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衛禪


護衛禪

[作者]坦尼沙羅尊者
[中譯]良稹
Guardian Meditations
by Ven. Ṭhānissaro Bhikkhu (Geoffrey DeGra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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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曾經打開一本書查閱十二因緣,你的第一反應也許是把書合上,因為這個題目太複雜了。不過實際上,即使從你第一次看到的那些印象當中,還是可以學到某些好的基本課程的。首要因素是無明。它正是苦的發動者。當你以知見代替無明時,就把這條引向苦的因果鏈切斷了。

因此,懂得這裡要求的知見究竟是什麼,是件好事——它就是四聖諦。這就是為什麼提到八聖道時,正見一直被作為首要因素。正見的開端,是信你自己的業: 你的業是真實的,它們的確有果報,果報的質量由導致該業的心理狀態的質量所決定。四聖諦正是在這個背景之下才有意義。畢竟,苦是某一種心業或一系列心業[心理動作]——渴求和無明位於其首——的果報。如果心業對你的生命沒有影響,那麼四聖諦就毫無意義了。

這當然就把我們指向有必要修練之處: 我們必須訓練心。你注意到,四聖諦的每一諦都要求完成一個特定的職責,每一諦都是一門必須掌握的技能。你是在嘗試全知[遍知]苦,以便能夠放開苦因。你要發展這條道,以便能夠實現苦的終結。那都是你必須作為技能加以掌握的。這就是為什麼佛陀的教導當中,沒有頓悟與漸悟的重大分歧。我們在這裡發展的那種技能,一如任何技能,都是逐步漸進的。你越修練它,就對它越敏感。最終你達到真正領悟的地步。

經典中的比喻是印度大陸架的地勢。它是一段漸緩的斜坡,之後有一個陡降。它不是全有或全無[非此即彼]。這個漸緩積累過程是重要的,因為正是這個積累過程,使你更加敏感起來。只有當你極其敏感時,才會發生那些直入內心、揭開真相、對一切改變視觀的頓悟時刻。這就是為什麼八聖道不僅由正見一支構成,而且還有其它諸支助你增進對心的領悟、了解、覺知,助你放開蒙蔽心的因素[五蓋]。那就是為什麼佛陀對聖道的用語之一是“發展與放開。”你是在發展心的清晰度,你是在放開蒙蔽和垢染心的東西。因此,你是從四聖諦的正見出發,還是從無明的妄見出發: 那是因果鏈中的重大因素。

你在讀十二因緣時,會即刻感觸到的另一點是,如此眾多的因素排在感官接觸之前。事情不僅僅是從感官接觸開始的。對任何體驗,你都帶入了大量的前緣,而正是對那些前緣的操縱,才是禪修取得進展的關鍵。譬如,直接以無明為緣,產生出所謂的造作。你呼吸的方式,如果從無明出發進行造作,就會致苦。那是身造作。語造作,包括了你把思維指向事物的方式[尋],和接下來對它作評估的方式[伺]。如果這是在無明中進行,它就會趨向苦。心造作包括了辨識和感受: 如果出於無明而造作這些東西,它們也會引生苦。

這就是為什麼修持的很大一部分集中在辨識的訓練上: 你怎樣標記事物,它們如何納入你更大的思維圖景。這就是為什麼佛陀沒有只讓人們坐下,然後說:“好,只要住於當下,不要想其它。”他的禪定指南,一開始經常引導我們理解為什麼要住於當下,究竟要試著在當下找什麼,當我們看見它時要對它怎麼做。

這就是為什麼聖典中存在那麼多類比和形象的緣故。它們給你一個理解自己正在做什麼的框架。再一次,這些形象和類比之中,許多與技能有關: 做一位善巧的禪修者,類似於做一位善巧的廚師、木匠、弓駑手。存在一種善巧的辨識方式;甚至存在一種善巧的感受方式。感受不僅來自外面流入的原材料,而且有一種造作和心理衝動的成分在內。某個身感 [1] 衝動沿著神經上傳,在你實際意識到它之前,你的心已經對它作了加工。我們禪修時試著做的,是學習怎樣把這些潛意識過程的一部分帶到光天化日之下。而這些過程之中的一個核心元素,就是你辨識事物的方式。你可以有意識地訓練自己,以更有用、更善巧的方式辨識事物。

有一系列被稱為護衛禪的禪修法門,極其有助於你在進入當下時,以善巧的辨識,令心端正情緒、端正態度、端正理解。你會常常發現,坐在這裡修出入息念時,困難不是在氣,而是在你隨帶的心理包袱。因此,你要把那些包袱打開來,把所有不需要的重物扔掉。在泰國,人們用一位背著巨大一捆茅草的老婦來作比喻。她直不起腰來,因為身上背著那麼多草。人們問她為什麼不把它放下,她說:“嗨,總有一天這草會有用。我要一直背到需要的那一天。”因此她走到哪裡背到哪裡。當然,她本來可以背許多其它東西,但她背不了,因為那捆草這麼大,它當然是毫無用處的。

因此,你要檢查一下你的包袱,看見你正背著多少草,以便減輕負擔。接下來,你代之以更好的、真正有用的東西。護衛禪就是把它們分撿開來的好辦法。

第一種護衛禪是佛隨念——憶念他的覺醒,想想這是世界歷史上一個多麼重大的事件。他的覺醒表明,藉著人的努力,可以找到一種真樂。牢記這一點極其重要,因為我們的現代文化有太多訊息是在說:“嘿,你是得不到終極、不死之樂的,不過,你可以得到擁有我們這個打蛋機的快樂,就在它的把手裡設計了一個MP3音樂播放器”等等。換句話說,他們一直把你把注意力吸引在購買他們的產品能得到多少快樂上,而那種快樂實在是很可悲的。《洋蔥》雜誌 [2] 上有太多文章是基於這類主題:“女性發現,購買那種新式拖把並未得到她原先期待能給人生帶來的圓滿感。”換句話說,我們的文化,令我們瞄準層次低下的目標:“選擇立得快感的東西。選擇不需要下工夫、不需要技能、只要有錢就能買到的東西。”他們把那些東西裝飾一番,看上去彷彿買了他們的商品,真會得到快樂似的。

因此,記得過去曾經有一個人憑著自身努力找到真樂這件事,是十分重要的。而且,如他所說,這不是因為他是某個了不起的神祗或者什麼,只是藉著發展我們大家——男人、女人、兒童、居家人、出家人——都能發展的素質: 精勤、決意、審慎。我們一定程度上都有這些素養,只是有待繼續發展。同樣,戒德、定力、明辨: 這些東西多少我們都有一些,只是還要設法使之全面[all-around]

因此,當你受到誘惑,想要那種即得而短暫之樂時,提醒自己:“佛陀說,真樂是有可能的,藉著人的努力它是可以達到的。”因此你是否願意就此度過一生,而不去探索一下那個可能性? 還是你打算乾脆放棄?

以這種方式憶念佛陀的覺醒,是可以帶入你的一切體驗的一種重要辨識,一個重要視角。你藉著思考佛陀一生,還可以另得許多收獲: 他是什麼樣的人,他的最後遺言講的是審慎。他是已經找到真樂的那種人。他不需要從任何人那裡獲得任何什麼,然而他出來傳法四十五年,步行於北印度。哪裡有人準備好受教,準備好得益於他的教導,他就會走去那裡。傳授此法的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不是那種開了一間密集禪修中心,需要進賬收入,為了吸引顧客願意說任何話的人,而是一個行事完全出自清淨動機、清淨慈悲的人。因此,我們遵循他的路徑,所作的是那樣一種修練。在那樣一個承傳系統中修練,對我們來說,是能夠提升層次的。

因此,這都是可以維持在心裡的善辨識。特別是當你感到挫折,有意放棄修行時,或者有“唉,我也許沒有能力成就它”的想法時: 要記得,覺醒的基本素質,是那些人人可以發展的素質。但我們必須親自去發展。我們不能依靠任何外人前來替我們做。那就是佛陀的一生所透露出的另一種訊息,它使你必須兢兢業業。

第二種護衛禪是慈心禪。你要把慈心的態度,帶給周圍的每個人。佛陀在講述四梵住裡的慈心時,那不是普通的、日常的慈心。它是遍及周遭的無量慈心。那不是容易的。它不是自然而來的。我們往往對某些人有慈心,對另一些人卻不怎麼有慈心。作為果報,我們的業很容易變得不善巧業。自己不喜歡的人,不在我們覺得“應得幸福者”名單上的人,我們是很容易對之做出傷害性事件的。當某種情緒左右我們時,我們也很容易把某些人從那個名單上除掉,甚至以不善巧的方式對待我們所愛的人。

因此,為了護衛自己不做那種不善巧行為,你必須學會使你的慈心每日每時、遍及周遭。那不意味著,製造一臺雲霧機,把滾滾雲彩朝各方放送,掩蓋起自己欠缺的慈心。當你開始傳播慈心思維時,首先把它傳向對之容易做到的人——也就是你喜愛的人——然後傳向做起來比較難的人。雖然你不喜歡他們,你可以自問:“我為什麼不希望此人幸福? ”畢竟,當人們不幸福時,他們可能做出殘酷、可悲的事。如果人人都能在內心找到真樂,不管你是否喜歡他們,不管他們是好是壞,不管他們是否在你的“應得幸福者”名單上,這個世界將會是一個更好的地方。再說,誰任命你做國家標準局了? 為什麼你的好惡就應該主宰世界? 以這種方式,慈心禪意在挑戰自己,讓你實實在在地思考為什麼你非要限制自己的慈心,提醒你慈心對待每個人為什麼是件好事。如果你的慈心遍及周遭,你不可能以傷害性的動機行動。這就是為什麼它被叫做護衛禪的緣故。

第三種護衛禪是不淨觀。許多人不喜歡這個禪法。如果我們在西方這裡作一個禪法的投票,它很可能在受歡迎的禪修主題排行表上墊底,然而它卻是極其有用的。有人說:“嘿,我已經有一個負面的身體形象了。為什麼你要我使它更負面?” 不過,負面的身體形象,有健康的,也有不健康的。當你看自己的身體醜陋,別人的身體美麗時,那是不健康的。當你看見人人身體內部都有同樣的垃圾: 沒有誰的肝臟會贏得宇宙小姐選美賽,那則是健康的。這個觀想之有益,因為它是一種護衛。外面有那麼多的人,你可以對之生起淫欲之心,但你若隨之行動,就會造出許多麻煩。即使你不修獨身,你也需要一種護衛方式,抵制那種飄忽不定的淫欲感。因此,下一次你看見某個有魅力的人,與其從你過去圍繞美麗發展起來的種種觀念和聯想當中,編織起各種各樣的說詞,你可以教給自己另外一些說詞,另外一些聯想,這樣做是有好處的。就在皮膚之下,有什麼? 有這麼多血管和神經,噁心! 再往裡面去,更噁心! 對那個東西升起淫欲,得到什麼? 你為什麼要它?

這種觀想,實在是違反習慣傾向的,這就是一遍又一遍觀想之所以有用的理由之一。阿姜摩訶布瓦反覆講過這一點: 不要計算你做了多少次不淨觀。要一直做到修成。畢竟,正是對人體的淫欲,牽引我們投生。正是它,令我們不斷地想回來,令我們做極其愚蠢的事。因此,這種觀想是你技能中的一個有用的工具,它是應該發展的一套有用的新辨識。我們對美的辨識是危險的,因此,學會以不美的方式看那個美麗的身體,是一件好事。你只要往裡面看一點點,就會看見各種各樣的東西,它們就可以殺死你的淫欲,如果你真正讓自己看見身體的全部,而不只是你傾向於專注的那幾個你覺得美麗的部位。

第四種護衛禪是死隨念。對我們多數人來說,它極其困擾、壓抑,不過它的用意是激勵性的,是為了幫助我們走那條超越死亡達到不死的修行道。提醒你自己,我們有這個修法讓我們預備死亡、超越死亡。你是否圓滿修成了? 你是否真正準備好了? 如果回答是沒有,那麼,你有工作要做。

這是對治懶惰的一個良方。有一篇極好的經文,其中佛陀講述了懶惰的八個理由和精進的八個理由,兩個列單上,外緣都是一樣的。你可以因為感覺生病而懶惰; 你可以因為將外出旅行而懶惰; 你可以因為旅行剛歸來而懶惰; 你可以因為疾病剛復原而懶惰; 你可以因為沒吃飽而懶惰; 你可以因為吃太飽而懶惰。然而,你也可以用同樣情形來提醒自己: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當你疾病剛剛復原時,與其說:“我還虛弱,我尚未痊愈,讓我休息,”你可以提醒自己:“我可能再次生病。我可能舊病復發,但起碼現在我還有點力氣,讓我把這點力氣供給禪修。”如果你沒有吃飽,可以提醒自己: “身體現在輕減; 我的時間和精力沒有都放在消食上,因此我有更多能量禪修。”你正好有條件坐禪,達到極其安靜、極其寂止。

因此,是你的態度,決定你把所處的情形當成是懶惰還是精進的理由。當你提醒自己,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時,它應該激發你行動起來——使得當那個時刻到來時,當你真正得離去時,你有了準備,你有了預備。你有定,你有明辨力,你有心力,不管來什麼,你能夠對付。

如果你坐在那裡想:“拜託,我不要死啊,拜託,我不要死啊,”不管你怎麼求,有一天,你還是得死。比較明智的態度是:“拜託,當那個時候到來時,願我有準備。對來我這裡的任何困難,願我有力量對付。”那樣,你就意識到,這是你能力範圍內的事: 修練那些力量。畢竟,我們有佛陀去世的榜樣。這是為什麼,佛隨念和死隨念這兩個憶念十分合諧的緣故。佛陀向你表明,你可以怎樣準備。你看他去世的方式: 最後一次穿越所有的禪那。死時沒有絲毫痛苦,獲得徹底解脫。一個人做到這件事是可能的。如果你覺得把自己和佛陀相比太懸殊,可以想一想僧伽。你可以讀一讀《長老偈》和《長老尼偈》。他們當中有些人開始禪修時,曾經極其痛苦,曾經徹底失敗過,然而,他們仍然能夠振作起來。他們能做到,你也能。

因此,這四種觀想是把智慧帶入你對事物的辨識——也就是你帶入體驗的種種標記和觀念——的護衛禪法。你越發展它們,就會把更好的一套聯想,更好的一套說詞,帶入比如當下你正在呼吸這件事,帶入當下你正在看、聽、嘗、觸這件事。換句話說,你帶入當下的東西,將會是起決定作用的關鍵。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訓練心的緣故。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修練的緣故——使得當需要工作的時候到來時,你可以以不引生苦的方式工作。你把知見帶入這個場景,使得無論你正在看十二因緣中的哪個因素——無論它是感受、接觸、渴求、執取,等等——你都可以把苦的諸種因緣拆解開來,代之以趨向苦滅的因緣。

因此,要在修呼吸的同時,學會發展這些主題。它們會幫助你把整個修持置入正確的敘述框架,正確的視點,而且它們護衛你,使你不至於連續地給自己造苦,給你周圍的人造苦。那是一切護衛中最優勝的。

(根據2007年6月8開示錄音整理,本文來自坦尼沙羅尊者開示集《禪定——第四集》)

譯者註:

[1]身感衝動: 原文是physical impulse.有一種譯法是"生理衝動",不過physical在這裡應該是"身體的"意思.坦尼沙羅尊者把 rupa [色] 英譯成physical sensation,就是體感/身感.筆者曾經請教那裡的physical究竟是physiological, material還是bodily? 他說比較對應於bodily. Rupa 的另一個意思是form,即視覺可見的身形.
[2]《洋蔥》: 美國出版的一種諷刺雜誌。