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梵住


四梵住

[作者]坦尼沙羅尊者
[中譯]良稹
The Sublime Attitudes
by Ven. Ṭhānissaro Bhikkhu (Geoffrey DeGra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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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有關心之善法[善巧素質]的教導一貫成組地傳授: 五[禪]支、七[覺]支,等等。即便那個永遠適時的素質——念住——也一向作為某個集合的成分加以傳授。首先,它與警覺並列: 念住意味著把某件事牢記在心,譬如我們在禪定時不斷提醒自己意守呼吸;警覺則意味著注意當下事態,敏知自身行為[業]與其果報。為了使念住在心智修練中發揮效應,它必須始終與警覺成對共存。其次,兩者還必須在幾個更大的集合中發揮作用,作為五力、七覺支、八聖道的構成部分。

佛陀之所以成組教授善法,是因為不善法也成組出現。不善法的三大主根——貪、嗔、癡——可以分枝發散,成為五蓋、七隨眠[偏執習性]、十分結、一百零八渴求。它們以指數形式增長。無單一善巧之法能獨立對付這一切。每一善法之效力必須藉其它善法的強化,才能在整個修心過程中發揮作用。同時,每一善法必須藉其它善法以維持平衡,確保它不至過盛,反成其對治力量的工具。這就是佛陀傳授四神足、七覺支、四梵住等教導的用意: 作為善法之陣,迎戰摩羅之軍。

乍見一、二、三、四、五、六等諸善法之集合名稱,給人印象是,從某個善法開始培養,接著把它放下,再培養下一個善法。實際上這個過程更多的是如何把所有善巧之法聚結起來,應機朝這個或那個方向適當傾側以維持心的平衡。該原理也適用於四梵住,即: 無量之慈、無量之悲、無量之喜、無量之捨。

我們從修慈心開始,非是因為該素質層次最淺,而是因為它最基本、最根本。在此基礎之上,才能確立起其它素質: 悲、喜、最後是捨。平衡之心,懂得何時側重這四種素質之任一。非是你放下第一項,挪到第二或第四項,而是試著隨時保持所有這四種素質,應機善用其中之所需。

慈心[善意]是一切的根基。可以說它是整個修行的根基。如果我們沒有對自己、對周遭人士的善意,四聖諦無成其為要諦之理由。正因我們希望止息苦,才願意走上滅苦之道。我們有意探索何為苦、如何棄絕苦因、並為實現苦的止息而努力。

因此慈心是一切的發端。想一想: 你為什麼希望任何人受苦? 你也許想到他們過去所作的邪惡、殘忍之事,但即使那樣,為什麼要他們受苦? 是為了給他們一個教訓麼? 他們當然會得到教訓,因為業力原則自會生效——那就是捨心教導的依據——因此你沒有必要自充上帝的復仇之劍,確保人人接受應得的懲罰。

你的唯一工作是,確保你的慈心不存在限度。有人做殘暴之事時,你不必喜歡他們,你不必姑息他們的行為。那非是慈心之意。慈心意味著你不願任何人受傷害。假如他們正在做殘暴之事,你若有能力,那麼你完全有權制止——行事殘暴者終究是在自造惡業,給自己造更多的苦。只是要確定你在試圖制止他們的過程中不欲傷他們。

因此,試著使你的慈心無限——用經文用語來說是,使之無量。把這個目標當作一項挑戰。當你傳播慈心時,測試一下哪裡有侷限。不要只虛設自己慈心無量。每個人的慈心起始都有限。你的侷限是什麼? 對你的朋友、親人——對之已存此心者——傳送慈念之後,對你無自發情感者傳送。對你所厭惡者傳播善意時,你的心是否有抵制? 停下來問一句: 為什麼? 見他們受苦,我能從中得著什麼? 審視內心見不得他們幸福的那個細小聲音。它是你想認同的聲音麼? 你能把那個心態放下麼?

這就是慈心觀的修練於心智真正有益之處,也就是當它迫使你挑戰內心的任何小氣、狹隘之時。假若你把慈心想像為一片粉紅色棉花糖式的翻卷雲彩,朝各個方向覆蓋世界,你不過是在掩蓋自己的真實心態,那樣做對於覺察心的洞見了無增益。慈心意味著一種挑戰,是對你那些狹小心態逐一作探索與解卸的方式,使得你能夠審視、拔除它們,真正地放下它們。只有當你如此精修細節時,慈心才越來越成就無量。

那時侯,你的悲心[同情]也才有可能成就無量。假若你對人們有善意,那麼當他們受惡業之果報,而你莫可相助時,只會對他們升起悲心。你希望他們不僅止息當下的苦痛,而且止息造成他們繼續受苦的行為。這是悲心的一個重要部分。它不單指你對受苦者心存一處柔軟,它還意味著你試著尋找某種方式,助他們止息自造苦痛的行為。

你能夠相助時,對他們的幸福會有欣悅之感。你隨喜其樂。即便人們正在經歷的喜樂與你無關,此時你仍隨喜他們在經歷過去與現在善業之果報這件事。你不怨憎他們的幸福。即便你們同在一場競賽之中,他們居先,你居次,而且你自感本應拔得頭籌,這就是你必須修練喜心之處。事情發生在一個比你的所知範圍更廣大的架構之中。

注意在上述諸種情形下,到一定程度你必須把事情放下,例如你對某人欲相助而力不從心; 或者你寧可自己得到他人的幸福[指自感嫉妒]。這就是你應當修習捨心之處。

要注意,捨心的教導,是對業力原理的觀想。四梵住經誦之中,這是唯一就事論事的陳述句。其餘幾句說的是:

“願一切眾生喜樂。(慈)
願他們遠離苦痛。(悲)
願他們不失所經歷的善運。(喜)”

這前三句是願望、態度、你期望發生之事:“願……願……願……”。而第四句則是對事物的如實觀想:

“一切眾生是自己業的擁有者、業的繼承人、由業而生、因業相聯、以業為仲裁。無論所作,為善為惡,他們自受業報。”(捨)

這句觀想實際上在經文多處不同背景下出現。在五禪思主題中,是業的觀想給人以希望。你意識到,你掌握著自己的行動[業]。你不只是受害者,受命運、星宿、其他生靈的操縱。你是那個在做選擇的人。正因此給予你希望。

不過這是結合著審慎的希望。你有藉自己的行為行善的力量,也有製造傷害的力量。業力原理是一把雙刃劍。若不小心,你可能以它自斷咽喉。這就是佛陀何以建議藉觀想業力原理警策審慎之故。

稍進一步理解,觀想業力原理的普遍性,可用來培養對己對人的捨心。換句話說,你在人生中遇到所求幸福不能如願的情形,那裡存在著某種業力障礙,因此你學著以捨心接受它。這並不意味你放棄,對一切變得被動漠然。而是你尋找自己的行為能起作用的區域。不要拿腦袋撞牆,把時間與精力浪費在無可改變之處,而是關注你能有所作為的領域。

因此捨離並非是無望,並非是被動的漠然。它的作用是把你的能量轉引至合適地帶,引向對己對人有益的行動區域。

對業的觀想也被作為智慧與洞見的培養基礎。它們構成了明辨教導的一切背景。佛陀覺醒的核心洞見在於,痛與樂來自你的業。其中有帶來苦痛的業、帶來喜樂的業、帶來兩者的業、還有那止息業、止息苦、帶來至樂的業。那就是佛陀明辨說之精髓。故有一套富有意味的組合: 捨離、希望、審慎、明辨。這些素質同歸一路。它們圍繞著同一句觀想:

“我是自己的業的擁有者。一切眾生各為其業的擁有者。”

換句話說,一切眾生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阿姜蘇瓦特曾經就這句觀想作過一次開示,著重闡明非我教說與這句話的區別。色、受、想、形、識: 這些不是我。但我們是自己的業的擁有者。他說:“仔細想想。”

換句話說,不要抓緊你那些業的果報,而是抓緊你當下不斷在作決策這件事。一旦作出某個決定,它就被納入了一個超越你所能控制的更大的因果圈子; 但你下一個時刻繼續有機會再作一次決定,再下一刻、下一刻。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那裡。不要糾纏於舊業的果報。而是關注你當下能做什麼,才能使你的現業善巧。那就是“我是自己的業的擁有者”這句教言的重點。

“我們是自己的業的繼承人。”

我們將會收獲這些業的果報。因此要以你願意接受其果報的方式行動。慎慮此事: 那就是巴利詞 ottappa [畏惡]的意思。它既可譯為怖畏行為之果報,也可譯為關注行為之果報。不管怎麼翻譯,它意思是,你不漠然置之; 你懂得無論自己做什麼,必然受其果報。

在此,明辨的素質再次出現。有許多我們好行之事將引生惡果,又有許多我們不好行之事將帶來善果。佛陀說,衡量我們是愚人還是智者的標準在於,看我們如何處理這種情形。換句話說,這就是明辨的素質真正顯示其價值處。你可以談論明辨,你可以描述三特徵、五蘊、六處、十二因緣、空性這一切殊勝概念; 你可以談論它們,但它們若不能助你在面臨難關時作出正確的決策,那麼你的明辨毫無用處。有用的明辨是這種: 它能讓你說服自己不做那些想做但自知將引生惡果之事,或者說服自己做那些不愛做然自知將引生善果之事。那才是明辨顯示其實效之處。

“我們由業而生。”

我們的行為[業]是我們所體驗的一切的來源。你若想得良好的體驗,就得專注它的來源。你若不喜歡正在經歷的體驗,還得轉過來專注其來源。它一直就在這裡,就在當下此處。

佛陀對時間的教導頗具意味,雖然談論時間,但不談論時間的起點。你的體驗的起點就在此時此地。它全部從這裡湧出; 因此與其試圖追朔過去某處的第一因,佛陀要你在此時此地尋找第一因,在內心深處動機、專注、認知對立運作的領域深入挖掘,因為那裡正是一切“出生”之處。

“我們因業相聯。”

我們人生中的各種人際關係是由我們的行動[業]造就的: 與他人一同做、對他人所做、為他人所做之事。這些事造就起我們與周圍人們的關聯性。

相互連通性,是一套極受歡迎的佛家學說,特別是在當今,但可笑的是,人們喜歡談論不帶業力說的相互連通性。他們把十二因緣當作相互連通的原型,在這個網絡之中,一個因素不能獨立於全套其它因素的存在,但他們疏漏了,未曾意識到,十二因緣的教導講述的是無明如何與苦關聯、渴求如何與苦關聯。這種相互關聯是你要切斷,而不是慶祝的。

業力的相關性可以有兩個方向——有善的關聯、有惡的關聯。因此你應當培育那些良性的關聯。

再一次,你朝何處看? 你看此時此地你正在做什麼。你與其他人相處時行為如何? 你如何對待他們? 由這些行為造作的關聯,從現在到將來,你或者將從中得到喜樂,或者你將擺脫不了。因此要仔細選擇你的行為[業]

“我們以業為仲裁。”

我們的業決定我們的人生。換句話說,沒有什麼法官坐在天界某處大寶座上對我們宣判。我們以自己的行為[業],判決自己欲得何種生活——此事既使人感到自身的力量,同時也有些可怕。想一想多少次你曾以不善巧動機行事。想一想你內心仍然徘徊著的、可能成為將來不善巧行為基礎的那些不善巧動機。用心想一想。它意味著還有工作要做——不僅是避開不善巧之業,而且要長養善巧之業。

這就是希望升起之處。即使我們在生活中也許受苦,透過我們自身的行為,卻存在一條出路。我們不需要坐等他人的拯救。我們不是命運的受害者。我們能夠作選擇,我們能夠安排事物輕重次序,透過自己的意、語、行,朝正面方向重新塑造我們的人生。

我們修禪定,正是為了這個緣故,因為禪定在內心塑造起良好的素質、善巧的素質: 念住、警覺、定力、明辨、精進、誠實、持恒。隨著我們對這些素質的培育,隨著我們將之用於行動,它們強大起來,越來越成為我們人生的明智仲裁,把我們的人生引向真正欲往之地。

接下來,最後一句的觀想建築在:

“無論所作,為善為惡,我們自受業報。”

這一句提醒我們要審慎,行事真正依照良性衝動與善巧動機。我們要在內心培養起保護這類善巧動機的素質,因為它們實在是舉足輕重。

這些教言之所以培育捨心,是因為它們提醒我們對舊業與來自舊業的果報持捨離心。有些事我們不可能改變,因為它們是既成事實。我們不能逆轉時鐘。

然而這些教言之所以滋長希望,是因為我們能夠通過即刻當下的作為改變局面。有那麼一個出口,讓我們塑造人生,將它引向更好的方向。

在捨離、審慎與希望的平衡之中,學會如何正確利用業力的原則: 這就是明辨升起之處。

業力教說現在之所以受到非議,主要是因為它被亂改成了簡單化的線條形式: 不是宿命論,就是一報還一報。但是,你若懂得了該教說的複雜性與目的性,你會開始意識到,它非如我們過去所想。它非是對人們經受苦難或我們對之無動於衷的合理化解釋。當你真正懂得了業力的運作時,你會把他人的苦,作為你相助的機會。你不知道他們的苦將持續多久。你若能成為他們止息苦痛的助緣,難道不是件善事麼? 把自己放在他們的位置上: 你不希望有人幫助麼? 有一天你也可能真處在他們的位置。說到底,如佛陀所言,你過去早就經歷過那種情形了,假若不出離輪迴,很可能還會再去那裡。業力教導的用意非是令我們自感高於他人。你不能確定的是: 也許他們過去惡業的果報只比你過去惡業的果報來的更快罷了,有一天你也可能處於與他們類似的位置——或者更糟。

因此不能自滿。業力的教導不是為了讓你自滿。若說有什麼用意,它正好相反: 為使你不自滿。有一次我讀到某人說,911事件使他那自滿的佛教徒的氣泡破滅。不過,“自滿的佛教徒”是個自相矛盾的說法。奉行佛法的整個目的,在於它教導你不自滿。只要你的心裡有苦,就說明還有工作要做。

因此,一方面,業的原則使你審慎,提醒你繼續修持。但它也意味著存在一條對付苦的途徑,令你得以超越它: 那就是希望存在之處。

假若你懂得運用業力教導,會看見它何等有用,它與我們此刻正在進行的禪定何等相關。你在禪定中想要挖掘與尋找的主要因素就在於此: 業力,即動機這個因素。觀察它如何動。看你如何令它更善巧。看你如何能完善該因素,使它不僅把你帶到時空上更愉快之境,而且——等達到真正善巧之時——出離時空、達到業的終結、無須再修的地步。

那就是 katam karaniyam [所作已作]——對阿羅漢的描述: 此人所作已作、已完成任務、已放下重擔。理解業力原理並正確運用它,是使那一切成為可能的因緣。

(根據2003年7月某日開示錄音整理,選自坦尼沙羅尊者開示集《禪定》第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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