學習「法」的目的 是為了止息痛苦

世上一切眾生都難逃痛苦的折磨,學習「法」的目的就是為了徹底消滅痛苦。

痛苦之所以會生起,是因為我們並未真正覺知它。無論我們如何嘗試通過意志力或財富去控制它,都不可能,唯有通過正念、正知,覺知它的實相,它才可能消失。這不只適用於出家人——比丘、比丘尼與沙彌,同時也適用於在家人,任何人只要覺知事物的實相,痛苦就會自動止息。

好與壞的狀態都是恆常的實相,「法」的意思就是「恆常展現自己」。混亂就維持它的混亂,平靜則維持它的平靜,好與壞都各自維持它們的情況,就如同熱水維持它的熱——它不會為任何人改變,無論你是老或少,或是何種國籍,它都是熱的。

因此,「法」被定義成「維持它的情況」。在修行中,必須知道冷熱、對錯、好壞,例如若不知道善法,我們就不會去製造讓它生起的因。

這就是「法」的修行。但有許多人研究、學習、修行它,卻仍不能與「法」相應,無法止息心中的不善因與動亂。只要熱的因還在,就無法避免那裡會有熱。同樣地,只要迷妄的因還在心裡,就無法避免它,因為它就從這源頭生起,只要源頭未消除,迷妄就會再次生起。

每次做好事,善就會在心中生起,它是從因生起,這就名為「善」。當瞭解因,我們就能創造它們,而果也自然隨之而至。但人們不常創造這正確的因,他們很想要善,然而卻不做好事,所得的都是惡果,讓心捲入痛苦之中。

人們現在都只想要錢,認為只要得到足夠多的錢,一切就沒問題了。因此,他們將時間都花在找錢上,而不追求善。這就如想要肉,卻不使用鹽保存,而將肉放在屋裡,任其腐壞。那些想要金錢者,不只應知道如何賺錢,同時也要知道如何保管它。若你想要肉,不能買回來後就什麼都不管,它只會爛掉。

這種想法是錯誤的,錯誤思考的結果就是混亂與迷妄。佛陀教導「法」,好讓人能根據它來修行,進而知法、見法與證法——讓心成為「法」。當心成為「法」時,就會達到快樂與知足。生死輪迴存在於這世間,而止息痛苦也同樣在這世間。

身體無法超越痛苦 心卻能超越渴愛與執著

因此,修行佛法就是為了讓心超越痛苦。身體無法超越痛苦——一出生,它就得經歷老、病、死等苦,只有心能超越渴愛與執著。佛陀的一切教導 [pn15-1] ,就是到達這目的的善巧方便。

例如,佛陀教導的「有執受行」(upādiṇṇaka-saṅkhāra)和「無執受行」(anupādiṇṇaka-saṅkhāra)。「無執受行」通常定義成「無生物」——樹、山、河等;「有執受行」則定義成「有生物」——動物、人等。

多數學「法」者都將這視為理所當然,但深入思考這件事,若省察人心如何著迷於色、聲、香、味、觸、法,就會瞭解其實沒有任何東西是無執受的。只要心中還有渴愛,所有事物都會變成「有執受行」。

只研究「法」而不修行,就無法覺知它的深刻意義。例如,我們可能認為,講堂、桌子、板凳等都是無生物,是「無執受行」。我們只看到事物的一面,只要試著拿把鐵錘砸碎其中一些東西,就會知道它們是不是「有執受行」了!

那是心在執取桌子、椅子,以及一切屬於我們的東西,並照料它們。即使當杯子破掉時,它也會感到痛,因為我們的心在乎那隻杯子。無論是樹、山或任何事物,只要感覺是我們的,就會有個心在照料它們——它們自己的或別人的。這些都是「有執受行」。

身體也是如此,通常我們會說身體是「有執受行」,執取身體的心所就是「取」,心執取身體,並執取它是「我」與「我的」。

如同盲者無法想像顏色,無論看哪裡,他們都看不到顏色。被渴愛與愚痴障蔽的心就是如此,一切意義的所緣,如桌子、椅子、動物等一切事物,都成為「有執受行」。若相信有個固定不變的自我,心就會貪著一切事物,一切自然的事物都變成「有執受行」,一直都有渴愛與執著。

只要心有執著 就無法從有為的世間跳脫

佛陀說「有為法」與「無為法」。有為法是無數的事物,包括物質或非物質的、大或小的,若心是在迷妄的影響下,它就會造作出這些事,將它們區分成好壞、長短、粗細等。為何心會如此造作呢?因為它不知道世俗諦、不知道有為法。

不知道這些事,心就見不到「法」;一旦見不到「法」,心就充滿執著;只要心有執著,就無法從有為的世間解脫。沒有解脫,就會有煩惱與生、老、病、死,即使在思想的過程中也是如此,這種心就稱為「有為法」。

「無為法」是指心已見到「法」,五蘊的實相是無常、苦與無我的。一切「我」、「我的」、「他們」或「他們的」概念,皆屬於世俗諦,它們即是一切有為法。若知道有為法的實相,就知道世俗法的實相;當知道有為法「既非我,亦非我的」時,就能放下有為法與世俗法。

當放下有為法時,就能達到「法」,進入並瞭解「法」。當達到「法」時,就能清楚地覺知。覺知什麼?我們覺知只有有為法與世俗法,沒有「我」、「我們」或「他們」,這就是如實覺知的智慧。

如此看事情,心就能超越它們,身體可能會老、病、死,但心能超越這些狀態。當心超越有為法時,就能覺知無為法。心變成無為的——不再包含世間有為的狀態,它不再受到世間法的制約,有為法不再能污染心,樂與苦都不再能影響它,沒有任何東西能影響心或改變它,心已跳出一切造作。瞭解有為法與各種決意的真實本質,心就會變得自在。

這自在的心就稱為「無為法」,它超越造作影響的力量。若心不是真的知道有為法與世俗法,就會被它們所左右,遇到好、壞、樂或苦,它都會一發不可收拾。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還有一個因在。這個因,就是相信身體(色)是「我」或「我的」;受是「我」或「我的」;想是「我」或「我的」;行是「我」或「我的」;識是「我」或「我的」。我見,是苦與樂,以及生、老、病、死等的源頭。這是世俗心,是有為法,在世間因緣的牽引下輪迴與變遷。

見法——看見事物的實相

若得到一些意外的收穫,我們的心便受到它的制約。那所緣驅使心進入愉悅的感覺中,但當它消失時,心便又回到痛苦中。心變成有為法的奴隸、貪欲的奴隸。無論世間如何對它呈現,它都會隨之移動。這個心缺乏庇護,它對自己缺乏信心,還未得到自由,仍缺乏安定的基礎。

你可以省察,連一個小孩都能讓你生氣。連小孩都能矇騙你——讓你哭、讓你笑、讓你做各種事,連老人都會受騙。有為法一直引導迷妄的心,讓它做出無數的反應,諸如愛與恨、樂與苦等。它們如此引導我們,因為我們被它們所奴役。我們是渴愛的奴隸,渴愛發號施令,我們只能服從。

我聽到人們抱怨:「噢,我真慘!早晚都得下田工作,沒時間待在家裡。每天中午我都得在烈日下工作,沒地方遮陰。若天氣變冷,我也不能待在家裡,一定得去工作。我被壓得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了。」

若我問他們:「你們為何不乾脆出家當比丘?」他們說:「我不能離開,我有責任在身。」渴愛將他們拉回來。有時當你正在犁地時,可能會急著解尿,你只好邊犁地邊解尿,就如水牛一樣!渴愛就是如此奴役著他們。

當我問:「事情進行得如何?你們還沒有時間來寺院嗎?」他們說:「啊!我真的抽不出身。」我不知是什麼讓他們陷得如此深!這些都只是有為法、假象。佛陀教導我們如實觀察這些表象,這就是見法——看見事物的實相。若你們真的看見這兩件事,就應拋開它們、放下它們。

無論你接收到什麼,它都沒有固定不變的實體。起初它似乎很好,但它終究會變壞。它讓你愛,也讓你恨;讓你笑,也讓你哭;它讓你隨它擺佈。為何會這樣?因為心尚未調伏。

身心不斷生滅 處於持續變動的狀態中

在先人的時代,當人過世時,他們會邀請比丘們前來唸誦無常偈:「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一切有為法都是無常的,身與心兩者都是無常的,它們無法維持固定與不變。

在這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不會改變?頭髮、指甲、牙齒、皮膚,它們現在還和過去一樣嗎?心——它穩定嗎?想想僅僅在一天中,它就生滅了多少次?因此身與心不斷生滅,處於持續變動的狀態中。

你無法如實看見這些事的原因,因為你一直都相信不實的事。就如被盲人帶領進入森林與灌木叢中,連他自己也看不見,又如何能安全地帶領你?

同樣地,我們的心被有為法所矇蔽,在追求快樂的過程中製造了痛苦,在追求輕鬆的過程中製造了困難,正好適得其反,然後我們就只會抱怨。我們創造了惡因,而如此做的原因,是因為不知表象與有為法的實相。

有為法,包括「有執受行」與「無執受行」,都是無常的。修行時,「無執受行」並不存在,有什麼東西是「無執受行」呢?即使是你自己的馬桶,你可能覺得認為它是「無執受行」——試著叫人用大錘子將它砸碎看看!他可能得去和警察辯解了。

心,緣取一切事物,甚至屎與尿。除了洞見實相者之外,沒有「無執受行」這東西。表象都是心構設出來的,我們為何必須構設它們呢?因為它們並非真的存在。

例如,假設某人想要為他的土地製作地標,他可能會拿塊木頭或石頭放在地上,並稱它為地標。只有在我們指定某件東西的特殊用途時,它才會變成地標。同樣地,我們「訂定」了城市、人、牛——一切事物!為何我們必須構設這些東西?因為它們並非真的存在。

類似「僧侶」與「在家人」的概念,也是約定俗成的,我們創造它們,因為它們並非真的存在。這就如一個空盤子——你可以放任何想放的東西,因為它是空的,這是世俗諦的本質。男人與女人都只是世俗的概念,和我們週遭一切事物相同。

心不再被世間苦難拖累 修行便結束了

若你們瞭解世俗法的真相,就可以得到平靜。但若你們相信人、生物、「我的」、「他們的」等是不變的實體,則無可避免地會為它們哭或笑。若將這些東西當作我們的,就永遠會有痛苦,這是邪見。

我們都迷失在世俗諦中,所以,比丘們會在葬禮中唱頌「諸行無常,是生滅法」。因為那是實相。有任何東西是出生之後不會消滅的嗎?人出生之後就會死亡,情緒生起後就會消退。你們曾看過有人連哭三、四年的嗎?你們可能看過有人頂多哭一整夜,然後眼淚就流乾了。

「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偈誦是如此說的。若我們瞭解有為法,並因而止息它們,那就是最大的快樂。這是真正的功德,讓有為法止息,止息「眾生」的重擔,超越這些事之後,人就能看見無為法。這表示無論發生什麼事,心都不會對它造作,沒有任何事能讓心失去平衡。你還能期待什麼?這就是終點與結束。

佛陀教導事物的實相,我們供養與聞法的目的,就是為了追尋與瞭解這個。若我們瞭解,就無須去研究觀禪,它自己會發生。「止」與「觀」的生起,和其它因緣法一樣,都有其因緣。覺知的心超越這些事,已達到修行的頂點。

我們的修行、探索,就是為了超越痛苦。當「取」結束時,「有」的狀態就跟著結束;當「有」的狀態結束時,就不再有「生」與「死」。當事情順利時,心不欣喜;當事情不順利時,心也不悲傷。心不再被世間的苦難所拖累,因此修行便結束了。這是佛陀教導的根本原則。

佛陀教導「法」,是要讓人使用的,甚至當人臨終時,也有「寂滅為樂」的教導。但我們卻不平息有為法,相反地還執著它們,好像比丘們是如此教我們的一樣。我們執著它們,並為其哭泣,就這樣迷失在有為法之中。天堂、地獄與涅槃,都是在這裡找到。

佛陀的一切教法 都和心有關

人們通常對世俗諦無知,認為事物都依其自性而存在。當書上說,樹、山、河等都是「無執受行」時,這是將事情簡化,因為它們無關痛苦——如同世間根本沒有痛苦。

這只是「法」的表皮,若根據勝義諦來解釋,就會瞭解這些都是人的貪欲在作祟。當人們會為了一根細針而打小孩時,你怎麼能說事物無力造成事件,說它們是「無執受」的?無論是個盤子、杯子或一塊木板——心緣取這一切事物,只要看看若有人將其中一樣砸碎會發生什麼事,你就知道了,一切事物都可能如此影響我們。完全覺知這些事是我們的修行,即審視那些有為與無為、執受與非執受的事。

誠如佛陀所說,這是「外在教法」的一部分。有次佛陀在一座樹林裡,他拾起一把樹葉問比丘們:「比丘們,我手上的樹葉和森林裡的落葉相比,何者較多?」

比丘們回答:「世尊手上的樹葉比較少,森林裡的落葉顯然比較多。」佛陀便說:「同樣地,比丘們!如來的全部教法很淵博。但他知道的許多事和事物的本質無關,它們和離苦之道並非直接相關。「法」有許多面向,但佛陀真正希望你們做的,是去解脫痛苦,去探索事情,放下對色、受、想、行、識等五蘊的貪愛與執著。停止執著這些事,你們就能解脫痛苦。」

這些教導就如佛陀手上的樹葉,你並不需要很多,只要一些就夠了。至於其它的部分,無須杞人憂天。就如廣袤的大地充滿青草、土壤、高山與森林,上面並不乏岩石與卵石,但這些岩石全部加起來,也不及一顆寶石的價值。

佛陀的「法」就像這樣,你並不需要很多,一切外在教法,其實都和心有關。無論你研究三藏、阿毗達磨或任何東西,別忘了它來自何處。

最好禪修的地方 就在你心裡

談到修行,你真正唯一需要的是由誠實與正直開始,無須大費周章。你可能未研究過三藏,但還是認得出貪、嗔、痴,不是嗎?你從哪裡學習這些事?必須讀三藏或阿毗達磨才會知道貪、嗔、痴嗎?那些事早就存在你的心裡,無須去書裡找尋它們,佛法就是為了探索與斷除這些事。

讓覺知從你的心中自然散發出來,你就會正確地修行。若你想看火車,就去中央車站,無須沿著北線、南線、東線與西線遊遍全程,去看所有的火車。若你想看每輛火車,那最好在大中央車站等,那是一切火車的終點站。

有些人對我說:「我很想修行,但不知如何做。我不適合研究經典,我老了,記不住東西了。」只要看這裡,就在「中央車站」,貪、嗔、痴都在這裡生起。只要坐在這裡,就會看見一切生起,就在此修行,因為你就被困在這裡。世俗法在此生起,「法」也在此生起,任何地方都能修行佛法。

很早以前,我因不知如何修行,一直害怕自己修錯了,故而四處行腳尋找老師。我經常從這山到另一山,從這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直到停下來省察為止。現在,我瞭解我在做什麼。我過去一定很笨,因為當我四處行腳找地方禪修時,並不瞭解最好的地方就在我的心裡。

一切你想要的禪定,都在你的心裡,所以,佛陀要說:「智者自知。」以前我讀過這些文字,但當時並不瞭解其義。我四處行腳尋找地方禪修,最後在即將力竭而死時才停下來,那時才發現正在尋找的東西,就在我的心裡。因此,現在我才能告訴你們這點。

愈忽視修行 心愈往下沉淪

有些人可能會說你們無法在家修行,因那裡有太多障礙。果真如此,那麼連吃飯、喝水都可能會變成障礙。若吃飯是修行的障礙,那就不要吃!有些人可能會說,身為在家人無法修行,因周圍太擁擠了。若你住在擁擠的地方,就觀察那個擁擠,你能使它開闊。心已被擁擠迷惑,因此訓練它覺知擁擠的實相。

你愈忽視修行,就愈不重視上寺院聞法,心就愈會向下沉淪,像隻青蛙進洞裡。有人拿鉤子來,青蛙就完了,它們毫無機會,只能坐以待斃。因此,別讓自己鑽進牛角尖——有人可能拿鉤子把你鉤上來。

在家裡被兒孫煩擾,你甚至比青蛙還慘!你不知如何脫離這些事。面臨老、病、死,你該怎麼辦?這些都是來抓你的鉤子,你能逃到哪裡去?

全神貫注在子女、親屬與財產上,這就是我們內心所處的困境,不知如何放下它們,沒有戒或慧的幫助是無法解脫的。當色、受、想、行、識造成痛苦時,你總是被困在其中。這痛苦為何會生起?若不觀察,你永遠不會知道。若快樂生起,你只會陷在其中而沾沾自喜,不會問這快樂從何而來。

在任何地方皆可修行 因為心總跟著你

因此,改變你的瞭解,便可在任何地方修行,因為心總是跟著你。坐著時若有好的想法,清楚覺知它們;若有壞的想法,也清楚覺知。躺著時也是如此,只要觀察自己的心。

佛陀的教法告訴我們,要觀察自己,別追求時尚與迷信,所以他說:

戒帶來幸福,戒帶來財富,戒帶來涅槃。因此,要持戒清淨。 [pn15-2]

「戒」是指我們的行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別期待天神會為你做什麼,或天使與護法神會保護你,或吉日吉時會幫助你。這些事都不是真實的,因此別相信它們,若相信就會痛苦。你會一直等待良辰吉日,或天使與護法神的幫助,你只會痛苦。觀察自己的身與口,觀察自己的業。做善事,就會有善報;做壞事,則會有惡果。

若你瞭解,善與惡、對與錯都存在你心裡,就不必去其它地方找尋它們,只要在它們生起的地方尋找即可。若在這裡掉東西,就得在這裡找回來。即使你一開始找不到它們,仍得繼續在遺失的地方尋找,但通常我們在這裡遺失,卻到別處尋找,何時才找得到呢?善行與惡行都存在你們的心裡,只要持續在那裡尋找,有一天一定會看得到。

眾生都依自己的業而活,什麼是「業」?人們太容易受騙了,若你做壞事,他們說魔王(Yāma)就會將它記在簿子上,當你到達那裡時,他便拿出簿子審問你。你害怕死後的魔王,卻不知道魔王就在自己心裡。若你做壞事,即使是獨自偷偷摸摸地做,魔王也都知道並把它記下來。你可能做得很隱秘,完全沒被人看見,但「你」看見了,不是嗎?魔王統統都看見了,絲毫沒有遺漏。

你們有人偷過東西嗎?我們之中可能有少數人做過賊。我們都知道自己的意圖,行惡就會有惡果,行善則會有善報,你無處可躲。即使別人沒看見,你也一定看得到自己,即使躲進深洞裡,你還是找得到自己。你不可能犯下惡行,卻能僥倖逃得過惡果。

同樣地,你為何不看看自己的清淨行為呢?平靜與激動、解脫與束縛,你全都看見,我們清楚看見這一切。在佛教中,一定要清楚地覺知自己的一切行為。我們不會如婆羅門,進到你家裡說:「願你健康快樂,願你長壽。」佛陀不會如此說。疾病如何能說一說就消除呢?

佛陀對待疾病的方式是說:「在你生病之前,發生過什麼事?是什麼導致你生病?」然後,你告訴他事情的經過。「哦!它就如此,是嗎?服這貼藥試試看。」若那貼藥無效,他就會開另外一帖。這方法很可靠,完全合乎科學。

至於婆羅門,他們只是在你的手腕上綁一條線,然後說:「好,要幸福,要健康!在我離開後,你就立即起身,去吃頓豐盛的大餐。」無論你付他們多少錢,病還是不會好,因為他們的方法沒有科學的基礎,但人們就喜歡相信這一套。

瞭解一切都是有為法 就能自在

一切事物只是如實存在,它們本身並不會造成痛苦。就如一根尖刺,它會讓你痛苦嗎?不,它只是一根刺,不會招惹任何人,但若你站到它上面,就會痛苦。

刺只管自己的事,它不會傷害人,那是因為我們自己,所以才會有痛苦。色、受、想、行、識——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只是如實存在,是我們去找它們的碴兒,若打它們,它們就會回擊我們;若不理會,它們並不會妨礙任何人,只有狂妄的醉漢才會找它們的麻煩。

你若認為「我很好」、「我很壞」、「我很棒」或「我很差」,那都是錯誤的想法,若能瞭解這些想法都只是各種有為法,那麼當別人說「好」或「壞」時,就可以很自在。只要你還將它們看成「我」和「你」,就會如有大黃蜂嗡嗡地飛來叮你,大黃蜂來自它們的三個窩——身見、疑及戒禁取 [pn15-3]

佛陀只帶你到解脫道的起點 其它的必須靠自己

一旦深入觀察世俗諦與有為法的真實本質,「我慢」就無法獲勝。其他人的父母就如自己的父母,子女就如自己的子女;看其他人痛苦,就像是自己痛苦。如此一來,我們就能和未來佛面對面,它並不是那麼困難。所有人都是同舟一命,然後天下就會太平。若你想等到未來佛彌勒尊者降世,那就別修行,你大概可以一直混到看見他(約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但他可沒那麼瘋狂,會收這種人做弟子!

許多人就只會懷疑,若對自己不再懷疑,則無論別人怎麼說你,都不會在乎,因為你的心已放下,它是平靜的。平息了有為法,你不再執著修行的形式——那老師差勁、那地方不好,這是對的、那是錯的。沒有這些事,這些想法都被消彌了,你和未來佛面對面。那些只會合掌祈求的人,永遠到不了那裡。

這就是修行。佛陀只帶領你到解脫道的起點,「如來只是指出道路」。以我而言,他只教導這麼多——就如我教你們的——其它的全靠我自己。我只能帶領你們到解脫道的起點,現在,就看你們的了。

【註釋】

[pn15-1]教導(pariyatti):學習、教法或聖典,是指佛教的理論層面。此字通常和另兩個佛教層面有關——行道(paṭipatti)與通達(paṭivedha)。因此,順序是學習→行道→通達。
[pn15-2]這是傳統受戒尾聲,以巴利語說的句子。
[pn15-3]身見(sakkāya-diṭṭhi)、疑(vicikicchā)與戒禁取(sīlabbata-parāmāsa)是十結(saṃyojana)中的前三結,是將心綁在生死輪迴中的煩惱,斷除這三結即名為「入流」——四沙門果中的初果。

第十六章 結語(附錄)

修行是內在 而非外在的學習

你知道修行會在哪裡結束嗎?或你只是持續如此學習?那沒問題,但它應是內在的學習,而非外在的學習。對於內在的學習,你必須學習眼、耳、鼻、舌、身、意,那才是真正的學習。研究書本只是外在的,它很難完成修行。

當眼見色時,會發生什麼事?當耳、鼻與舌經驗到聲、香、味時,會發生什麼?當身與心接觸到觸與法時,會有何反應?那裡仍有貪、嗔、痴嗎?我們是否迷失在色、聲、香、味、觸、法中?這是內在的學習,它有完成的一天。

若我們只研究而不修行,將得不到任何結果。就如養牛的人,早上帶牛去牧場,晚上又將它帶回畜欄——他卻未喝過牛奶。研究固然很好,但別讓它變成如此,你應養牛,同時也喝牛奶。要得到最好的結果,一定要解行並重。

我換個方式來解釋。就如某人養雞,卻不取雞蛋,他得到的只是雞屎!注意,不要讓你自己變成那樣!這意味著我們研究經典,卻不知如何放下煩惱,不知如何去除心中的貪、嗔、痴。研究而不修行,沒有斷除煩惱,就不會有結果。這就是為何我將它比喻為養雞卻不取雞蛋,只取雞屎,那是相同的。

若不修行 永遠不知解脫的滋味

佛陀希望我們研究經典,然後針對身、口、意,戒絕惡行,增長善行。人類真正的價值,將通過身、口、意行而得到實現。若我們光說不練,則修行是不完全的;或我們雖做好事,但心卻不夠好,那也同樣是不完全的。

佛陀教導我們要增長身、口、意的善行,要增長善的行為、語言與意念,這是人生的寶藏。研究與修行都要好才行。

佛陀的八正道、修行之道,都不外乎這身體:兩隻眼睛、兩個耳朵、兩個鼻孔、一個舌頭與一具身軀,這就是「道」,而心則是遵循「道」。因此,研究與修行,都存在於我們的身、口、意中。

你見過經典教導除了身、口、意之外的東西嗎?經典只教這個,別無其它。煩惱就在這裡出生,若你覺知它們,它們也會在這裡滅亡。因此,你應該瞭解,研究與修行都存在於此。只要研究這麼多,我們就可以知道一切。說話時,說句真實語,勝過一輩子瞎說,你瞭解嗎?換句話說,一個只研究而不修行的人,就如湯鍋裡的勺子,它每天都在鍋子裡,卻從不知湯的滋味。

若你不修行,你可能會一直研究到死,永遠不知道解脫的滋味!

【附錄】《阿姜查的禪修世界》各部文章出處

阿姜查教法奇妙而簡單的風格可能會騙人,讓人誤以為它沒什麼;有些東西經常只有在聽過多次後,我們的心才會豁然開朗,教法以某種方式呈現出更深刻的意義來。他的善巧方便,讓他能因時、因地而適宜地解釋「法」,使聽眾都能瞭解與感同身受,實在令人驚嘆。

有時從字面上看來,似乎會顯得不一致與自相矛盾,這時讀者應記住,這些文字都是活生生的經驗記錄。同樣地,如果教法有時可能和傳統所說有些出入,我們也應記住,法師總是發自內心在說話,發自他自己禪修經驗的深處。

讀者們會注意到,由於阿姜查的談話從來不打草稿或針對單一主題,因此,它們每一篇都可能涵蓋佛道的廣泛層面——戒、定、慧的元素經常相互交織與呼應。雖然如此,每一篇都仍有個別的主題,這些都是方便安立的。

收集在這本合輯的談話,本來是收錄在六本不同的刊物上;其中有些後來又重印成一本,或與其它一、兩本合印。從泰文譯成英文,有先天上的困難,許多口頭指導技巧上的重複語句被刪除,但願這不至於遺漏阿姜要強調的精神。

被吸收進泰文的巴利語,後來都有了新增的意義。例如,泰文arom是指巴利語ārammana,意指感官所緣或法塵,但它一般都被當作「心情」或「感情」。阿姜查在使用這些字時,兩種方式都有使用,它們都被逐一對照翻譯出來。同樣地,mind(心)與heart(心、心臟、核心)在泰文中所指都是相同的,它們也都被依上下文意,而有不同的翻譯。

要在晦澀的直譯與流暢的意譯之間取得平衡,並不太容易,每個譯者都各有擅長;但願他們的文字處理,都能呈現出這些談話的清晰、直接與幽默,更重要的是蘊藏在其中的深度。原來的合輯如下:

【一】《菩提智》(Bodhiyana,書名是取自阿姜查的法名。編按:阿姜查的法名或音譯為Phothiyan)是由阿姜查的西方弟子,所翻譯與出版的第一本他的談話合輯。從一九七九年初版至今,已重印過許多次,是由阿姜查的多位西方比丘與八戒女弟子翻譯完成。

1.《教法片斷》(Fragments of a Teaching):一九七二年在巴蓬寺對在家眾的談話。(編按:本篇於中譯本編入《關於這顆心》一文,見本書頁14-24。)

2.《一份「法」的贈禮》(A Gift of Dhamma):一九七七年十月十日在烏汶的國際叢林寺(Wat Pah Nanachat)對西方比丘、沙彌與在家眾的談話。這談話是獻給一位比丘的父母,在某次他們從法國來訪的場合。

3.《法性》(Dhamma Nature):一九七七年雨安居期間,對國際叢林寺的西方弟子的談話,就在一位資深比丘還俗離開寺院時。

4.《實相的兩面》(The Two Faces of Reality):一九七六年,在阿姜查住處的一次非正式談話,在晚間禪修之後,對一些比丘沙彌所說。

5.《心的訓練》(The Training of the Heart):一九七七年三月,對一群來自曼谷波翁奈寺(Wat Bovornives)的西方比丘所說,由甘地帕羅法師(Phra Khantipalo)率領。

6.《與眼鏡蛇同住》(Living with Cobra):對一位英國老婦人的最後教導,她從一九七八年底到一九七九年初,接受阿姜查為期兩個月的指導。

7.《閱讀自然之心》(Reading the Natural Mind):一九七八年雨安居期間,對一群剛做完晚課的新戒比丘一次非正式的談話。

8.《只管做它!》:(Just do it!):一九七八年七月,在進入雨安居那天,對巴蓬寺一群新戒比丘所做的活潑談話,以寮國方言講說。

【二】《解脫的滋味》(A Taste of Freedom)由單一譯者布魯斯.伊凡斯(Bruce Evans)獨力完成,他編輯這本書時的身份是阿姜普里梭(Ajahn Puriso)。本書在一九八一年首次出版。

1.《關於這顆心》(About this Mind):(編按:英譯本未列出本篇說法因緣,本篇於中譯本編入《關於這顆心》一文,見本書頁13。)

2.《內心的平衡》(Inner Balance):一次以東北方言講說的非正式談話,出自一卷難以辨識的錄音帶。

3.《和諧的正道》(The Path in Harmony):分別於一九七九年與一九七七年,在英國的兩次談話整理。

4.《內心的中道》(The Middle Way Within):一九七〇年以東北方言,對一群出家人與在家人所作的開示。

5.《超越的平靜》(The Peace Beyond):一九七八年在巴蓬寺,對泰國國會議長桑雅‧達磨薩克提(Sanya dharmasakti)的談話濃縮版本。

6.《世俗與解脫》(Convention and Liberation):一次以東北方言所講說的非正式談話,出自一卷難以辨識的錄音帶。標題是一個對稱語,出自泰文的sammut-vimut與巴利語的sammuti-vimutti。

7.《無住》(No Abiding):對國際叢林寺的比丘、沙彌與在家眾所講,他們在一九八〇年的雨安居期間到巴蓬寺參訪。

8.《正見——清涼地》(Right View — The Place of Coolness):對國際叢林寺的比丘、沙彌與在家眾所講,他們在一九七九年到巴蓬寺參訪。

9.《結語》(Epilogue):摘自一九七九年在英國牛津對一位認真而有些學究氣息的在家佛教徒的談話。

【三】《活「法」》(Living Dhamma):是阿姜查對在家人的談話合輯,與《心靈糧食》(1993)是姊妹作,後者是針對出家人所說。這兩本書的談話都是由布魯斯‧伊凡斯翻譯,它們是為了一九九三年阿姜查的葬禮而編輯。

1.《使心變好》(Making the Heart Good):對一大群來巴蓬寺供養,以贊助寺院的在家人所說。

2.《為何我們生於此?》(Why Are We Here):一九八一年雨安居期間,在金剛光明寺(Wat Tum Saeng Pet)對一群來訪的在家人所說,時間就在阿姜查健康惡化前不久。

3.《我們真正的家》:(Our Real Home):對一位臨終的在家老婦人所說。

4.《四聖諦》(The Four Noble Truths):一九七七年在英國坎伯利(Cumbria)文殊學院(Manjushri Institute)的談話。

5.《修定》(Meditation — Samadhi Bhavana): 一九七七年在倫敦漢普斯戴德寺(Hampstead Vihara)所講。

6.《與「法」同住世間》(Living in the World with Dhamma):在烏汶省會,靠近阿姜查寺院的一個信徒家裡,接受邀請去托缽之後的一次非正式談話。

7.《空經法師》(「Tuccho Pothila」-Venerable Empty Scripture):一九七八年的某個晚上,在阿姜查的茅蓬,對一群在家眾的非正式談話。

8.《寧靜的流水》(Still, Flowing Water):一九八一年雨安居期間,在金剛光明洞寺所說。

9.《趨向無為》(Toward the Unconditioned):一九七六年在一個陰曆齋戒夜所說。

【四】《心靈糧食》(Food for the Heart,1993)是和本書(編按:指本書的英文本)同名的一本合輯。

1.《「法」的戰爭》(Dhamma Fighting):擷取自對巴蓬寺比丘與沙彌的談話。

2.《瞭解戒律》(Understanding Vinaya):一九八〇年雨安居期間,在巴蓬寺誦戒結束後對比丘大眾的談話。

3.《維持標準》(Maintaining the Standard):一九七八年佛學考試過後,在巴蓬寺的談話。

4.《正確的修行——穩定的修行》(Right Practice — Steady Practice):一九七八年盛夏,在奎安寺(Wat Kuean)對一群短期出家的大學生所說。

5.《正定——在活動中離染》(Samma Samadhi — Detachment Within Activity):一九七七年雨安居期間在巴蓬寺所講。

6.《欲流》(The Flood of Sensuality):一九七八年雨安居期間,在巴蓬寺誦戒結束後對比丘大眾所講。

7.《死寂之夜》(In the Dead of Night):六〇年代末期在巴蓬寺,於一個陰曆齋戒夜所說。

8.《感官接觸——智慧的泉源》(Sense Contact-the Fount of Wisdom):一九七八年雨安居期間,在巴蓬寺誦戒結束後對比丘大眾所講。

9.《「不確定」——聖者的標準》(「Not Sure!」 — The Standard of the Noble Ones):一九八〇年的一個晚上,在阿姜查的茅蓬,對一些比丘與沙彌的非正式談話。

10.《勝義》(Transcendence):一九七五年在巴蓬寺,於一個陰曆齋戒夜所說。

【五】《解脫之鑰》(The Key to Liberation)的泰文原文為Gunjaer Bhavana,是阿姜查教法以書面呈現的第一本書,時間在一九六〇年代。這個新的英譯本是在二〇〇二年完成。

1.《解脫之鑰》(The Key to Liberation):六〇年代在巴蓬寺,對一個前比丘學者與他的一群在家學生所說。

【六】《見道》(Seeing the Way)一九八八年所作的一本手冊,由阿姜查的資深西方出家弟子所講解。本書由這個對話開始。

1.《什麼是「觀」?》(What is Contemplation?):摘錄自一九七九年雨安居期間在果諾寺(Wat Gor Nork),阿姜查與一群西方比丘與沙彌間的一次問答。為了便於瞭解,對於談話的順序做了一些調整。

參考:

[1]阿姜查的禅修世界 | 生死书 (轉錄來源)
[2]Food for the Heart | Wisdom Publications
[3]阿姜查的禅修世界--戒
[4]阿姜查的禅修世界——戒 - 溯源佛教网 - 辽宁海城大悲寺
[5]阿姜查的禅修世界——定 - 溯源佛教网 - 辽宁海城大悲寺
[6]阿姜查的禅修世界——慧 - 溯源佛教网 - 辽宁海城大悲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